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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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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吊灯悬在宴会厅穹顶,足有三人高,灯架是镂空的缠枝莲纹,由数百根描金铜管拼接而成,每一根铜管的接口处都镶嵌着细小的碎钻,在顶光的照射下,碎钻折射出的光不是单一的亮白,而是带着彩虹般的棱镜效应,红、橙、黄、绿、蓝、靛、紫的光斑错落有致地淌下来,落在衣香鬓影之间,像一场流动的微型星河。宴会厅的穹顶并非纯色,而是以金粉为底,用青金石磨成的粉末调制成颜料,绘着洛可可式的繁复卷草纹,卷草纹的间隙里点缀着一朵朵半开的玉兰花,花瓣边缘晕着淡淡的鎏金,远看像是浮在半空的云絮,近看才发现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勾勒得清晰可见,连花萼上的细小绒毛都用极细的笔触描绘出来,透着工匠极致的考究。
地面铺着的波斯地毯,是从伊朗空运而来的古董级藏品,绒长足有三厘米,踩上去时,绒毛会顺着脚步的压力向两侧倒伏,再缓缓回弹,发出几乎不可闻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般细腻。地毯的底色是深邃的墨蓝,上面织着金线绣成的狩猎图,骏马的鬃毛根根分明,猎人的衣袍褶皱自然流畅,连箭囊里的箭矢都能看清箭羽的层次,每走一步,脚下的图案都会随着视角的变化呈现出不同的光泽,墨蓝的底色愈发显得沉静,金线的光泽则愈发璀璨,仿佛脚下踩着一片星空旷野。
悠扬的提琴声从舞台角落的乐队席传来,大提琴手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指腹上布满了常年按弦留下的厚茧,他拉动琴弓时,琴身发出的醇厚音色像是陈年的威士忌,带着木质的温润与时光的沉淀;小提琴手则是位年轻女子,指尖纤细,按弦的动作轻快而精准,清亮的音色像是山间的泉水,叮咚作响,与大提琴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饱满而和谐的和声。除了提琴声,空气中还漂浮着高脚杯碰撞的脆响——那是水晶杯壁相撞时特有的“铛”声,清脆而短促,带着一丝冰凉的质感;低低的交谈声则像是细密的雨丝,男人们的声音低沉浑厚,女人们的声音轻柔婉转,偶尔夹杂着几声刻意压低的轻笑,像羽毛轻轻搔刮着耳膜。
香气更是复杂得令人迷醉。穿玫瑰香调礼服的夫人走过时,带来的是保加利亚玫瑰的浓烈馥郁,带着一丝甜腻的暖意,像是浸在蜜罐里的花瓣;穿百合香调长裙的小姐擦肩而过时,留下的是西伯利亚百合的清雅,冷冽中带着一丝甜润,像是雪地里绽放的白花;还有几位男士身上的鸢尾香调古龙水,带着木质的沉稳与草本的清新,像是雨后的森林。这些香气混合在一起,没有丝毫杂乱,反而形成一种独属于豪门宴会的、层次丰富的馥郁气息,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云知寒站在露台的阴影里,指尖夹着一杯香槟。水晶杯是威尼斯手工吹制的,杯壁薄如蝉翼,透过杯壁能清晰地看到酒液中升腾的气泡——那些气泡并非大小一致,而是从杯底缓缓冒出时,先是针尖大小的一点,随着上升逐渐膨胀,到了杯口时,直径大约有两毫米,破裂时会发出微不可闻的“啵”声。杯壁上凝着的细密水珠,不是杂乱无章地分布,而是沿着杯壁的弧度,形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像眼泪般缓缓滑落,滴在她白皙的手背上。那水珠带着香槟的微凉,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先是一阵轻微的凉感,随后便顺着皮肤的纹理蔓延开来,在腕间形成一片小小的湿痕,风一吹,凉感加剧,稍稍驱散了心底的烦躁。她没去擦那湿痕,只是任由它自然蒸发,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那淡淡的金黄色中,还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琥珀色,像融化的阳光,却暖不了她眼底的冷意。
她是云家这一辈最出色的继承人,自小就被父亲按着精英路线培养。三岁学钢琴,老师是维也纳音乐学院的退休教授,要求她不仅要弹得准,还要弹出曲子的灵魂,为此,她的指尖不知磨破了多少层茧,直到后来,茧子变成了厚厚的保护层,指尖触碰到琴键时,只剩下麻木的熟练;五岁习马术,在云家的私人马场里,她摔过无数次,膝盖上的淤青从来没有消退过,父亲说“真正的贵族,连骑马都要带着矜贵与从容”,所以哪怕摔得再疼,她也要咬着牙爬起来,重新跨上马背,直到身姿挺拔如松,缰绳在手中收放自如;七岁接触金融,父亲扔给她一堆厚厚的财报,让她在一周内分析出一家公司的优劣,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术语,就抱着字典一个个查,熬了无数个夜晚,直到后来,她能在十分钟内精准判断出一份财报中的漏洞;十岁就能独立完成简单的项目分析,十五岁代表云家参加商业峰会,面对一群比她年长几十岁的商界大佬,她从容不迫,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观点,惊得众人纷纷侧目。
