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声狐狸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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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靖十八年，九月初十。月色皎洁，一只狐狸跳上宫墙。
狐是白狐，色如初雪，毛长一尺，四足从容不迫地踏在红瓦上，目如晨星。
小宦官站在墙下，呆若木鸡地看着这只狐狸跳到他面前，摸了摸身上轻薄的亵衣，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当今天子残暴不仁，皇城里的禁军却不是吃素的，镇日将皇宫围得水泄不通，除开刺客，怎得会放一只狐狸进来？
小宦官抖了两抖，突觉刚刚除去的子孙根隐隐发痛，张口便叫：“来……！”
狐狸道：“这里是皇宫？”
声音干净，吐字清晰。小宦官差点要晕倒：“你你你你……”
狐狸一甩尾巴，跳到了窗棂上，“这里是皇宫。你是太监？”
小宦官被他吓得一激灵，往后一退，却碰到了一具温热的身体。
那是另外一个宦官的身体。小宦官如梦初醒，小声点了点头：“是，是。”
屋内呼噜声此起彼伏，他见狐狸没有伤人，便也大着胆子上前，道：“你，你会说话，是狐狐狐狐仙吗？”
狐狸很果断：“不是。”它抬爪抓了抓自己耳朵，问道：“既然你是太监，知不知道围猎是什么时候？”
小宦官身体一抖，“我，奴才刚入宫！”
他回头看了一眼通铺上的其他人，确定太监们都没有醒的意思，这才转向狐狸，小心翼翼道：“不过，奴才听说宁靖五年，就不准围猎了。”
狐狸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没有围猎！”
狐狸的确不是狐仙，而是山上修炼了百八十年的一只狐狸，从小听着一位祸国殃民的前辈的故事长大，励志也要成为一位祸国妖妃。
当然，妖妃不好当。狐狸出山前挑了十好几个版本的先辈故事听了，才选定了于围猎被大王射中，自此一见钟情，遗臭万年的版本，预备身体力行复刻先辈的成名之路。
然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它好不容易修炼到能够化为人形，又好不容易找到了皇宫，结果这人居然告诉他皇宫里不围猎？
狐狸很生气：“这皇帝怎么做的，围猎都不准，皇室威仪何在，天子威仪何在？！”
小宦官面色惊恐，朝一边磕了好几个头，道：“狐仙，这话可不能乱说！陛下身有弱症，围猎既是天子仪典，若无天子亲临，便没有举办的必要。”
狐狸哪里听得懂什么仪典什么亲临的，它只知道自己辛辛苦苦谋划的计划泡汤，它竖起耳朵，尾巴无力下垂，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那你说，我该怎么见到皇帝啊？”
小宦官一愣：“狐仙，您想见陛下？”
狐狸：“当然，我可是狐狸，难道不该见皇帝吗？”
沉默半响，虽然不知道狐狸和皇帝有什么必要的关联，小宦官咬了咬牙，“您想见的话，奴才可以为您引荐，只是……”
他话没有说下去，峰回路转，狐狸眼睛却亮起来，“只是什么，你快说啊！”
小宦官犹豫道：“………狐仙，您现在这个样子，奴才怕您先进御膳房。”
狐狸一愣。虽则他会化形之术不假，但连皇宫里怎么连狐狸也要吃，这皇帝也实在太可恶了吧！可是它的祸国大计……
半响，狐狸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忍辱负重道：“你们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小宦官想了想，摇了摇头，低声道：“陛下的喜好，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怎么知道。”
狐狸道：“那你知道些什么？”
