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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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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回家。”
闻原一愣,房门打开,林岑披着头发走出来,微蜷的发尾挂在锁骨上,泛着微微的棕红色,与他身后的安保人员点头打招呼。保安从身后的电梯下去,林岑捂着嘴唇哈欠一声,面对敞开的大门做出邀请的手势。
这间房子大得惊人,基础家具齐全,看得出当初的精心设计,色彩低调和谐。阳光透过全景阳台的玻璃洒落,将大地色系的空旷室内衬得也有些温馨。林岑从冰箱里拎出一瓶橘子汽水,回头问他:“你喝什么?”
闻原越过她的肩膀看见上层全是不同颜色的玻璃饮料瓶,不假思索道:“果汁升糖快。”
客厅里一默。闻原为自己没来得及过脑子的话狠狠磨了磨后槽牙,飞快改口:“随便给我一瓶就好。”
“……”林岑用难以言喻的敬畏目光看了他一眼,仿佛他令她想起什么人,摇头说,“你说的也是,喝多了不好。我以后买些别的。”
闻原伸手接过她递来的另一瓶橘子汽水,触手生凉,外壁很快结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盯着反光的玻璃棱角,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年幼的他攥着硬币转过巷角,长青的葡萄藤从檐下垂到他的头顶。他踮起脚扶着小卖部的柜台,店员背着光面对他,笑吟吟地问:“是要橘子汽水吗?”
然后他捏着玻璃瓶在阳光下转圈,看五光十色的光斑落在青苔和坑坑洼洼的石阶上,一路蹦蹦跳跳地跑回家。
家门和现在一样小,红漆木门崭新而光洁,但对当时的他来说高得不可触及。他推开门,椅子飞过来砸在他身上,汽水失手落在地上,哐一声碎了。
他的喉头几乎梗住,瞳孔开始缓慢地缩小,长久的回忆几乎要将他的情绪压碎。突然清凌凌的一声“叮”把他从狰狞的面容上解救出来,林岑把汽水瓶放在茶几上,微笑地看着他。
“衣橱和试衣间在里面,”她说,声音沉静而稳定,落在闻原耳中几乎有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跟我过来。”
“这件不错——”林岑歪在沙发椅上吹了一声口哨,“花哨了点。我猜那天苏锦铭也会宣布订婚,不能喧宾夺主。”
她起身越过闻原,在衣帽间里一通翻找,他注意到很多男士的衣服被挂起来放在深处,现在又被林岑一件件抖开审视。
风格比较统一,大部分是商务风,也多少有一些度假休闲风的,比如林岑要他第一件换的花衬衫配套花裤衩。顶灯落在她的头发上,温暖的黄光给她镀上一层金边,长发顺滑地顺着肩颈的弧度落下,如同锦缎。
这些衣服是谁的呢。他控制不住地想,尽管这件事情其实与他无关,不容他置喙。
“这个吧!”她从衣橱另一边回头,手上提着一件炭灰色的西装,“会场里空调肯定打得低,穿厚点更好。”
闻原接过西装,在她期待的目光中走进帘子。前几天拍摄的时候也是这个场景,但完全不同——不同在哪里?他叩问自己,这种区别太过明显,致使那种喜悦完全无法抵抗也无法掩藏,从最深处的心里势不可挡地向外蔓延。
……被人用无所求的温和目光注视了,如同温水。他在那一瞬间几乎要感觉到那种长久未见的委屈漫上来,然而被迅速压住了;也许是因为这种情绪几乎从来没有接受过它应有的回答,以至于他很熟练地、习惯地垂下眼,上睫毛的阴影撞在下睫毛上,层层叠叠。
“好看。”林岑从来不吝惜她的称赞,在等待的过程中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看上去很昂贵的纸袋,递到闻原手上,“我喜欢。装在这个袋子里吧,星期六的时候穿着来见我。”
她没有说穿着去赴宴,她说穿着来见我。闻原被包裹在高捻羊毛炭灰色西装里,经常击中他的无所适从在这种熨帖中忽闪忽闪地消失,他几乎产生了被重视、乃至那种特殊中含有爱的错觉。
他接过纸袋,指腹擦过她的手背,蜷缩起来轻轻一颤。
林岑似乎毫无所觉,只有欣赏的目光从上到下,划过他的眉弓、鼻梁、嘴唇,也许还——在他的幻想里,停落在锁骨上,越过西服外套、衬衫,穿过皮肉与血液,透过他整个人看着内部的虚空。