旁人都羡艳云家有这么一位天赋异禀的大小姐,可只有云知寒自己知道,这光鲜背后,是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是不能有半分差错的言行举止,是被框定好的、没有自由的人生。她的童年里没有芭比娃娃,没有童话故事,只有永远也学不完的课程和永远也达不到的父亲的期望。
她的眉眼间天生带着一股疏离的冷意,那是长久以来习惯了独来独往、不与旁人过多牵扯的自然流露。一双凤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偏浅的琥珀色,阳光好的时候,会泛着淡淡的金芒,看向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淡淡的审视,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所有的算计——那是多年来在商场和家族争斗中练就的敏锐,任何一点虚伪和破绽,都逃不过她的眼睛。鼻梁高挺,山根笔直,鼻尖小巧而圆润,带着一丝精致的冷感;唇线清晰分明,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却很少弯起,大多数时候都抿成一条直线,唇峰微微上扬,像是带着天生的嘲讽,更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她的皮肤是冷调的白皙,不似江疏月那般透着粉润,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带着一丝微凉的光泽,哪怕在暖黄的灯光下,也难掩那份清冷。
今天她穿了一身黑色丝绒长裙,是意大利顶级设计师的定制款。领口是简约的一字领,恰到好处地露出线条利落漂亮的肩颈,锁骨凹陷处像盛着一汪寒泉,灯光落在上面,泛着淡淡的水光。裙摆垂坠感极好,采用的是最上等的桑蚕丝混纺丝绒,触感柔软而厚重,贴合着她修长的身形,勾勒出纤细却不羸弱的腰线。下摆处绣着暗金色的缠枝莲纹,绣线是用真金箔捻成的,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转动身体时,金箔绣线会随着光线的变化折射出不同的光泽,既不张扬,又透着低调的奢华。裙子的内衬是真丝的,贴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微凉的顺滑,走动时,内衬与丝绒外层摩擦,会发出极轻的“簌簌”声,像晚风拂过树叶。
明明是这样一身能撑起全场目光的礼服,她却偏偏躲在露台的角落,连指尖的酒杯都没动过几口。酒液依旧是最初那满满的一杯,只有杯壁的水珠和微微下降的液面,证明着时间的流逝。她靠在露台的栏杆上,栏杆是黄铜材质的,表面镀了一层铬,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丝绒裙摆传到皮肤上,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知寒,待会儿记得去和李伯伯打个招呼,他手里的那个新能源项目,对我们云家接下来的布局很重要。”父亲的叮嘱还在耳边盘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里的期待与压力,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上。“还有王家的小公子,年轻有为,你们多认识认识,互相照应着点。”
云知寒轻轻呼出一口气,呼出的气息带着香槟的微凉,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小小的白雾,又很快消散。她的目光冷淡地掠过厅内那些虚伪的笑脸,视线在李伯伯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老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正端着酒杯,和身边的几位商人谈笑风生,嘴角的笑容油腻而虚伪。云知寒记得,上次在另一场酒会上,他借着醉酒的名义,故意往她身边凑,手还想搭在她的肩上,被她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后,他还在背后跟旁人说她“故作清高”“不识抬举”,那语气里的猥琐与不满,她至今记忆犹新。
再看向王家小公子,那个穿着白色西装、头发染成浅棕色的年轻男人,正围着一位穿红色礼服的小姐打转,眼神轻佻,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手指时不时地撩一下自己的头发,那副花花公子的模样,让人一眼就能看穿他的肤浅。云知寒听说,他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到处拈花惹草,换女伴比换衣服还勤快,上个月还因为和别人争抢一个女明星,在酒吧里大打出手,闹得人尽皆知。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这些所谓的“名门子弟”,所谓的“商业伙伴”,不过是一群围着利益打转的苍蝇,表面上称兄道弟、和和气气,背地里不知道藏着多少龌龊的算计。他们看重的,不过是云家的权势和财富,一旦云家失势,这些人只会跑得比谁都快。她实在懒得应付这些人,倒不如躲在这露台上,呼吸一口相对新鲜的空气。