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吻》李殊调

7、第 7 章

　　崔时玉走得很狼狈。林岑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突然拔了房卡，拉住闻原的衬衫就往电梯走。
　　闻原顺从地跟着她，像无处可去的游魂。他垂着眼睛追着她背后飘动的衣带，目光死死盯住末端反射的一点微渺的光线，如同正在狂热地瞻拜神像低垂的瞳仁中心，珍珠一般亮的光芒。
　　他毫无所觉地跟着神像一路前行，直到铁门訇开，长风势不可挡地灌入紧绷的领口与袖口，鼓起微妙的弧度。
　　然后神像停步，他也随之而停，迅速把外套解下来递给她，然后垂着头等待她下达对自己僭越的判决。
　　闻原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冰冷而坚硬的东西抵住他的下巴，强硬地抬起他的视线。

　　星光漫天，月色将一切都塑造得分明，路灯和车灯红白的光如同分岔河流，无限地向前延伸、延伸，直到截断于城市高高低低的天际线。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他撞进一双含着笑的眼睛里，那双眼映着他背后的灯光，亮得摄人心魄，令他想起铁火贵宾室带着满身酒气被他搀扶的女人，抬起头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如同昼日。
　　直视太阳会被灼伤，可失去太阳是死亡。
　　他着魔一样看着她和她背后属于她的漫漫世界，烟花炸响。林岑在光芒落下的一瞬间倾身而来，熟悉的香味再次完全完全地控制了他，他只能被动地迈步向前，直到一个踉跄，对方指引着他转身，肩背抵上冰冷的玻璃围栏。
　　然后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间，他微微仰起头，茫然地承受着突然的拥抱。

　　她是在怜悯我吗，他突然想，故事开始于她的心血来潮，太阳漫不经心地向人投下光芒，人只需要感恩戴德。
　　可是爱是同病相怜吗，他略微低头，感到对方绸缎一样的长发轻轻摩擦自己的下颌，锁骨窝中的铂金玫瑰又开始隐隐发烫。
　　要是她又会像之前的所有人一样随时微笑着抛弃他怎么办，虽然说那样也情有可原……如果他变得更有用呢，如果他更符合她的审美，这种时候会不会更远一点？
　　他需要“爱”这种短暂而暴烈的情感来证实自己的存在，他试图寻找一种变化之外的永恒。他祈求有人或事物能够承接他完全的信任和爱而不崩塌和背叛，将牵系自己的绳索套上脖颈，再将另一端递向她。
　　他其实需要长久、需要肯定，需要林岑自然得体的漫不经心。正是林岑对待情人的方式让他安心：她那么轻松愉快，好像能包容一切，以至于他完全不用担忧会因为做错事而遭受否定。
　　他在林岑这里就像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狗，她不会预设狗去做什么，所以狗不用担心自己做错了。狗只需要存在，然后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拱她的手心。

　　闻原在暗处用目光描摹她的样子，又在她投来视线的时候垂下眼帘闭口不言。
　　林岑哪里知道闻原的心中暗自如何百转千回，她向他勾勾手指，抚平翘起的头发，用欣赏的目光自上而下再度扫过自己漂亮的作品，暗暗肯定自己的审美。月光与灯光之下他的面容隐隐发亮，睫毛蝴蝶一样扑扇，利落的线条美得惊人。
　　下一瞬间光芒映亮他的侧脸，烟花在江畔炸开，声音遥远、颜色却清晰，像人工的流星。林岑转过头，半长黑发骤然被江风扬起，镀上烟花转瞬即逝的颜色，每一根都流光溢彩。
　　她似乎张口说了什么，眼睛弯起如同月亮，倒映着漫天银河，烟花锲而不舍地升空、爆裂，使用自己短暂的生命为这个已经最耀眼的人增辉。
　　闻原除了炸响声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视线焦点茫然地跟随林岑转圜，拂过林岑发尾的风带着香气侵袭向他，衣角猎猎作响，划出优雅的弧线，克制地蹭过她的裙边；正如他完全隐秘的感情，像弦一样与她瞬间交织，又在她看过来时狼狈逃离。
　　对自己这身衣服的归属，他很难说不在意，毕竟那是上一个逼近她身边位置的人。可是他的在意不能被她看到……不然给她添麻烦了怎么办。他隐秘地收回按下衣角的指尖，按上自己的手心。

　　一直到烟花落尽，占据夜空的从璀璨短暂的光芒变成恒久群星与地面上的银河，闻原从林岑手里偷来的梦结束了。
　　夜晚的天台太安静了，落针可闻，他简直不敢动作，细微的衣料摩擦声盖不住擂鼓般的心跳。闻原谨慎地咀嚼着别离前的时间，风带着她的香气灌入喉咙，织成一团固执的棉花，梗得他说不出话。
　　直到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后向前延伸，苏逸从铺着地毯的电梯口出来，刻意放重了脚步。她越过闻原，为林岑递了一件外套，低声说：“接近一点了。”
　　明显的催促。林岑脱下搭在肩上的、他递出的外套，还到他手里：“送他回去吧，我再和苏锦铭坐会儿。”
　　“不必麻烦，我坐地铁。”拒绝的话先于他的意愿脱口而出，后半截滞涩，语调下沉。
　　“现在哪儿有地铁？”林岑几乎是立刻揭穿了他，“乖乖回去。”
　　闻原拒绝的余地再次被堵死，他手臂上搭着归还的外套，感觉自己也仿佛被漫不经心地推拒了一次。罪魁祸首似乎对他的表情十分感兴趣，轻咳着掩饰笑意：“没事，这周五……下周五，铁火再见。”
　　一个轻飘飘的承诺。闻原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心喜悦地悬了起来，就因为这个人短短的一句话。他已经被轻而易举地驯服，项圈前的链条轻快地牵动一下，连带着整个人都幸福地停在半空，至少在下次见到她之前不会坠落。

