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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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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在通讯屏幕前度过了三个月以来最惬意的二十分钟。不过,在会面接近尾声时,仍然出现了一个不和谐的因素。
“抱歉占用您的时间,”姜·列贝罗议长以委婉而谨慎的态度说道,“我这边也有几件事情,想和阁下商量。”
杨叹了口气:“您说吧。”
“恐怕您也听说了,关于梅尔卡兹提督的流言,以及出现在雷萨维库星域的叛乱军的事……”
“什么叛乱军?我一无所知啊。”
杨不动声色地打断了他。她往角落瞥了一眼,怀疑那位军务尚书已经录下了她的反应,要在什么复盘会议里研究她的表情动向。
“是这样,两周前,有一支不明来历的武装出现在我们执行战舰爆破任务的现场,自称他们是‘反抗帝国专制的义勇兵集团’。”
“那么,他们就是自己描述的那样啊。”
“不仅夺走了舰艇,还有许多士兵跟随他们逃走……”
“真是遗憾,不过听起来也是自由选择。”
“杨元帅!”议长提高了声音,“所有这些事情,都可能是帝国撕毁条约、再次发兵的借口!在这样艰难的时刻,我们这么多人努力维系的和平,在你眼中难道是不值得珍惜的笑话吗?”
杨又叹了口气。
“以我的处境,本该说些更刻薄的话。”她说道,向对面的先寇布做了个手势,阻止他用一只手把议长拎到屏幕外面,“不过议长先生,你遇到的危机确实和我毫无关系。我对那什么义勇军毫无了解,更不可能一声号令就让他们消失了。”
议长本就苍白的面孔上浮现出绝望的神色。
“这……可是……”
“我真有那么神通广大,能隔着一万光年策划叛乱吗?”杨伸手敲了敲屏幕边缘,“能和您说上这几句话,都是讨价还价的结果呢。”
“好吧,”议长喘了口气,“既然如此,希望拜托您另一件事。”
“什么呢?”
“身为民众信赖的保护者,您一定深知海尼森维系和平的意愿。万一皇帝陛下真的产生疑心,请您善用您的影响力……”
他的声音被掐断了,真有人把他给拎到了屏幕外面。杨用手掌按一下前额,来抵消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能别把这家伙带到我面前来吗?”
“对不起,长官,纯属失误。”亚典波罗阴沉地回到了镜头前,“他承诺过会闭嘴的。”
“不过说起在帝国的影响力,”另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说道,“阁下,我们还听到了非常有趣的传言。”
杨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关于什么的发言,她翻了个白眼。
“你们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和我浪费最后一分钟吗?”
居然没有人附和,看来她的亲友们真的想要聊聊这个话题,先寇布异常直白地提问了。
“您说不可能答应做帝国的幕僚。但如果那位宇宙第一美男子的皇帝要求您做他的皇妃,打算怎么办?”
“没有那回事。”
“冒昧请您确认一下,这是基于对方行为的客观事实,还是您的主观看法?”
“两者皆是。”
“居然如此肯定吗?”
“你想多了,同盟语里根本就没有‘皇妃’这个词。”
“这能是理由吗?人类可不会因为语法上的区别就放弃实际的行动啊!”
“想表达的是思维上的鸿沟,中将,那种奇怪的事在我们的宇宙里是不会发生的。”
“一般来说,事情到了需要向宇宙许愿的程度,总会往不尽如人意的方向发展。”
“你差不多也可以了吧?”
高大的防御指挥官咧嘴一笑,他挑衅的视线落在屏幕角落的帝国尚书身上。
“好吧。既然您如此坚决,什么时候想起要穿‘落难公主’这身戏服时,还请让您的骑士知道。”
他把两只手指并到唇边,做了个飞吻的手势。大概这传递消息的用意过于明目张胆了些,杨还没来得及回答,通讯就被切断了。
杨对着黑色的屏幕发了几秒钟呆。她懒得和房间里的观众打招呼,从桌上跳下去,径自就往门外走。路过门边的时候,被金色短发的秘书官小姐叫住了。杨一时没理解为什么她也会在这里。转了一圈才想到,可能是为了确保奥贝斯坦没有恶意阻断她的谈话。
大概因为旁听了私人会面,伯爵小姐难得地有点局促。
“阁下,那个……陛下说,结束之后,请您去见他。”
***
“陛下,您有事想和我说?”