小宦官低眉顺眼，战战兢兢道：“他们说，陛下近些年来，犹，犹好娈宠。”
狐狸不语。小宦官原以为自己这回答惹怒了狐仙，胆战心惊地盯着亵衣一角默数着时间，然而半刻钟后，狐仙却是突然开口。
它语气中不见怒意，正经地学着小宦官的腔调，道：“孪……虫，那是什么？”
此问如同痴儿，却也正是山野之物，不知世事纲常伦理，阴阳相合中，还有百态非常，离经叛道。
宦官一滞，须臾，他答道：“就是，男宠的意思。”
如此夜中一来一往，一只狐狸与一位无根之人的交流，就像是皇宫中的许多夜晚，随着漆黑翻页，不记史书怪谈，而黎明再来，诸事溺于稀薄日光，扶大厦之将倾，辉煌照彻此间。
九月十一，血溅燕寝昭明殿前。
一人倒在台阶上，衣不蔽体，裸露的肌肤上青紫交加，没了指甲的五指扒着石阶，拖出长长的血迹。
司礼监掌印从明德轩一路赶来，他一身红袍蟒服，踏至阶下，见状眉也不抬，尖声尖气道：“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快把李侍君抬下去！”
门口的侍卫站定如山：“回公公，陛下说李侍君伺候得他欢喜，因此特赐他日日侍候阶前，以证君心。”
他话音一落，掌印宋守墨身边的宦官便掰开了李侍君的嘴，只见里面血肉淋漓，空荡荡一片。宦官摸了一把鼻息，为难道：“掌印，这……好像没气了。”
宋守墨身边的宦官眉头跳了跳，喝道：“这就是伺候？”
侍卫们面不改色，道：“谨遵天子令。”
禁中之内，天子寝居，锦帐重重，鎏金满地。
已日上三竿，殿门大开，里头昏沉沉一片，他们在这一来一往地闹人命官司，殿内却是死气沉沉，始终不见人出声。
“行了。”
宋守墨做了三十几年掌印，自有一派巍峨不动的气派。他目光扫过被光照亮半阙的檀木地板，叫停了这场口角，略一抬手，缓缓道：“陛下不懂事，咱家就辛苦些。怀恩来福，把李侍君请回去吧，伺候得干净些，莫要污了陛下的眼。”
“喏。”
无人阻拦，宋守墨进了昭明殿。
甫一进殿，昏黄锦帐里便飞出一道漆黑的影子。
“砰”的一声，宋守墨已算年老，索性身子还利索，堪堪躲过。
那黑影滚落在地，夔龙耳黄金鼎杯，里头还盛着酒液，溅落地面，映出杯上嵌珍珠碧玺，点翠錾花，极尽奢华迷醉。
“唔，内相？”
锦帐被掀开一角，珠翠拥簇间，青缎衮服中堆出一修长五指，其指节苍白如雪，有气无力地搭在金钩上。
天子寝中居天子。皇帝笑道，声音竟要比赛花楼的歌女动人，“朕昨日彻夜畅饮，还以为是玉儿同朕游戏，一时失了准头，实在是对你不住。”
“玉儿”是下面人把李侍君送到皇帝跟前胡乱诌的名字。宋守墨并没把这插曲放在心头上，未见皇帝，纵然对方态度亲昵，他还是依礼一拜：“见过陛下。”
没等皇帝应声，他自顾自站起来，看着锦帐内模糊不清的人影，沉沉道：“陛下昨日……耽于酒色时，难道没人告诉您，这是礼服吗？”
十二章青红衮服，乃是祭天地宗庙，受册尊号等关乎国事仪典的礼服，谁知辛吉日一过，这位皇帝就穿着它在殿里同娈宠嘻戏，简直令人想念一句天要亡我王邦。
衮服上外素面大带，内系金玉带，彩绶金玉发出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大殿内。
皇帝坐起了身来，青衣滑落半臂，露出里面的绛纱袍，仿佛纨绔子弟，姿态散漫，“内相莫气，朕耳力有损，再说玉儿叫得好听，若是内相在这里，怕也只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消受美人恩呢。”
他语带笑声，暧昧轻浮，却无端让人心中沁冷。
因伺候他的谁人不知，李玉儿是精心挑选的好奴儿，指头被折断一根都能笑媚君主，可昨日进了昭明殿，却哭嚎彻夜，直教一殿宦官宫女心惊肉跳，恨不能丢了耳朵。
因这位素来不怕痛的侍君叫的是，“宋迟灯，我要杀了你！”
宋迟灯，是今上这位的名讳。除开史记皇室名谱，便也只有叛军贼子敢唤如此大不韪之称。
宋守墨叹了口气，“陛下抬爱了，奴才早过了宫刑，怕是无从消受美人。不过今日，陛下便是为此推了早朝？”
宋迟灯道：“有内相在，奏折堆在那就堆在那，朕还需要担心他们么。”他醉醺醺的，大拇指上扣着的青玉扳指一晃，“不说这个，朕昨夜太过尽兴，内相可还有什么美人，通通送上来，佳人在怀，方可畅饮。”