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来,撩起她耳后的碎发。那几缕碎发是她特意留的,长度刚好到下颌线,发质柔软,带着自然的弧度,被风吹起时,贴在颈侧,带来轻微的痒意。她抬手,用指尖轻轻将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的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长度刚好齐指尖,没有涂任何指甲油,保持着最本真的模样。这个动作流畅而优雅,哪怕是在这样随意的姿态下,也难掩骨子里的矜贵——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哪怕她再厌恶这些繁文缛节,也无法完全摆脱。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不算重,却精准地落在她的听觉里。那脚步声很特别,不似其他名媛那样,穿着高跟鞋走路时要么急促慌乱,要么刻意摇曳生姿,发出“噔噔噔”的声响;这脚步声轻缓、均匀,每一步的落点都恰到好处,鞋跟与地毯接触时,发出的是“噗”的一声轻响,柔和而不突兀,既不会打扰到旁人,又能恰到好处地引起人的注意。
云知寒没回头,只是眉峰微挑。她的听力一向很好,尤其是在这样相对安静的环境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逃不过她的耳朵。她能分辨出,这脚步声的主人,穿的是细跟高跟鞋,鞋跟高度大约在五厘米左右,材质应该是细绒的,所以踩在地毯上才会发出这样轻柔的声响。从脚步声的频率和轻重来看,对方的步伐从容而稳定,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胆怯,显然是个心思沉稳、很有分寸的人。
是谁?敢来打扰她的清净?
云家大小姐的脾气,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冷淡。她不爱应酬,也不喜欢和人过多攀谈,以往的宴会上,只要她往角落里一站,周身就会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旁人就算想上前搭话,也会被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劝退。今天倒是奇了,居然有人不怕死,敢主动凑过来。
“云姐姐,一个人在这里吹风,不冷吗?”
甜软的声音像裹了蜜,顺着晚风飘过来,落在耳边,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娇憨,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暖。那声音的音调不高,大约在中音区,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像是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枝,轻轻拂过心尖,没有丝毫的攻击性,让人很难生出反感。发声的人吐字清晰,每个字的音节都咬得恰到好处,没有含糊不清的地方,既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又不失名门闺秀的教养。
云知寒这才缓缓转过身,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她的转身幅度不大,只是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撞进一双弯成月牙的杏眼。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型圆润,眼尾微微下垂,形成一种天然的无辜感,像是小鹿的眼睛,清澈而纯净。瞳色是纯粹的墨黑,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亮得惊人,里面仿佛盛着漫天星光,温柔得能溺死人。长长的睫毛浓密而纤翘,每一根睫毛都像是精心修剪过的,长度均匀,弧度自然,眨眼的时候,会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像蝶翼轻颤,更添了几分娇俏。眼白部分是纯净的瓷白,没有一丝血丝,透着健康的光泽,与墨黑的瞳孔形成鲜明的对比,愈发显得眼睛灵动有神。
来人是江疏月。
江家那位素来以温婉乖巧闻名的小女儿。
云知寒对她早有耳闻。江家与云家是世交,两家的长辈来往密切,逢年过节都会互相拜访,只是云知寒一向不参与这些家族间的应酬,所以从未与江疏月正式见过面。只偶尔从父亲或是旁人的口中听到关于她的评价,无非是“乖巧懂事”“温婉可人”“知书达理”之类的词语,仿佛她是完美的名门闺秀范本,是所有长辈都喜欢的那种女儿。
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江疏月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礼裙,是江家特意请苏绣大师手工缝制的。裙摆很长,拖在地上,长度刚好能盖住高跟鞋的鞋跟,上面绣着细碎的玉兰花纹,一针一线都极为精致。玉兰花的花瓣层层叠叠,从裙摆下摆一直延伸到腰侧,花瓣的边缘用浅粉色的丝线勾勒出轮廓,中间用米白色的丝线填充,花蕊则是用淡黄色的丝线点缀,看起来栩栩如生,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一样。走动时裙摆轻晃,那些玉兰花便像是活了过来,在月光下缓缓舒展,清雅而动人。
