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摆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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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那两个小机灵鬼，不知何时竟与他们母亲结成了“同盟”，将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别看我平日里板着脸立规矩，内里却有一块不堪一击的“软肋”。但凡那些被明令禁止的行径，只要巧妙地披上“传统文化”的外衣，我的心防便顷刻间土崩瓦解。从无奈的默许，到温存的纵容，乃至主动给出额外的奖赏，全系于那“传统”二字包装得是否足够精巧。到头来，我这个本该执法的“法官”，反倒心甘情愿地成了他们最得力的“同谋”。
家庭的舆论阵地，是在我毫无察觉中失守的。餐桌俨然成了“神话研讨会”，而我，这个一家之主，竟在“黑神话悟空”与“魔童小哪吒”的连番攻势下，不知不觉着了蛊。直到听见妻子娴熟地辨析着“金角大王”与“黄风怪”的渊源，我才悚然惊觉，但为时已晚！
舆论阵地既已易帜，我非但无力抵抗，反倒主动缴械，彻底与他们合流了。我竟开始主动搜寻那些精怪的前世今生，翻找通关的秘籍，直至那个周末，心甘情愿地领着全家奔赴影院，贡献了近三百大洋与几袋甜腻的爆米花。在银幕上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吒儿”声中，我竟任泪水肆意奔流，仿佛那被天雷淬炼的，是我自己早已磨出老茧的少年心。
从影院昏暗的灯光里踉跄走出，夜风一吹，脸上泪痕清冽。我抹了一把脸，下定了决心：
是时候主动出击，推出我真正的战略反击计划了。
我的战略反击，说来有些可笑，用的恰是那看似最笨拙的一招。我筹划着，在一个长假里，为他们精心模拟一场“西行”。只是，我们凡俗的躯壳里，终究住不进真正苦行的僧侣。于是，这场远征必须被巧妙地“翻译”成现代语言：一辆舒适的电动车，便是白龙马；窗外流转的风景与偶尔的颠簸，便是我们全家四人共同的八十一难。我一边极力渲染着路途的“艰险”，一边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磨难”的剂量，在他们被娇惯的承受力边缘，进行着微妙的试探。我深知，我无法让他们体验玄奘九死一生的跋涉，但我愿以这种方式，在他们尚且柔软的心田里，为那个关于坚持、勇气与成长的英雄魂魄，摆一次渡。
此次出行的框架是高速路网：从北京上京藏高速到张家口，转二广抵达郑州，再由京港澳返京，总里程约两千公里。而我们的具体策略是：每日严格限行二百公里内，并允许为任何一处值得的风景，随时改变行程。
很多年前，我的父母也曾带着我们姐弟仨，走过几乎同样的路线。那时我还在读小学，还没有绵长的高速公路，也没有属于自家的车。我们是以一个又一个县城为跳板，搭乘着那种摇摇晃晃、四处揽客的中巴车，就靠着一站接一站的停靠，硬生生将这段漫长的旅程丈量完毕的。
记忆里，整辆破旧的中巴车上，常常只有我们一家五口。引擎沉闷地轰鸣，混合着黄土的尘埃，从每一道车窗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而我们三个孩子，就那样安静地趴在窗前，看着窗外与今天一般无二的、青灰色的太行山峦，沉默地、缓慢地，向后移去。
父亲似乎总有这样一种本事，他能用最快的速度，与每一位萍水相逢的司机师傅成为称兄道弟的熟人。我后来慢慢回想，才明白这并非什么复杂的社交技巧，付出的代价也极其微小：或许只是几句带着体温的家常问候；是对师傅奔波生活发自内心的一声叹息；是一根共同点燃、在沉默中共享的香烟；或是路边小摊，我们全家和司机一起吃下的、最便宜的那一份盒饭。我尤其记得，在一次次车子偶然抛锚时，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蹲在了司机身旁，两个男人的背影在尘土里佝偻着，脸上蹭满的黑乎乎的油污。
而母亲呢，她总是不慌不忙的。当父亲与司机在尘土与机油里忙碌时，她便领着我们在乡野的田埂上漫行，采着不知名的野花。她是京城长大的姑娘，对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总怀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与向往；可她又天生怕狗，因此从不敢独自带我们靠近任何一座可能有犬吠传来的农舍。她的舞台，更多是在那辆抛锚的车旁，她会极其认真地帮父亲给司机递送工具，心甘情愿地做一个被使唤的“丫头”，在那充满阳刚的故障现场，扮演着一个安静而不可或缺的角色。