宋守墨这下有些迟疑了，“这，奴才近日没选上什么……”
一句合适的人选还没出口。宋迟灯便朗声道：“没了就没了，来人，去把刘侍君……”
“陛下！”
宋守墨几乎是下意识叫住了他，这么一说完，额头便顷刻泛出冷汗——就算他是司礼太监掌印，两朝皇帝宠臣，也不能失了如此礼数。
宋迟灯却未语先笑，仿佛没把这冒犯放在心上，道：“哦？内相难不成是给朕准备了惊喜？”
宋守墨伏地一拜，“回陛下，奴才底下确实是送了人上来，只不过还没调教好，怕是会冲撞龙体。”
宋迟灯笑道：“既然是内相的人，送进来便是。二十几年的情意，难道会因为一个玩意生了罅隙？”
宋守墨只好称是，朝底下人吩咐了一声，不多时，便说是备好了轿撵，要从司礼监把人送过来。
*
“陛下，人送到了。”
“滚。”
狐狸被按着伏身跪倒在大殿的时候还有点懵。
作为一只有志向的雄狐狸，他来皇宫之前自然是学习了如何化为女身，如何开口宛若黄鹂云云一切妖妃需要的特质……
脚步声临近，它，或者现在应该说他看到一双金鉪花赤舄步到自己眼下来，然后自己的脸被一只手抬起来。
狐狸第一次和他选定的君王对视。
距离辛吉日过去一天，宋迟灯穿着一身青衣红罗，未戴冕冠，御仙花革带松松束在腰上，绛纱袍露了一角，眉飞入鬓，凤眸微眯。
直至带着花香的酒气打在脸上，宋迟灯的手在狐狸耳垂上打转，道：“你倒是，生得比玉儿顺眼。”
他声音低而沉，似玉箫忽动，分明是赞赏，却辨不出是喜是怒。
狐狸被摸的舒服，恍然才觉他特意学的东西有一大半没用。但没用就没用吧，作为一位誓要宠冠六宫的祸国妖妃，他对潜在的对手十分警觉，本想问“玉儿是谁？”，但想到前几年搜罗到的《狐狸精说话的一百种方法》，狐狸长睫一垂，“妾，我……咳，臣只是比他顺眼么？”
他问的坎坷。宋迟灯捏着他的脸左右打量了一番，懒洋洋道：“这倒是让朕为难，爱妃虽顺眼，玉儿已经有了最美的样子……爱妃也想要么？”
狐狸没读过史书六记，不懂得人言语中狡猾诡诈。可也胜在不是人，作为狐狸，他敏锐地嗅到龙涎香中隐隐的铁锈气味，感知到斗大的宫室内，宫人们突兀停滞一瞬的呼吸。
那是惊恐的表现，却是令狐狸跃跃欲试的挑战。
狐狸再次抬眼看向面前的皇帝，道：“六海之内皆为大王所有，大王想要什么，臣亦为其所愿。”
宋迟灯竟笑了。他眸中神色不明，忽的松开手，道：“爱妃说话倒是好听——谁教你这么说的？”
狐狸见他笑容，回想着临了时宦官给他恶补的礼仪，十分规矩地伏身拜地，回道：“这都是臣心中所想。祝大王功在千秋，万载流芳。”
“是吗？”宋迟灯仍然站在原地。
因前些时候宋守墨这位“大伴”的吩咐，此刻昭明殿内的栏窗支摘窗尽数大开，不要钱的日光从外为地板镀金，殿间锦帐蔓蔓，宋迟灯的影子被间隔劈成三段。
像是酒意蒸发，他突然变的不耐，一把将衮服扯下，金玉革带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响动。厚重宽大的缎子劈头盖脸地砸向狐狸。
他阴沉沉道：“滚。”
“不要让朕说第二遍。”
狐狸抱着那件砸来的衮服退出殿外，空气里晚桂馥郁，铁锈味更重，石阶不染尘埃。他低头，织绣的龙章纹在日光下刺目灼人，映在脸上的光却没什么温度——像皇帝又冷又硬的手。
狐狸不是侍卫，不能在殿前多待。宫人们按着司礼监的指引，领他进入后宫，寻了间偏殿安置。
狐狸这才知道，当今大景之内，帝喜娈宠，后宫竟是一分为二，分野安置了女眷男宠。
可怜狐狸，他得知了这个荒诞的事实，瘫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木摇椅上，只能叹道：
“先辈若有在天之灵，便教我如何脱颖而出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声狐狸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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