领口是精致的彼得潘领,领口边缘缀着一圈细小的珍珠,每一颗珍珠的大小都均匀一致,直径大约在三毫米左右,泛着柔和的珠光,衬得她脖颈纤细,肌肤胜雪。领口内侧缝着一层薄薄的真丝内衬,触感柔软,不会摩擦到皮肤。裙子的袖子是七分袖,袖口处同样绣着小小的玉兰花,与裙摆上的花纹遥相呼应,袖口边缘还镶着一圈极细的蕾丝,蕾丝的花纹是镂空的卷草纹,精致而不张扬。
她的身形比云知寒稍矮一些,大约矮了五厘米左右,属于娇小可爱的类型。肩宽适中,腰肢纤细,臀部线条圆润,穿着这身月白色的礼裙,更显得身姿窈窕,亭亭玉立。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挽成一个低发髻,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没有一丝碎发散落,发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玉质温润,色泽洁白,与裙摆上的花纹、领口的珍珠相得益彰。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长度刚好到下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软化了脸部的线条,更显得温柔无害。
她的脸庞是标准的鹅蛋脸,额头饱满,下颌线圆润流畅,没有丝毫的棱角。眉毛是自然的柳叶眉,颜色是淡淡的墨色,没有刻意描画的痕迹,眉形纤细,弧度自然,像是天生就长这样。鼻子小巧而挺翘,鼻梁不高不低,恰到好处,鼻尖圆润,带着一丝可爱的弧度。嘴唇是天然的樱粉色,唇形饱满,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天生就带着笑意,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她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盘,盘子是景德镇的骨瓷,质地细腻,色泽洁白,盘子边缘描着一圈淡金色的花纹,花纹是简约的卷草纹,与穹顶上的图案遥相呼应。盘子上面摆着几块马卡龙,颜色粉嫩,有浅粉、浅蓝、浅黄三种颜色,每一块马卡龙的直径大约在五厘米左右,边缘整齐,表面光滑,没有丝毫的瑕疵,看起来就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浅粉色的是草莓味,上面点缀着细小的草莓干碎;浅蓝色的是蓝莓味,撒着一层薄薄的糖粉;浅黄色的是柠檬味,边缘沾着一点柠檬皮屑,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大开。
云知寒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从那双看似纯良无害的眼睛,到挺翘小巧的鼻尖,再到那微微上扬的、带着笑意的唇角。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用温柔做面具,用乖巧当武器,藏起底下的算计和野心。她们表面上对你和和气气、体贴入微,背地里却可能在算计你的财富、你的地位,甚至你的人生。江疏月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完美得太过刻意,温柔得像是演出来的。
只是,不知为何,看着那双眼睛,云知寒心里竟没有生出往常那种强烈的反感,反而有了一丝微弱的兴味。或许是那双眼睛太过干净,干净得不像这个圈子里的人;又或许,是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她尚未看透的东西,像蒙着一层薄雾,让人忍不住想要拨开,一探究竟。
“有事?”云知寒的声音很淡,没什么温度,像冰棱撞在玉盘上,清冷而清脆。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没有因为对方的温柔而有半分软化,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淡姿态。说话时,她的唇形变化不大,只是唇线微微动了动,声音从齿间溢出,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江疏月也不恼,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刻意亲近,又不至于太过疏远,既表达了友好,又没有冒犯到对方的私人空间。她很清楚,像云知寒这样的人,戒备心极强,过度的靠近只会引起她的反感,保持适当的距离,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她把手里的瓷盘递过来一点,手臂微微弯曲,动作轻柔而优雅,没有丝毫的僵硬或刻意。眉眼弯弯,笑容愈发甜软,那笑容不是刻意挤出来的,而是从眼底蔓延到嘴角,真诚而自然:“没什么事,就是看姐姐一个人站在这里,怕你无聊。这是我刚拿的马卡龙,是法国来的米其林三星大厨现做的,用的都是进口的原料,草莓是从法国空运来的红颜草莓,蓝莓是智利的高丛蓝莓,柠檬也是意大利的黄柠檬,味道还不错,姐姐要不要尝尝?”