从北京出发，过居庸关。我指着窗外蜿蜒的雄关，对小子们说：“看，那就是南天门，也是陈塘关。从这里开始，咱们就算离开了‘天庭’，一脚踏进这说不清的‘人间’了。”
车轮先向西南，直奔五台山。我将那一片清凉世界指给他们：“这是文殊菩萨的道场，‘佛法东传’，便是从这样的地方，一步步走进了人心。” 而后折向大同，云冈石窟的万千佛影在日光下静默，我告诉他们：“书上的历史，就在这里变成了我们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奇迹。”
及至吕梁的北武当山，故事又换了篇章：“传说里大圣的原型巫支祈，就被镇在此地。可再往早了说，这儿又是道家的真武大帝，清修的道场。”
我便趁着这山风，对他们讲：“佛法讲慈悲无边，道法说顺其自然。它们在这片山河里碰了头，就像孙悟空遇上了二郎神，各自守着自家的道理，争过，斗过，末了，却有点英雄惜英雄的意思。” 视线尽头，恒山与悬空寺的轮廓已隐约可见，我心中默念：那儿，还藏着个令狐冲的笑傲江湖呢。
说实话，我对自己这几天临时抱佛脚一直偷偷恶补的“学问”，心里并没多少底气。
回想我的童年，父亲在教育上极为开明，从不强迫我们读什么。对于课外书，他只给建议。譬如《西游记》，他曾极力推荐，还特意点拨：“想想看，为什么‘四大名著’里，唯独它在当年被列为禁书？”我那时虽将父亲的话奉若圭臬，是个乖乖跟在哥哥身后的傻小子，却终究没能读进去。那半文半白的文字，不时冒出的诗句，冗长的江流儿身世，以及迟迟等不到的“三打白骨精”，终究将我那点可怜的耐心消耗殆尽。
而《封神演义》，父亲则干脆不作推荐。他的理由是，作者许仲琳的想象固然宏大，但叙事笔法却失之粗疏，略显粗制滥造。我们试着读过几回，但这些打斗场面总是差不多，耐心怕是要比神仙的法宝先耗光。
“人生有更多好书，不必在此消磨兴致。”
于是，我的整个历史知识体系，便长久通过各种电视剧中建立。以至于到了今天，我心中最鲜活、也最混乱的疑问竟是：那位二郎神，他究竟是宝莲灯故事里沉香的“坏舅舅”，还是封神榜上妲己的“痴哥哥”？
在平遥古城某间幽暗的票号里，听着那噼啪作响的算盘声，我俯身对两个孩子耳语：“这像不像姜子牙在排兵布阵的算筹？商纣王失了天下民心，就好比一家票号兑不出银子，信用崩塌了。而周武王的大军，和这些‘汇通天下’的银票一样，都是在人间建立一种新的‘规矩’。” 孩子们的眼中闪着似懂非懂的光，仿佛看见了数字与权谋在历史深处交织的冷峻锋芒。
及至乔家大院，穿行于那一道道高墙与一座座深宅之间，光影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瞧这阵势，像不像《西游记》里金光寺的藏经宝阁？那万贯家财，便是引人争夺的佛宝舍利。”
行至深处，院落套着院落，故事叠着故事。
“再往里走，这庭院深深、人人算计的劲儿，是不是又像走进了《封神演义》里那座暗藏玄机的朝歌城？”
这里弥漫的，是财富与人性在封闭空间里发酵出的、一种醇厚而复杂的悲欢。
终于到得嵩山少林。山门巍然，古刹钟声与练武的呼喝交织成一片独特的声浪。我揽着他们的肩膀，指向那片红墙碧瓦：
“看，这里便是菩提祖师的灵台方寸山，也是天下武林高手修炼的洞府。佛与道，武与禅，经文与拳脚，到了这个境界，便如同这山间的云雾，再也分不开了。”
那一刻，风声过耳，仿佛万千法门在此圆融为一，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我们心中悄然落定。
我始终还记得那一次，当全家人的脚步终于在黄河岸边停驻时，那扑面而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震撼。姐姐，哥哥，还有我，我们仨第一次并肩站在这里，面对着那滚滚东去的巨流。
让我们灵魂战栗的，并非它的宽广，我们早已见识过比它更辽阔无垠的海洋；也非它的湍急，我们亦曾凝视过比它更险峻激荡的峡湾，那种被冰川蚀刻过的悬崖绝壁下那飞流之下的壮美。
让我们怔在原地、哑口无言的，是它的颜色，是它的质地。那根本不是我们概念中“河”的样子，那是一片奔腾的、粘稠的、由无尽黄土融化而成的洪流。它不像水，更像一片苏醒的、正在无尽翻滚蔓延的大地。我们从未见过如此浑浊的河水，浓稠得仿佛能从中捏出我们自己的模样。我们三个孩子，就那样呆呆地立着，在它面前，我们第一次听懂了什么叫做“挣扎”。
父亲和母亲那时还年轻，他们俩的手紧紧牵着，然后用臂弯将我们姐弟三人轻轻地拢在胸前，像一道温暖的堤坝，共同面对着那一片浑黄的奔流。父亲的声音不高，却比任何涛声都更能沉入心底：
“看见了吗？咱们的祖宗，就是从这么黄的水里，一口一口，熬出来的。几千年了。”
那句话，连同那天的风与温度，从此便烙在了我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导航的提示音在车内响起，告诉我们黄河大桥就在前方。
