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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医务室 ...

  •   医务室的门被沈清禾一把推开,带着门外灼人的热浪,也带着她急促的喘息。

      屋里的白色窗帘拉着大半,窗台上摆着几盆蔫哒哒的绿萝,药棉和消毒水的味道漫在空气里,冲淡了几分暑气。林寄蓝正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敷着一块凉毛巾,眼睫轻轻垂着,像是睡着了。

      沈清禾的脚步下意识放轻,目光在林寄蓝脸上落了几秒,才转向坐在桌前记录的校医,声音带着一丝未平的急促:“老师,她怎么样了?”

      校医放下笔,抬眼打量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鼻尖那点没擦干净的血迹上,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先坐。她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偏低,加上天热、运动过量,又熬了夜,低血糖晕过去了。”

      校医说着,拿起桌上的葡萄糖口服液晃了晃:“刚给她喂了一支,歇会儿就醒了。现在的学生啊,总仗着年轻熬身体,冲刺阶段也得注意分寸。”

      沈清禾紧绷的脊背倏地松了些,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点了点头,声音轻了不少:“谢谢老师。”

      她刚要转身往病床边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带着几分歉意:“抱歉。”

      沈清禾脚步一顿,这才注意到,医务室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

      男生穿着高三二班的校服,身形挺拔,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他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纸巾团,眉眼清俊,正是刚才被人提起的苏砚辞。

      沈清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他,更没料到他会突然道歉。

      苏砚辞迎上她的目光,神色诚恳,又重复了一遍:“刚才那个球,是我踢偏了。砸到你,很抱歉。”

      沈清禾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个失控的足球,是他踢的。

      她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那里还有点隐隐的钝痛,鼻尖的血迹已经干了,有点发紧。但看着苏砚辞认真的样子,她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淡淡的:“没事。”

      简单的三个字,没带什么情绪,算不上原谅,也算不上计较。

      苏砚辞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比如赔偿或者再道个歉,但看着沈清禾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刚才看见沈清禾背着林寄蓝往医务室跑,脚步又急又稳,鼻尖淌着血也顾不上擦,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让他下意识跟了过来。他本就不是喜欢推卸责任的人,更何况还连累了两个人。

      校医在旁边看了一眼,笑着打圆场:“小伙子态度还挺诚恳。你们这些学生,上体育课也得注意点,别光顾着玩闹,伤着自己不说,还容易祸及旁人。”

      苏砚辞点了点头,应了声“知道了,老师”。

      沈清禾没再说话,径直走到林寄蓝的病床边,轻轻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她伸出手,想碰一碰林寄蓝的额头,又怕惊醒她,指尖悬在半空中,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了林寄蓝额前汗湿的碎发。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林寄蓝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眼睫动了动,像是快要醒了。

      苏砚辞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没再打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巾团,又抬头望了望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蝉鸣一声高过一声,依旧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

      清晨六点半的天光,还带着未褪尽的薄凉,淡青色的晨雾在教学楼的檐角缓缓流淌。林寄蓝的影子被楼前的路灯拉得老长,瘦长的轮廓贴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她捏着一本边角已经皱巴巴的英语单词本,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些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词汇,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清晨的宁静。推开高二(四)班教室门的时候,里面只零星坐了三两个人,都埋着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三十一天。

      这个数字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林寄蓝的太阳穴上,带着一丝尖锐的疼。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昨天还是醒目的三十二,今早被值日生用红色粉笔仔细改了,那抹红浓得晃眼,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灼着每个人的眼睛。她放下沉甸甸的书包,书包带在肩膀上勒出浅浅的印痕,然后从抽屉里抽出语文课本,指尖划过书页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的重点,低声朗读起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窗外的天色渐渐亮透,从最初的鱼肚白,慢慢染上一层暖黄的光晕,晨读的声音也由稀疏变得稠密,此起彼伏的知识点里,藏着所有人悬着的心——再过三十一天,这场决定分班走向的期末统考就要打响,而他们,即将正式踏入高三的洪流,那片被试卷和汗水填满的汹涌海域。

      上午的时光走得像上了发条,一分一秒都带着不容错付的紧迫。一节英语一节数学一节物理,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簌簌作响,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在讲台上积起薄薄一层。林寄蓝的笔记本写了一页又一页,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连页边距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课间十分钟,教室里很少有人出去,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胳膊垫着脸颊,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都在演算复杂的公式;要么围在一起讨论错题,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打扰了旁人;连平日里最爱在走廊里打闹的男生,都收敛了性子,埋着头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游走,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林寄蓝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尖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打转,侧头看了一眼邻座的沈清禾,她正咬着笔杆,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蹙眉,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川字,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连她翘起的发梢都泛着光。

      第四节课是语文。

      白发苍苍的老陈抱着课本走进来,步伐比往常慢了些,背脊微微佝偻着,却依旧挺直。他放下书的动作也比往常慢了些,像是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老花镜,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一张张紧绷的脸,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忽然,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盛开的菊花:“今天不讲卷子,也不复习古诗文。”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有人悄悄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瞬,又立刻绷紧;又有人好奇地抬起头,眼里带着疑惑,不知道老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陈清了清嗓子,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一笔一划,苍劲有力,力透纸背——我的青春。

      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雪。

      “这节课,我们写篇作文。”他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用拘泥格式,不用堆砌辞藻,就写你们自己的青春,写这三年,写你们现在的日子,写那些藏在课本和试卷里的,闪闪发光的东西。”

      “青春”两个字,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林寄蓝的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温柔的,带着暖意的涟漪。她下意识地转头,撞进沈清禾的目光里。

      沈清禾的笔尖顿在草稿纸上,黑色的墨水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滴落在白纸上的泪。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清澈又温暖。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寄蓝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一入学时,烈日炎炎的军训场上,沈清禾在队列里悄悄递给她的那瓶冰镇矿泉水,瓶身结着薄薄的霜,凉丝丝的,驱散了满身的燥热;想起高二运动会,她们一起咬着牙冲过八百米终点线,累得瘫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并排躺着看天空,云朵慢悠悠地飘,像棉花糖;想起无数个并肩刷题的夜晚,台灯的暖黄色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墙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那些被倒计时和试卷填满的日子,那些被压力和疲惫裹挟的时光,好像忽然被这两个字点亮了,原来那些看似枯燥的时光里,藏着这么多闪闪发光的瞬间。

      老陈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作文的要求,说着青春的模样,说着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珍贵。林寄蓝却没怎么听进去,她看着沈清禾,沈清禾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却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嘴角,眼里的光,亮得像星星。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低声絮语。阳光穿过叶隙,碎金似的落在摊开的作文本上,跳跃着,闪烁着。

      林寄蓝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温热的潮水,像是要溢出来。

      三十一天后的统考会是怎样的,她不知道。高三的征途会有多苦,她也不知道。但此刻,她握着笔,身边有最好的朋友,眼前有写不完的青春。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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