她的声音里满是真诚,眼神也带着期待,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地想分享美食,没有任何其他的目的。说话时,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尾音带着轻微的颤音,像是带着一丝紧张,更显得真实可信。
云知寒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纤细白皙,手指修长,指节不明显,透着一种柔软的质感。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长度刚好齐指尖,没有任何的修饰,泛着淡淡的粉色,透着健康的光泽。指尖的皮肤细腻光滑,没有丝毫的粗糙或老茧,一看就是从未干过粗活的样子,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才有的手。
可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指尖那一丝几乎微不可闻的消毒水味。那味道很淡,被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掩盖着,若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但云知寒的嗅觉一向灵敏,尤其是对这种特殊的气味,更是印象深刻。她记得,这种消毒水味,是市中心那家顶级私立医院特有的味道——那家医院为了提升客户体验,特意将消毒水进行了特殊处理,去除了刺鼻的氯味,只留下一种淡淡的、带着清香的冷冽气息,与普通医院的消毒水味截然不同。
这不是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小姐该有的味道。
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平日里接触的都是香水、香薰、护肤品之类的东西,指尖萦绕的,也该是这些馥郁的香气。就算偶尔生病去医院,也会在回家后立刻洗漱干净,换上干净的衣服,喷洒上喜欢的香水,绝不会让消毒水味残留在身上,尤其是在这样重要的宴会上。毕竟,在这样的场合,形象是最重要的,任何一点不合时宜的气味,都可能成为别人议论的话题。
江疏月为什么会带着消毒水味?
是刚从医院回来,来不及彻底清洗?还是接触过什么带有消毒水味的东西?亦或是,她根本就不像表面看起来这样,只是一个不谙世事、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难道她私下里,还会去医院做什么?是做义工?还是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连串的疑问在云知寒的脑海里浮现,让她对眼前这个看似纯白无瑕的江疏月,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她原本以为,江疏月只是个普通的、擅长伪装的名门闺秀,可这一丝消毒水味,却让她意识到,这个女人,或许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云知寒的眉峰又挑了挑,眼底掠过一丝兴味,那兴味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开始觉得,眼前这个看似纯白的白莲,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些秘密,让她变得格外有吸引力。
她没接马卡龙,只是抬眼看向江疏月,目光清冷,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稀有的艺术品,试图看穿她的本质:“江家大小姐,倒是有闲情逸致,来管我这个外人的闲事。”
她特意加重了“外人”两个字,语气里的疏离更浓了。她想看看,江疏月会如何应对这份刻意的疏远,想看看她的温柔面具下,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
“姐姐怎么能是外人呢?”江疏月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憨,像是小孩子撒娇一样,让人无法生出反感。笑容更甜了,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光芒很快,快得让人抓不住,仿佛只是错觉。“云家和江家是世交,父辈们来往密切,小时候我还听我爸爸说过,他和云伯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呢。按辈分,我该叫你一声姐姐才是。再说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云知寒身后的宴会厅,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随即又恢复了温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同谋般的亲昵,“比起里面那些虚头巴脑的应酬,听着他们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喝着那些寡淡无味的酒,我倒是觉得,和姐姐在这里吹风,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有意思多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宴会厅内那些人的不屑,又带着一丝对云知寒的认同,仿佛在说“我和你是一类人,我们都不喜欢那些虚伪的应酬”。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又迎合了云知寒的心境。云知寒确实不喜欢里面的应酬,江疏月的这句话,无疑是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而且,江疏月的眼神变化没有逃过云知寒的眼睛。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厌倦,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反感,与她表面的温柔乖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让云知寒更加确定,江疏月和那些只会虚伪奉承的人,是不同的。