　　接下来的时间在他的脑海中浓缩成毫不重要的模糊罐头，所有画面交织成织布机上的丝线，只有两个东西稳定而明晰：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星期五晚上迫近的玫瑰；玫瑰站在混乱的终结，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跋涉而来。
　　接下来是舞台。他看见镜头旋转着远去，高悬云层之上，遥远地将他与周遭狂欢的人们纳入取景框。
　　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他向后看去，比赛台与后廊间的夹缝处站着一个人。她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却有一种无端的熟悉，她抬起手，四指勾起，轻轻一晃。
　　主持的拦阻和所有声音旋转着远去，他接到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挥开前方的一切，笃定地向后走去。对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贵宾室。
　　白色刺绣小高跟后缀着一片亮晶晶的羽毛，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羽毛根部闪烁的钻石，亦步亦趋地跟随“嗒嗒嗒”的声音，直到那声音隐没入柔软的地毯。
　　随后贵宾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林岑啪一声拍暗了灯。
　　昏暗中他闻到那股香气，一只手拽住他的衣领向下掼去，他借力歪倒在地毯上，伸手轻轻托住女人温热的躯体。下一秒小腹一痛，女人的膝盖带着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脖颈被衣领向上带起。
　　闻原大睁着眼睛，嘴唇被带着血腥味的牙齿毫不容情地啃咬掠夺，热气几乎要让他整个人蒸发。
　　林岑跪在他的小腹上垂头吻他，长发坠在他喉结上，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胸腔，感到那柔软的发丝跟随呼吸的频率，挑逗一样抚弄。
　　长久的安静后她松开发皱的领口，居高临下地跪直，膝盖的摩擦让闻原控制不住地绷紧了小腹肌肉。他的反应似乎是取悦了林岑，她的眼睛在背光下闪闪发亮，如同-26星等的燃烧恒星。
　　美艳的暴君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奖励一个轻如鸿毛的吻。

　　他的银玫瑰项链停靠在她的锁骨上，不痛，却引起难耐的痒。她拎起链子按住他的下颚，他不解却顺从地张开唇，含住那枚已经染上体温的吊坠。
　　林岑似乎伏在他的耳边轻微地夸赞了一句，闻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乖”这个字，呆愣地看她。
　　她弯着眼睛和嘴唇微笑，提着吊坠像提着牵引绳，拉着这只晕头转向的家犬一路踏上电梯，又从封闭的空间踏入沸反盈天的欢呼和掌声：铁火一楼照例扎堆着群魔乱舞的人群，他的项圈被人松散地拎在手里，他在漫天的酒气和陌生的人群里第一次有了应当坚定追随的目标。
　　大门訇开，夜风灌进来，凉水一样劈头盖脸地帮他恢复了一点清醒。苏逸站在车后，目不斜视地帮她拉开车门，闻原顺着林岑的力度几乎是被掼上后座。
　　他的首任主人驱赶着他，他头晕目眩地盯着前窗，道路两侧的灯光如同河流，林岑的车在深水之中摩西分海，风驰电掣地抵达她的另一处住所，僻静的湖边，与临江府隔水相望。
　　“下车。”林岑说。闻原听从指令，车转向，很快隐没在黑暗的路尽头。他紧跟着林岑踏过精致的花园，别院中没有开灯，黑暗诡谲，如同漩涡。他亦步亦趋地走进清冷的客厅，楼梯向下延伸，无光处看不到底。
　　他不喜欢黑暗，从小到大的黑暗只能够给他带来负面的感受，看不见的地方让他无从躲避，站在光里一切都无所遁形。但是林岑下去了。
　　他垂头盯着脚下的台阶，目光中只有平静。

　　地下室更冷，他隐约感觉这是空旷的所在。浓稠又冰冷的空气缠绕着他的皮肤，让他想起铁火地下他人背后的目光。
　　下一秒灯开了。昏暗的灯光暧昧地交织旋转，他透过沉重封闭的木头味道察觉到这是一个建造成舞池的地下室。
　　光芒闪烁，他所期待的身影站在中央，如同睥睨一切的帝王。帝王伸手打了个响指，虚幻的进行曲在他的大脑中骤然响起、渐趋激昂，她提着一瓶酒灌了一口，将酒瓶掼在他的鞋前。透明的酒液带着冲破一切的香气在光洁的地面上蔓延，直至他的脚下。
　　是不是有人？他敏锐地想。事实上四周是空荡的，但在他的视野里，她的四周围着一群人：吉他、架子鼓、萨克斯。这个场景里怎么还会有竹笛和二胡？他们簇拥着她，如同庆典，酒瓶的碎片星星一样散在地面上，是她制造的银河。
　　他垂头盯着酒液的反光，透明的、琥珀色的、落日一般，让他想起她倒映着霞光的虹膜。难言的渴意所向披靡地困住他的感官，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跪下来，匍匐在她的面前，尝尝地面上液体的味道。下一秒他的肩膀被人扶住，她拉住他的领口。
　　甜蜜又辛辣，他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