好像是有这个物理定律,闻原想,世界的一切分析到终末,都只是一根根颤动的弦。
那似乎也很好。他想,那她和他就没有本质的区别、也没有不可企及的距离了。也许构成他那些弦颤抖的时候,能够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甚至纠缠上她。
不过他学习物理的学生时代与现在到底有些距离,而这些距离中夹的东西又重得可怕,轻而易举地模糊了他的记忆,扭曲了他的行事作风。
他不知道,或者说不愿承认那些碎片里意气风发的人其实是自己,也许是因为不愿意把漫长的钝痛激化。他还得活着呢,并且希望自己活得好好的,虽然事情做完之后,这些,包括他自己,全部都无所谓了。
闻原穿着她精心挑选的昂贵衣服,全副武装地站在随意穿着棉麻睡衣套衬衫外套的她对面,却感到自己像要伏到光滑的瓷砖或地毯上,用最低微的姿态仰头看她。而她姿态闲适地靠在衣柜门上,就像在她的王国里,垂下头欣赏地俯视她的臣民。
“哎——等等。”林岑突然起身,手按上隐藏式抽屉的把手,抽屉咔哒一声弹开。她的手指探进去翻找,片刻后勾着一根深蓝细纹领带向闻原晃了晃。
林岑的手环上他的脖颈,她的身体也随之靠近,轻而易举地挤压走他身边的所有空间与氧气。
他在那一瞬间丢盔弃甲地屏住呼吸,侧过头越过她散开的头发与搭在肩膀上微微翘起的发尖,目光焦点茫然地落向衣帽间外的走廊。他们进来的时候外面没有开灯,现在只剩下斜射的日晖,将空旷的室内染成炽盛的红色。
视线远离了,感触却无法隔绝;他感受到温热的气息随着她的手指靠近,脖颈处的皮肤违背主人的意愿,自顾自开始发烫。
闻原自暴自弃地收回目光低头看她,她刘海的发丝随着动作微晃,长发从背后落向身前。
林岑最后调整一下领带,满意地拍了拍他的领口,后退两步整体看他。她眼光过人,闻原站在那里,完全像经久的贵族,举手投足稳定而优雅,通身线条流畅,简直有一种惹眼的美丽。
“很好。”林岑弯着眼睛,“你去收拾一下叠叠衣服。”她揉了揉小腹,侧头看客厅西斜日色,“唔,这么晚了……你也饿了吧?等会儿陪我下去逛逛如何?”
“好。”闻原点头,提着袋子转身进帘子。他熟练地更换衣服,沿着每一条缝线仔细叠好。
她的试衣间也称得上灯火辉煌,两面镜子左右相夹,另一面墙上卡着三个挂钩。他从钩上取下自己的外套穿上,提着纸袋把手,转身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闻原没有这么认真的面对落地镜审视过自己。算得上好看吗?他想,能够入得了她的眼吗。
他的眉骨下压,眼睫修长,扇动有如蝶翼,嘴唇总是习惯性地抿着,会不会有点凶。他不习惯地对着自己的面容露出一个微笑,依然抿着唇,眼角眉梢中却隐隐流露出一种飞扬的神采,如同年少时站在领奖台上俯视,前路旷野一样铺开。
最终选择了隔江景区的夜市。林岑看一切都是一样的新奇,闻原熟悉是熟悉,却只是晚上穿过这条街,几乎没有细看过招牌上是什么,只能充当一个可靠的移动衣帽架,挂着她心血来潮的收获。
“唔唔!”林岑的嘴里塞着章鱼小丸子,烫得她直张嘴吸气,她戳了戳闻原的腰际,指着面前的招牌含糊道,“这个!”
“是要鱿鱼吗?”闻原问,“要辣吗?”
林岑好不容易把冒着烟的小丸子囫囵吞下去,又吸了两口气说:“嗯,要鱿鱼须,微辣,不要香菜。”
“鱿鱼须哪有香菜!还是吃的少了,”摊主大笑,“要小葱不?”
“嗯嗯可以!”林岑点头,又迅速叉起一个丸子,放在嘴前吹气。闻原不动声色地抬起手里的章鱼小丸子,垂头轻轻吹了吹。摊主飞快地递上一圆盒的鱿鱼须:“欢迎下次来啊!”
闻原接过鱿鱼须,他的手上已经挂满了包装盒。林岑拽了拽他的外套,一指花甲粉店外的座椅:“买差不多了,去那儿坐着吧?”
两人把各类小吃在小圆桌上排开,闻原向后靠着椅背,眼底有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林岑当初在他眼中,只是铁火地下贵宾室那朵冰冷的玫瑰图腾;现在这个图腾骤然鲜活起来,站在吵吵嚷嚷的夜市中,就像站在他的生活里,枝桠繁盛。
他忍不住跟随玫瑰的根系,去回忆与想象她站在其他场景中的样子。贵宾室里惊鸿一瞥的垂眼,坐在观众席、站在台侧投来的欣赏目光,以及在衣帽间内顶灯照射的虹膜。林岑总在聚光灯的中心,在他一步迈出就能抵达的距离上等待、或者说那不是等待。
他已经得到她的垂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