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英|莱杨]和谐的转轮》lemon drop

21、2-12

　　杨文里被帝国军部告知，她与祖国首都通讯的要求获得了批准，这一天是宇宙历799年的7月31日。

　　此时距她在巴米利恩星域与敌方统帅的舰队相遇，在时间上跨越了一百天，在空间上也相隔了一万光年的里程。这三个月的生活中，她虽然没受到任何性质的慢待，精神上的压力却如影随形。如果真有一位金色的精灵出现，慷慨地让她选择一个心愿的话，她一定会毫不迟疑地要求“把我送回海尼森去”。

　　然而，人往往对未选择的历史充满幻想，并为那些没能踏足的道路加上鲜艳的滤镜。杨文里不知道，在那个错过的梦想里，她的退役生活只持续了两个月，那一个时空的七月底，她已经在背叛和镇压的多重冲击下，组建私人武装逃离海尼森，流亡在宇宙的黑夜之中了。

　　而仅仅三个月后，“黄金狮子”再次向银河彼端发出煊赫的讨伐通告，也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

　　莱因哈特皇帝并非只有征战者、而没有建设者的才能。自从将帝国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以来，他已经在政治、经济、社会各方面，使大量的改革得以实现。贵族阶级失去了过去五个世纪以来的特权，而平民因为税赋及审判的公正化而感到雀跃。医院、学校、福利设施已经取代了贵族领地而成为都市景观的一部分。*

　　然而这些欣欣向荣的景象，虽然让皇帝感到满意，却没有给他任何跃动的感觉。施行善政是皇帝的义务和责任，无法为他注入生命力。莱因哈特所需要的是战斗。或许更确切的说，只有在作战之中，感受到双方意志和智谋之间的激烈交锋，年轻的皇帝才能够深信自己的确是充实地活着。

　　要分析那种需求的源头，未免太过复杂了。但就从现实看来，这种极端庞大、却得不到尽情伸展的征战欲，注定让皇帝在历史中留下好战的恶名，并把整个银河帝国引入流血的宇宙中去。不过，在这个相对平静的七月里，莱因哈特的注意力被预期之外的事情所转移了。皇帝正在研究他带回领地的宿敌，试图用情感、而非暴力上的手段使其屈服。这一并不发生在宏大宇宙、而是果壳般领域里的神秘较量，同样让年轻的狮子感到兴致盎然。他那往日里需要战争才能激发的旺盛生命力，正在因这个崭新的因素涌现出来。

　　“我的意思是说，”希尔德总结她的观点，“这不是件坏事，甚至可以说是在往值得庆贺的方向发展。”

　　她身处的新无忧宫的小型会客室里，站立着帝国的军务尚书。听完这一套天马行空的心理学分析，他那双冷漠的假眼珠里，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激烈光彩。

　　“秘书官小姐，你是想向我说明，对一个共和分子抱有的姑息之情，能让帝国拥有一位更好的皇帝吗？”

　　“这不是我会用的解读方式。”希尔德叹了口气，“但您一定能领会到我的重点——无论您正在对杨文里做什么样的计划，还是暂缓为好。”

　　“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伯爵小姐，我还可以部分同意。你觉得我没有注意到陛下的兴趣吗？”军务尚书用缺乏耐心的口吻回答，“但正因如此，我一开始就提出了建议！你有没有想过——”

　　他说到这里时，门板上响起了两下稳定的敲击声。两位皇帝的忠实臣子都沉默了一下，军务尚书说道：“进来吧。”

　　***

　　门打开了，走进来的人物正是他们讨论的话题之一。杨文里像往常一样身着休闲装，看起来像个度假的年轻学者，她清亮的目光落在桌边的两个人身上，简单地点头致意。

　　“秘书官小姐，奥贝斯坦元帅，我收到了军部的通知，与海尼森的通讯会在指定调查人员的监视下进行。”杨说，“我假设你们有了负责的人选？”

　　“是的。”军务尚书冷淡地说，“这正是在下站在这里的原因。”

　　杨露出诧异的表情。

　　“阁下没有优先级更高的事务了吗？还是偌大的帝国，居然找不出一个值得信赖的情报人员来监听我的电话？”

　　“面对‘奇迹的杨’，多谨慎也不为过。”奥贝斯坦对她的嘲讽无动于衷，“实际上，我建议陛下亲自来监视您的会面。这样的话，万一出了什么纰漏，他立刻就能知道责任在谁的身上。”

