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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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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愿酒店的宴会厅灯火通明,林岑抬头看了看,松开闻原的胳膊,替他正了正领带。侍者迎上来,恭敬地接下她的邀请函,灯光被旋转的玻璃门划成棱角分明的窗格。
闻原跟在林岑身后,好像被她纳入自己的保护圈,侍者温和的目光连带着将他也包含其中。他甚少参与这种场合,总是自觉或不自觉地游离在外,并不是因为自命清高,而是一种无措。然而站在林岑身后就像受着她的光环笼罩,他贪婪地呼吸光环下的空气,攫取居高临下的平静。
下一秒一声无礼的鸣笛打破这种平静,周边的人与侍者一同看向车的挡风玻璃。后座的门砰地打开,月亮疏离地照亮那张林岑熟悉的脸。
崔时玉站在车旁,风度翩翩,手却攥在车门外把手上,瞳孔紧缩,关节泛白。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从林岑挪移到闻原身上,嗤笑一声,又陡然转回那副虚假的微笑:“小岑,好巧。这位是?”
闻原暴露在他完全无礼的审视目光下,因为稍加掩饰的恶意而感到恶心。熟悉的神情,他在很多人的脸上见过,在月光下无所遁形,双眼藏在眉骨的阴影里,阴鸷如蛇。
他刚想习惯地偏头无视,又想起来自己现在站在林岑的背后、代表了她的一部分,又逼着自己抬头直视他。
对方的薄唇又微微一动,闻原习以为常地等待某些伤人的字句从其中喷薄而出,却在下一秒被人拉住,强硬地拽向身后。
“崔时玉,你少来。”林岑冷冷地说,“我的一切都和你没关系,别想审判我和他。”
温和的力量继续指引着他,走向旋转门,进入富丽堂皇华光焰彩的厅堂。音乐声空气一样填充在四周的空间,觥筹交错间香味四溢。
林岑不喝酒,与迎上来的苏锦铭低声交谈几句,拉着他走向人流稀疏的另一边。桌上错落有致地摆着精致糕点,林岑视若无睹,从侍者的托盘上拿过一杯果汁仰头一饮而尽,舔了舔唇,把杯子递还给他:“麻烦给我接一杯冰沙来。”
“好的女士,后厨有专门的点心碗,我们目前有芒果、牛奶与朗姆酒口味的冰沙,您要哪一种?”
“唔……用不着专门找碗来,芒果吧,谢谢。”林岑向侍者点头,脸上又扬起笑意,与对方背后的合作方打招呼。她暗暗推了推闻原示意他帮她等着冰沙,一边捞起又一杯果汁,眉眼盈盈地上前攀谈。
闻原的目光从她的背后垂落,挪移到长桌上次第摞着的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上,酒液中的气泡缓慢地上升,又在交界处倏忽破裂。
方才不怀好意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崔时玉晃着酒杯从他背后过来,背影遮住厅堂内遥远的枝形吊灯,目光中简直有一种阴毒,他开门见山:“你和小岑什么关系?”
这个人竟然还敢用亲密的称呼拉近关系。闻原又想起来自己并不具有亲密称呼的资格。他垂着眼睛想了想,无法界定这种关系,于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崔时玉似乎从这种拒绝中看到自己胜利的号角,眼睛发亮地指了指宴会厅外:“我在这里有房间,要不要去没人打扰的安静地方聊天?”
“不,谢谢。”闻原摇头,林岑跟着合作方越走越远,他要在这里等她的冰沙。
“哼……”崔时玉声音极轻地嗤笑一声,向他举杯,转身离去,飞快地隐没于觥筹交错的人群背后。闻原的视线于是继续向前延伸,漫漫地将会场与焦点中心的女人括入视野。
片刻后侍者端着冰沙抵达,托盘上竟然还压着一张房卡。闻原缓慢地将冰沙放在长桌边沿,手指夹住房卡,正反端详。
只可能是崔时玉了,他想,这个人和林岑似乎有过节。看这个对他格外在意的架势,恐怕不是普通的关系,很有可能是……前对象。虽然他拒绝了林岑的包养——现在再说他未必会拒绝——但他是不是可以帮她一点,这样算是僭越吗?
他轻轻动了动短勺,一声“叮”几乎无声地隐没在喧嚣之中。他的身影也随之回转,走向宴会厅的出口。
刷卡推门的那一瞬间,闻原敏锐地察觉到崔时玉就站在门背后,下意识一顿,又想起来自己正在林岑的会场而非铁火的地下走廊,松了紧绷的肌肉。
崔时玉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肘上,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燥郁,眼睛却睁得很大,下意识摩挲着指尖。
普通的标间。只开了廊灯,全景落地窗封得严严实实,拉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做窗帘。崔时玉把外套搭在沙发椅背上,伸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仿佛这样能够显得自己很有风度,不是急着把情敌单独约出来的落魄前男友。
闻原顺着他的邀请落座,没有脱外套的意思,只是松开了一颗扣子。崔时玉的目光热切地盯着他的领带,开口:“你知道你这一身都是我的吗?”