“对。”皇帝说,“有两件事。”
帝国皇帝今天大约有什么特殊的活动,穿的是一套白色和金色相间的礼服,平日垂落的金发梳到了脑后,使他看起来更像是某个从墙上的油画里走下来的角色。但这位古装美人也还是要工作的,他笔直地站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皱眉阅读一份长得可怕的报告,并没有关注走进来的客人。“你等一下。另外,伯爵小姐,请你稍后再过来。”
居然是私人谈话吗。杨走到桌边,却没有坐下。皇帝的桌面上随意地摆着一柄镶嵌红宝石的仪式性佩剑,造型十分庄重。她站在前面好奇地观察了一会儿,试图从铭文和制式里分析出它的用途。
“授勋仪式。”皇帝出声说,终于把手里的文件放了下去,“如果你愿意做帝国元帅的话,朕会在仪式上用这柄剑碰一下你的肩。”
“很有意思。”杨兴致盎然地说,“我想在古地球就有这样的传统,意思是把责任放到对方的身上,而左右各一次象征公正性……另外还有一些变体,比如双剑相触,或者触碰受封者的颈部。”
“颈部?”
“意思是,可以结束你的生命,却选择给予你荣誉。”
皇帝没好气地把剑从她面前抽走了。
“所以你总是一副不明白怎么行礼的样子,完全是装的吧?”
“那个嘛,人有知道的事,也有不知道的事……”
穿白礼服的皇帝手里斜执着仪式剑,看起来更像一尊华丽的艺术品,但又散发出极富生命力的热量和威仪。他就那样站在杨面前,蓝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番。
“希望军务尚书没有太打扰你。你看起来放下了一些心事。”
杨有些惊奇:“很明显吗?”
“是啊。”皇帝说,语气是友善的。然后他说道:“梅尔卡兹出逃这件事,是你布置的吧?”
杨感到心脏漏跳了一拍。
舰队指挥时,会遇到这样的瞬间:在屏幕上看到代表敌方的光点在预期之外的位置突然出现,使人血液奔涌、心跳加快、指尖接触微量电流一般的紧张感。危险与挑战即将来临,逼迫你投入最强烈的自我——当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杨常常产生那样的感觉。
那些讨论八卦故事的人知道就好了,杨不由好笑地想,她和皇帝的互动不但缺乏言情剧里的暧昧场景,还总是完全随机地进入这种大战前夜的气氛。
她回答:“是啊。”
皇帝眼中流露出讶异,他或许期待一场顽强的抵抗。
“你就这么承认了吗?”
“虽然您的尚书不愿相信,但我是个懒得说谎的人。”杨笑了笑,“您呢?为什么认为是我?”
“只是直觉而已。”
纵使如此,和天才军事家的直觉对抗也是风险很大的事。杨把手臂倚在皇帝的办公桌上。
“梅尔卡兹提督是旧帝国的大将,因为信任我才在我麾下作战。我向您投降是听从政府的命令,对他却是性命攸关的事。强迫他留下,未免不太仁义吧?”
“这倒也是。”莱因哈特回答,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是想说,你只是纵容了梅尔卡兹的脱离,那之后发生的事,就与你无关了?”
“您应该知道,就算我想参与,也无能为力吧。”
“资助帝国的敌对力量,这会使同盟首先违反《巴拉特和约》的规定。”
年轻俊美的皇帝这样说话时,蓝眼珠凝视着她,几缕溶金般的发丝垂落在肩上,他专注的神态仿佛一头捕猎的狮子。杨不为所动。
“事情发生的时候,条约还没有成文,构建司法公正的要素之一就是不溯及既往。新帝国的法律中,不也是如此规定的吗?”
她想起了送到客厅里的那个巨大的纸箱,对方大概闪过相同的念头。
“你都读了吗?”
“一部分吧。”
“就算你在战场上有权让梅尔卡兹逃走,这也涉及到虚报消失的舰船。如果用伪造数据这样的经济类罪名问责你,你打算怎么解释?”
这角度倒是相当刁钻,把杨问住了。
“好像无法抵赖。”她想了想,诚实地说,“虽然我没有获得个人收益,这也是严重的渎职行为……不过,同样根据巴拉特和约,这是同盟的内政吧?您必须先把我送回海尼森受审才行。”
好像冰面上忽然绽开一道波光。皇帝盯了她几秒钟,居然失笑了。
“你觉得朕舍不得你吗?”