　　没错，他面对陛下时也是这么说的。希尔德看见前同盟元帅质询地挑起眉毛，不由产生了一点连带的羞愧感。

　　“看来皇帝陛下和您不同，不打算插足别人的私人谈话。”

　　“如您所知，陛下想对您展示尊重和信任。”

　　“您站在这里，是为了传达这种信任吗？”

　　“显然不是。”

　　杨文里表现了相当的风度，她笑了一下。

　　“就算冒犯上司也要固执己见，这种处事方式在帝制里很难吃得开吧？或许您应该考虑做一个共和分子才是。”

　　“我对那种低效又无能的组织形式不感兴趣。”帝国尚书回答，“另外，我有一些情报要与您分享。”

　　“关于这个，阁下——”希尔德做了一次失败的打断尝试，奥贝斯坦无动于衷。

　　“来自同盟领的消息说，梅尔卡兹提督并没有在巴米利恩战场上战死，而是在杨文里的帮助下逃亡了。”

　　杨的黑眼睛略微睁大了。

　　“这是从谁那里听来的故事？”

　　“而这个月的十六日，按计划要在雷萨维库星域进行爆破、解体的一千艘同盟军军舰，被不知何处而来的军团抢走。这两件事之间想必是有所关联的吧？”

　　“你是想要求我对一万光年之外的军事行动负责吗？”

　　“或许吧。您对这两则消息，似乎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阁下能解读人类的感情吗？我刚才可是大吃一惊啊。”

　　以上两桩，确实都是帝国从同盟事务官那里获得的情报，也是未获得实证的流言。如果是身处海尼森的退役元帅杨文里，想自辩恐怕要花一点力气。但想要指控这个站在新无忧宫里、三个月来都没有获得过对外通讯机会的杨文里，听起来就有些强词夺理了。

　　“所以，两位今天是来审问我的吗？销毁同盟军舰的安排应该是帝国方做出的吧？我甚至不知道这个雷萨星域在哪里。”

　　军部尚书用闪着光的假眼仔细打量着她，希尔德不禁怀疑那双特殊材料制作的眼球里存在什么隐藏的人体分析设备。

　　“一桩做好规划的行动，无需亲自在场指挥。”

　　杨把手一摊。

　　“意思是，你们还没有找出这件事和我的任何关联嘛。”

　　“除了您之外，谁有做这些事的动机？”

　　“除了我之外的人，至少有作案的机会。”杨打趣地说，“您有没有就这件事报告过皇帝陛下？十六日那天凌晨，我好像还在和他打模拟战呢。”

　　“皇帝”一词的引入像是对帝国尚书产生了激烈的反面效果，他以冷峻的姿态点了一下头。

　　“‘魔术师’真是名不虚传，想从您这里获得隐藏的秘密，恐怕只有使用自白剂了吧。”

　　希尔德叫起来：“奥贝斯坦元帅——”

　　“您可以使用通讯了，杨阁下。”奥贝斯坦向不远处的超光速通讯屏幕做了一个手势，“频道已经调试完毕，十五个标准时前，接收方进行过会面确认。从此刻算起，您有二十分钟。”

　　***

　　帝国元帅的威胁仅仅在杨的思绪中形成了些许的扰动，她立刻就把注意力投入到了与万里之外的亲友相连的屏幕上。

　　在这场珍贵的通讯中，杨点名了三个人参加，分别是亚列克斯·卡介伦，菲列特利加·格林希尔，以及尤里安·敏兹。如果为了旧部的安全考虑，还是不要让帝国对他们中的任何人加以额外关注为好。而这三位分别是多年关照杨的学长、副官和被监护人。就算杨自己切断联系，也不会被排除在关系之外，所以直接指出也无妨吧。

　　荧光亮起时，她看见了比想象中更多的面孔，除了菲列特里加和卡介伦之外，表情灵活的亚典波罗坐在桌边一角，背景里还有倚靠在墙边的先寇布……甚至自由行星同盟的现任评议长姜·列贝罗略带不安的面孔也出现在房间角落里，其中却并没有亚麻色头发男孩的身影。

　　稍微想一想的话，也可以理解，帝国方面多半是直接联系了评议会，再让他们联系杨的部下。

　　“别来无恙啊，杨元帅。”面色疲惫的中年政客首先露出谨慎的微笑。

　　“托您的福啊，姜议长。”杨不动声色地回答。她在任何人提问前先介绍道：“屏幕后面那位表情严肃的先生并不是静态背景，而是活着的奥贝斯坦元帅。他来确保我们没有在进行任何颠覆帝国的小计划。”