现在有答案了。被挂在最深处的都是崔时玉的衣服,他在她的衣帽间里占有一席之地。
闻原不清楚自己应当做出什么反应,他是不是可以装作林岑的现任情人呢,于是他轻轻拉了拉领带,直视崔时玉:“你的衣服么,可惜现在经过她的挑选,穿在我身上了。”
“你不会真以为她看上你了吧?!”崔时玉的声音尖利起来,全无伪装的风度,“她就是玩玩,觉得我出轨了她也得玩玩,你不会觉得她会嫁给你吧,门不当户不对,等着玩完被踹走吧!”
其实并没有被玩上。闻原压下那一丝可惜,清了清嗓子道:“那就玩。随她高兴。”
崔时玉的脸已经完全涨红了,他还在潜意识里觉得林岑会忍让、退缩,觉得她是他的所有物,闻原的理直气壮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局面。
他不得不咬牙承认,从最开始他使尽满身解数让林岑看上他,一直都是他在高攀,做着飞进高门大户的梦。林岑站在遥远的道路尽头、云端之上,垂着眼帘包容地看他在台上载歌载舞,直到他做出她容忍限度之外的事情。
“你?!你会被她扔塑料袋一样丢掉——”他已经完全语无伦次,闻原轻轻叹口气,靠在柔软的椅背上。
那天铁火地下贵宾室的沙发靠背是不是也是相近的触感,他想,看上去很厚实,也许会更软一点。他竟然有点舌根发苦,眼睛也许睁久了,一种酸涩从脑后漫上来。
她要丢掉我吗,但是从没有拥有过,又谈何丢掉。是她自己选择我的,闻原的脑子有点停转,但他明明什么也没喝,可能是被酒气熏的。
是她自己在沸反盈天的欢呼声里选中了我,在贵宾室的落地灯旁边等我的。崔时玉的声音已经被他完全排除出接受区域外,以至于他慢半拍地意识到对方停止了一瞬,然后开始慌乱地解释什么。
直到一道身影挡住了他面前昏暗的灯光。崔时玉已经狼狈地闭嘴,闻原缓慢地抬头,眼底不知来处的委屈还没有散干净,看得林岑一愣,出口的批判也低了几度:“不是让你在那里等我,扭头就跟他跑这里来了,我还以为你丢了呢?”
“我……”闻原没想到林岑会先来安慰他,低低呃了一声,迅速起身把椅子让给林岑。她毫不客气地坐下,单手托腮看着崔时玉,继续她的质问:“不是早就说清楚了吗?沾过别人手的东西我一点也不稀罕,你还在这儿纠结什么呢?”
崔时玉也站起来,灯光从他背后勾勒出模糊的光环,他垂头看着林岑,嘴唇微微一动,又紧紧地抿住了。
闻原今天几乎没吃什么,头晕目眩地扶住林岑的椅背,听她冷淡地开口:“那就没什么事了,你也少来找我和他麻烦。苏锦铭生日,我不想搞出大阵仗,你乖一点好吗?”
“我,”崔时玉开口,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我不解释了,也不会缠着你。最后一个问题……”
“之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到底爱不爱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大睁着眼睛掩饰泪光,“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啊,你就像对待一件脏衣服一样,把我丢掉了?”
“首先,你不是不想做,只是没来得及或者觉得不稳妥。”林岑看着他,指尖轻轻扶住桌边,“其次……这个问题,看你怎么定义爱,最初在街边拥抱的时候,也许曾经短暂地想过,要一起白头到老吧。但现在你看看,你配和我讨论这个问题吗?”
在秋天的马路边,树影被路灯无限拉长,距离恰好的时候,一棵树的影子倒在下一颗树上,就像一个连贯的拥抱。
天气冷了,叶子落了,独自一个人站在那里等红绿灯,难免渴望一个拥抱或者另一只紧握的手,好像靠在一起,就能够抵御寒风。
但是,不能输给那个孤独的瞬间。不要因为那一瞬间热泪盈眶的冲动,在餐厅顶楼看到烟花拼成自己的名字;在约会的江边看到繁花满树,乐队突然开始唱情歌。就这么怀着虚假的期待走进一地鸡毛的日子,然后死不悔改,只会把自己过得像被圈禁的奴隶。
幸好林岑天生就是要当主宰者的人,她不能够被孤独骗走,骗进他们织就的幻境,然后美梦倾颓。崔时玉许诺的前景忽视了一切困境,把她当成燃烧的薪柴——这才是最根本的分歧,至于被发现的未成功的外遇只是导火索,林岑发难的契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