越是临近，车速仿佛越是放缓，我的心也像是被那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沉甸甸地往下坠。父亲当年那句话，不由分说地，又一次在脑海里清晰起来，还带着那时的风声与温度。
我竟莫名地感到一丝“近乡情怯”，虽然此地，离我自己真正的故乡，尚有千公里之遥。
我们在大桥附近寻了处地方停稳车，像一次郑重的仪式，我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缓缓向那条记忆中浑黄的河岸走去。桥下不远，有一处开阔的观景台，正对着大河最磅礴的拐弯。
我走得很慢，步履之间，仿佛在一步步量过近三十年的光阴。河风扑面，与我童年记忆中父亲那日所感受的，应是来自同一个亘古的方向。我一边走，一边在心底笨拙地组织着语言，试图描摹这条时间的河流。它既是地理的，也是情感的。我即将站在父亲曾经站立的位置上，把我的孩子们，轻轻揽到当年父母揽着我的那个胸前。
让我大感意外的是，眼前的黄河水，竟是清的。
那不是山涧小溪那种一眼可见卵石的清澈，而是一种沉静的、含着些微碧色的清润，里面显然还有泥沙残留。但阳光洒在宽阔的河面上，竟能映出粼粼的波光，而非记忆里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浊污。河岸两旁，树木蓊郁，在深秋凌厉的风中居然还是有些绿意盎然，静静地守护着这条变得温驯了的巨流。
我愣住了，随即，一股毫无来由的、纯粹的快乐，像这河水一样漫上心头，几乎要满溢出来。我为我那套准备了许久的、关于“挣扎”与“厚重”的说教感到一丝好笑，又为眼前这意料之外的清澈，感到一种近乎于感恩的喜悦。
兄弟俩大感意外。哥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指着河水跳了起来：“爸爸，你骗人！你不是一直说黄河是浑黄的吗？”
我望着那清润的河水，再看着孩子们清澈的眼眸，不知从何处蓦地生出一股灵感，俯下身平视着他们：“爸爸没有骗你。你看，这就是今天的黄河，它变清了。它现在既是《西游记》里最后那条祥和的通天河，也是姜子牙当年誓师、开创基业的孟津。儿子，你们要记住，所有的修行，所有的征战，一路的妖魔鬼怪，一生的颠沛流离，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能平平安安地渡过这条时间的河流。你看，它现在不是变得更温柔了吗？”
我直起身，揽着孩子们的肩，一同望向河水前行的方向。
“走吧，”我说，“我们接下来，要去看一看姜子牙当年打败的朝歌。”
河风拂过，我的声音也变得轻缓，像是在诉说一个古老的秘密。
“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也曾经是这片土地上，最聪明、最强大、最值得尊敬的存在。”
我顿了顿，让他们小小的心里，能稍微想象一下那种曾经的辉煌。
“只不过后来……他们忘记了该怎么让河水变清，也忘记了最初为什么要出发。”
归程前，我们特地绕道，去看了那所声名在外的衡水一中。关于它，网上充斥着种种令人心惊的传说。我们隔着校门，试图感受里面那被精确到分秒的时间。
然而，真正让我灵魂震颤的，是随后在周口店博物馆的静默一刻。当我与那几十万年前的祖先头骨默然相对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拽住了我。在如此浩瀚的时间尺度下，我之前那些关于神话、历史与胜负的精心安排，瞬间显得如此轻飘，甚至有些可笑。我对真正的历史与传说，所知不过皮毛，却妄图以此为孩子们搭建认知的框架，这何尝不是一种冒险？
更何况，我的车技实在平平。当飞驰在高速路上，一辆又一辆庞然的货车从我们这辆“白龙马”旁轰鸣着超越时，我才真切体会到“取经路”上的凶险。那些老练的司机们，以近乎炫技的方式在车流中穿梭、滑翔、贴身超车，每一次都让我这个胆小的“唐僧”手心沁出冷汗，死死握紧方向盘，因为我握住的根本不只是塑料与皮革，而是我所有心爱人的性命。
而我的父亲，似乎早已料到了他小儿子这一切的笨拙与冒险。
当他知道我的“摆渡”计划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什么也没多问。他只是默默地安排晓云哥，将他心爱的那辆电动车，从老家长途跋涉几千公里开到了北京。交车时，他不忘留给我一句叮嘱：“小子，我知道你受得了那个苦。但你得知道，我是心疼我的两个宝贝小疙瘩，这电动车，很多时候，你可以调到自动巡航模式，要稳当很多。”
我当然什么都知道。
妈妈在天上，也什么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