　　一万光年的两侧，她收获了一阵尴尬的冷场，没有人回应。然后亚典波罗吹出一个响亮的口哨。

　　“亲爱的学姐，”他说，“您的冷笑话水平勇攀高峰啊！”

　　“奥丁不适合修炼这项技术，帝国人都是没有幽默感的家伙。”

　　“看起来司令官精神尚佳，没有幽默感的帝国人给您喝什么饮料？”

　　“760年产的白兰地，可惜限量供给。”

　　“您开玩笑吧？”

　　“闭嘴，先寇布。”卡介伦打断了关于酒精的讨论，“杨——你过得怎么样？生活上有人照顾你吗？”

　　“大可不必这样问吧！我也是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啊！”

　　“在微波炉里煮整个鸡蛋的人可以说这样的话吗？”

　　“还可以，他们有个团队专门管我的酒精供应……可能还管别的。”杨叹了口气，“还有个勤奋的小姑娘负责喊我起床。如果要支付账单的话，我的退休金恐怕供应不起吧。”

　　这方面的细节说太多的话，也许没有幽默感的帝国元帅就要介入了。她用平静的声调转换了话题：“说到这里，尤里安呢？我以为他会在。”

　　“他去费沙旅行了，没法及时赶回来。”卡介伦说，“我知道你没看到他会很失望。不过不用担心，上周我接到过他的电话。”

　　尤里安·敏兹确实前往了费沙，但那只是前往地球考察的长途旅行的一环。由于航道经过了帝国领域，这趟旅行并不能用官方身份进行。杨还在海尼森时，用自己的关系为他规划了一些路线。尤里安可能仍然在地球上，而且用假身份潜入在教众之中——而七月初针对皇帝的刺杀之后，帝国已经派遣大军前往那里剿灭地球教。这是她最近强烈忧虑的原因之一。

　　“好吧。”杨吐出一口气，“孩子大了真是难办。回来的时候，叫他给我送纪念品来吧。”

　　“你有收件地址吗？”

　　“写寄给奥丁的杨文里，应该能收到吧？”

　　“不要制造无意义的困扰。”奥贝斯坦面无表情地说，“我方会提供寄件地址。”

　　“好家伙，”亚典波罗叫道，“这老哥真的是活的啊！”

　　杨笑了。突如其来的快乐充满了心胸，她不顾身边的目光，伸手按一下案板，坐在了通讯屏前的桌面上。

　　“菲列，你呢？最近怎么样？”

　　浅褐色头发的副官对她露出隐含着忧伤的美丽笑容，自从杨决定要前往帝国之后，仅有的几次见面时她都是这样。

　　“很好，阁下。我已经申请退役了。”

　　“那是件好事啊。之后打算做些什么？”

　　“我打算从政。”

　　杨愣了一下。

　　“喔，”她说，“是你的话，做什么都会很成功吧。”

　　“您反对吗？”

　　“怎么说呢。当前局势下，这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或许吧。”菲列特利加黯然回答，“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能做什么。”

　　她的意思是，想不出还能为杨做什么。杨清楚地体会到了这言外之意。她伸手将黑发理顺到颈后，努力思考时，她会做这样的动作。

　　“请不要这样想。”在她开口前，反而是年轻的副官先说道，她金棕色的眼眸诚挚地望着年长的指挥官，“就像上一次那样，我说的话，做的决定，都不是为了给您增添负担。您专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提督一直在为所有人作战，上百亿的人仰赖着您的付出。但我从个人的私心里，希望您能获得平安和幸福。”几个月前，离开海尼森前夜，副官美丽的眼睛浮现在杨的脑海里。“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不管是胜利、名声、责任，都可以抛下它们……您是不会那样做的。但我就是这样偏狭地牵挂着您，希望您能知道就好了。”

　　在广大又黑暗的宇宙里，被一个灵魂真诚地偏爱，这是一种多么珍贵的感受啊。而杨文里有许许多多这样的爱。她被人牵挂，也牵挂着别人。她虽然不间断地面临困难，但论心灵的收获上，已经称得上是命运的宠儿了。

　　“谢谢你，我知道了。”她温声说，“不过，我也希望你从所做的事里获得幸福。在这个目标上，像杨文里这样的家伙也算不上多重要……想必你也能理解我的愿望吧？”

　　***

　　有一刻，站在房间角落的秘书官小姐忽然领悟了奥贝斯坦严厉指出的逻辑漏洞。

　　作为常胜的黄金狮子的追随者，她似乎没有真正想过，如果皇帝在这场情感的战场上也被对方击败了，之后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