不是这个意思!杨无言以对。她在对方调侃的目光里纠结了一会儿,最后说道:“我猜我留在这里,陛下更放心一些。”
“确实。”皇帝不以为意地说,他手中的剑放低了,“梅尔卡兹和他的一千艘船,不值得朕浪费时间。”
意思是会派同盟驻地的帝国部队进行搜捕吧。杨思考着,这么小规模的舰队在宇宙里游荡,短期内还是比较难追上的。长期下去,梅尔卡兹会遇到补给困难。
“但如果事情与你有关,那就不一样了。”
“我……”
杨开口想辩驳,皇帝打断了她。
“朕有点困惑。这是为了什么?”
“您的意思是?”
“如果你真的想推翻现状,对帝国的统治进行挑战,至少要结集同盟全部的兵力,才可能获得军事上的胜利——那也非常渺茫。”皇帝用随意的口吻说出了严苛的句子,他把那柄精工的宝剑丢回两人身边的桌面上。剑身发出一声钝响,摧枯拉朽地压平了一整列凌乱的文书,在乌木中熠熠生光。
“把梅尔卡兹这样的人放出去,只能为你汇聚一批成分不同的乌合之众,在宇宙边缘游荡罢了。你靠这些能做到什么?”
“……”
“还是说,你觉得就算如此,也能创造出奇迹?”
“您的目标总是壮丽宏大,陛下,我并非如此。”杨温和地说,“当时在我的旗舰上,有人不愿意对您下跪。我认为他有权离开,仅此而已。”
皇帝停顿半晌,杨以为他要提出更尖锐的质问。不料年轻人颇有些不满地说:“朕也没有强迫你行礼呀。”
这下杨真的笑了:“那是我的幸运。”
有没有可能把这样的幸运分享给更多人呢?有一瞬间,杨想这么说。但她放弃了。她不觉得现在是提出那样问题的时机。
“目前同盟的状况,令您满意吗?”她转而问道。
“你是说,有人纵容旧帝国将领逃走,还抢夺预备销毁的军舰吗?”
“我是说,除了我和梅尔卡兹这样的顽固分子之外,有130亿人民承认了您这柄宝剑的权威,向您缴纳税赋,仰赖您来保障他们的生命和财产。”杨说,“您对他们有多少了解呢?”
莱因哈特换了一种方式打量她,那是皇帝对进谏朝臣的目光,并且带着清晰的不悦。杨知道,她正试图对皇帝的直接决策施加影响,这打破了他们之间无言的默契。可这件事总不能袖手旁观吧。她坦然接受了审视,同时感到一阵懊丧。
我讨厌这个位置。她在心里抱怨道,平白获得一千亿,还能在新无忧宫里放一个同盟代言人,姜·列贝罗的算盘打得也太好了。
不过,她又有些恶意地想,皇帝自己把前同盟元帅安置在宝座边,难道真指望她像只金丝雀一样戳一戳就唱出好听的歌吗?
“您问我对这支舰队有什么计划。”她说完了自己的发言,“我没有计划做任何事。但如果有朝一日,那片土地成了令人无法呼吸的地方时,会有人想起它。它的潜力是与您,而不是与我有关的。我这么说,您能理解吧?”
***
一身庄重礼服的皇帝,和穿着简朴的元帅,两人站在利器的两端,争锋相对地注视了一会儿。最后皇帝点了点头。
“朕看出来了。”他平淡地说,“不只是水质,你对居住环境的空气要求也很高。”
气氛中弥漫的紧张感消减了一些,杨附和了这个不怎么高明的玩笑。
“这就不公正了,陛下,如果变成植物的话,我绝对是很容易生长的品种啊。”
“你是抓到空隙就生长,然后对所处的环境大加批判的那一类吧。”
杨撇撇嘴,表示无言的抗议。皇帝换了话题。
“你的解释收到了,杨元帅,朕会纳入考虑的。”他说,“还有第二件事。”
“您讲吧。”
“文艺省开始修撰高登巴姆王朝的历史,他们在召集人手整理解禁的资料。”皇帝说,“你想去看看吗?”
这才真是出乎意料的消息,杨大吃一惊,手肘滑下了桌面。她脸上可能露出了老鼠掉进米缸里那样头晕目眩的神色。年轻的皇帝唇角上扬,表情也变得明快起来。
“那些文档有几百年历史了,房间里的空气质量恐怕不怎么样。”杨告辞时,他居然又开了个玩笑,“可别呼吸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