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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嫡女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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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着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将巍峨的相府覆上了一层惨白的素缟。呼啸的风声里,夹杂着喜堂方向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那乐声本该是喜庆热烈的,落在孟昭寒耳中,却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她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单薄的囚衣早已被风雪浸透,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千万根冰针扎着,疼得钻心。可这点皮肉之苦,哪里比得上心口的万分之一。她抬起头,视线穿过漫天飞舞的雪絮,死死盯住那座被红绸装点得喜气洋洋的喜堂。朱红的廊柱,鎏金的匾额,高悬的红灯笼,还有那满院穿梭的宾客,无一不在昭示着今日的盛大与喜庆。
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
本该是她,相府嫡长女孟昭寒,身着大红嫁衣,坐上那辆缀满东珠的喜轿,风风光光地嫁入东宫,成为母仪天下的太子妃。她亲手绣了三年的嫁衣,一针一线都缝着少女的憧憬与期盼,嫁衣上的凤凰栩栩如生,展翅欲飞,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嫁妆,是孟氏嫡女身份的象征。还有那支凤凰展翅步摇,是先帝御赐的珍宝,是她及笄之时,父亲亲手为她簪上的。
可现在,穿着她的嫁衣,头戴她的步摇,袅袅婷婷地站在喜堂之上,接受满堂宾客祝福的人,却是她的庶妹——孟柔薇。
孟柔薇生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此刻穿着那身耀眼的红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含春。她的目光遥遥望过来,精准地落在雪地里狼狈不堪的孟昭寒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笑。她故意抬手,抚了抚鬓边的步摇,凤钗上的东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那光芒刺得孟昭寒眼睛生疼。
“姐姐,”孟柔薇的声音透过凛冽的风雪传过来,娇柔婉转,却字字如刀,“你看,这凤位本就该是我的。你当真以为太子殿下是真心爱你?不过是看中你嫡女的身份,看中相府的权势罢了。如今你爹爹被削官夺爵,锒铛入狱,你兄长身陷囹圄,生死未卜,孟家树倒猢狲散,你这枚废棋,又怎配得上这泼天的富贵?”
孟昭寒浑身一颤,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是了,她怎么会忘了。是她的好继母柳氏,那个平日里对她嘘寒问暖、慈眉善目的女人,暗地里却联合孟柔薇,伪造了父亲通敌叛国的证据,买通了东宫的内侍,一步一步,将孟家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她引狼入室,错信了孟柔薇的姐妹情深。她将自己对太子的爱慕,对未来的期许,尽数吐露给这个笑里藏刀的庶妹。她以为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却不知,在孟柔薇眼中,她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践踏的踏脚石。还有太子,那个曾在桃花树下对她许下山盟海誓的男人,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说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骗局。在孟家失势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背信弃义,转头就迎娶了踩着孟家尸骨上位的孟柔薇,甚至为了讨好柳氏一族,亲自下令将她打入天牢,任其自生自灭。
“痴傻天真……”孟昭寒喃喃自语,笑声嘶哑破碎,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呜咽,“我真是……瞎了眼……”
她恨!恨柳氏的蛇蝎心肠,恨孟柔薇的伪善狠毒,恨太子的薄情寡义!更恨自己的识人不清,软弱无能,连累了父兄,葬送了整个孟氏家族!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疯狂地砸在她的脸上、身上,寒风如刀割面,刮得她脸颊生疼。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越来越冷,仿佛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冰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弥留之际,她看到孟柔薇穿着她的嫁衣,在众人的簇拥下,坐上了本该属于她的凤辇。那凤辇在风雪中渐行渐远,留下的,只有满院刺眼的红,与她身下这片绝望的白,交织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若有来生……”孟昭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蜿蜒的血痕,“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话音落,意识彻底沉沦。无边的黑暗涌来,将她彻底吞噬。
……
“小姐!小姐!您醒醒啊!”
急切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一声声,像是带着温热的力量,将她从无边的黑暗里拽了出来。
孟昭寒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仿佛要破膛而出。入目的是熟悉的流苏帐幔,藕荷色的纱帐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那是她闺房里独有的味道。
这不是阴冷潮湿的天牢,也不是漫天风雪的相府庭院。
这是她的汀兰苑。
她僵硬地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皙纤细、毫无冻疮的手,掌心光洁,没有半分伤痕。那是一双少女的手,娇嫩,柔软,带着蓬勃的生机。
“小姐,您可算醒了!”一个穿着青绿色比甲的丫鬟扑过来,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正是她的贴身侍女,青禾。
孟昭寒看着青禾年轻的脸庞,心头巨震,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上眼眶。青禾……她不是为了护着自己,被柳氏的心腹活活打死在天牢里了吗?她记得清清楚楚,青禾临死前,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拼尽全力对她说:“小姐,您一定要活下去……”
“青禾?”她试探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
“奴婢在!”青禾连忙应道,伸手想扶她,又怕碰疼了她,动作小心翼翼,“小姐您是不是魇着了?刚才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开始哭,还喊着‘血债血偿’,可把奴婢吓坏了!奴婢去叫了太医,太医说您只是忧思过度,并无大碍,喝碗安神汤就好了。”
血债血偿……
孟昭寒的心猛地一缩,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恨意再次翻涌上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梳妆台上摆放着的菱花铜镜,还有架子上那叠只绣了个领口的襦裙料子,那料子是浅粉色的,上面绣着含苞待放的桃花,是她十三岁生辰时,父亲特意让人寻来的云锦。
等等。
那不是嫁衣。
她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踉跄着冲到梳妆台前。铜镜被打磨得光亮,清晰地映照出她的模样。梳着俏皮的双丫髻,簪着一支小小的银蝴蝶簪,眉眼尚带着稚气,肌肤莹白得像块暖玉,只是此刻,那双本该清澈懵懂的眸子里,翻涌着与十三岁年龄全然不符的冷冽和沧桑,像是淬了寒冰的利刃,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十三岁。
她真的……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她十三岁这年,一切悲剧都还未萌芽的时候!
柳氏的阴谋还在暗中蛰伏,她还没有来得及收买父亲身边的幕僚,孟柔薇的伪善面具还未戴稳,她还只是一个躲在柳氏身后,装出一副乖巧懂事模样的庶女。父亲还在朝堂之上身居高位,是皇帝倚重的肱骨之臣,兄长还在边疆奋勇杀敌,屡立战功,是孟家的骄傲。而她,还是那个被父兄捧在掌心里,无忧无虑的相府嫡长女!
巨大的狂喜和恨意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孟昭寒扶住梳妆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上一世的债,这一世,她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柳氏,孟柔薇,太子……所有欺辱过她、伤害过她家人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她要让他们尝遍她所受的苦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小姐,您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青禾担忧地看着她,伸手想替她擦去额角的冷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再去请太医来看看吧?”
孟昭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缓缓转过身。她看向青禾,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温和单纯,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锐和坚定。那眼神太过锐利,让青禾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没事。”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历经了沧海桑田的沉淀,“只是做了个噩梦。”
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
幸好,梦醒了。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光滑的脸颊,指尖冰凉,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任人宰割的孟昭寒。她要护住父兄,护住孟家,她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金色的光斑跳跃着,却驱不散她眸底的半分寒意。
而与此同时,相府门外的长街上,一辆低调的乌木马车正缓缓驶过。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露出一张极为俊秀却又带着少年气的脸。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墨发用一枚羊脂玉冠束起,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只是那双眸子,却淬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鸷和冷厉,像是蛰伏在暗处的猛兽,透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指尖轻捻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玉佩上用小篆刻着一个“昭”字,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是被人常年带在身边。
少年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朱红的相府大门,精准地落在了汀兰苑的方向。他的眼神微微波动,那股冷厉的戾气,在触及那个方向时,悄然褪去了几分,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十三岁的孟昭寒。
很好。
少年薄唇微抿,眸色沉沉,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愫。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候。
这一世,他也回来了。
回来得,不算太晚。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而汀兰苑里的孟昭寒,尚不知晓,那个在未来权倾朝野、冷酷嗜血的煞神,已经在同一片时空里,与她重逢。她是相府捧在掌心的嫡长女,是浴火归来的复仇凤凰,她的复仇之路,从这一刻起,便注定会交织上一场无人能预料的盛世荣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