云知寒看着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狡黠,又闻着她身上栀子花香与消毒水味交织的奇特气息,突然觉得,这朵看似纯白的白莲,好像和她想象的,有点不一样。她不再是单纯地觉得对方虚伪,反而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想要探究一下,这朵白莲的内里,到底藏着什么。她想知道,江疏月接近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想知道,她身上的消毒水味,到底是怎么回事;想知道,她温柔面具下的真实面目,到底是什么样子。
风又吹过来,卷起江疏月裙摆上的玉兰香气。那香气是淡雅的,带着一丝清甜,像是刚绽放的玉兰花,纯粹而干净。这股玉兰花香,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她身上香水的味道,是祖马龙的蓝风铃与栀子花香调的混合,清新而温柔,没有丝毫的甜腻。再加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这几种气味看似矛盾,却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让人无法忽视的气息,就像江疏月这个人一样,看似温柔无害,却又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云知寒终于抬手,拿起一块粉色的马卡龙。她的动作优雅而缓慢,指尖轻轻捏住马卡龙的边缘,没有触碰到底部的糖霜,避免了糖霜沾在指尖的尴尬。指尖碰到瓷盘的时候,无意间擦过江疏月的指尖。对方的指尖微凉,带着点细腻的触感,像上好的羊脂玉,滑腻而温润,没有一丝粗糙的地方。那微凉的触感,像电流一样,顺着云知寒的指尖,快速传遍全身,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将马卡龙递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马卡龙的外壳酥脆,咬下去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内里则是柔软的夹心,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草莓香气,甜而不腻,口感松软,确实是难得的美味。草莓的酸甜与糖霜的甜润完美融合,没有丝毫的违和感,夹心的质地细腻丝滑,像是融化的芝士,在口腔里缓缓流淌,留下满口的清香。只是云知寒一向不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没有让江疏月察觉到她的不适。
她看着江疏月依旧弯着的眉眼,看着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笑意,看着她因为自己的动作而微微亮起的眼睛,忽然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很浅,只是唇线微微上扬,没有到达眼底,却像是冰雪初融,瞬间驱散了她身上的冷意,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认可,一丝好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确实,”她缓缓开口,声音里难得带了点笑意,清冷的音色中多了一丝暖意,像是初春的冰雪融化,流淌出的清泉,“比里面那些,有意思多了。”
江疏月看着她嘴角的笑意,眼底的狡黠慢慢漾开,变成了更温柔的光,像春阳融化了冰雪,温暖而明亮。那光芒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笃定,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入网。她知道,自己的第一步,成功了。
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一下子打动云知寒。像云知寒这样的人,心思缜密,戒备心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不会轻易对人展露笑颜。她要做的,不是急于求成,而是一点点地渗透,一点点地打破她的防备,让她习惯自己的存在,让她觉得自己是特殊的,是与那些虚伪的人不同的。
她布了这么久的局,从得知云知寒会参加这场宴会开始,就开始了精心的准备。她特意挑选了这身月白色的礼裙,因为她知道云知寒喜欢简约清冷的风格,过于张扬的颜色只会引起她的反感,而月白色既温柔又不失清雅,刚好符合云知寒的审美。她在裙摆上绣上玉兰花,是因为她查到云知寒的母亲生前最喜欢玉兰花,这朵花,或许能在不经意间拉近两人的距离。
她特意在指尖留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知道云知寒敏锐,一定能察觉到这丝异常的气味,而这丝气味,会引起她的好奇心,让她想要探究自己。比起一味地讨好和伪装,适度的神秘感,更能吸引云知寒这样的人。而这丝消毒水味的来源,其实是她下午去医院看望生病的外婆后,特意没有彻底清洗双手,只简单地擦了一下,就是为了留下这丝气味。
她选择在露台上找到云知寒,也是经过计算的。她知道云知寒不喜欢热闹,一定会找个安静的角落躲起来,而露台,就是最可能的地方。她故意放慢脚步,让脚步声既不突兀又能引起云知寒的注意,她故意用温柔甜软的声音打招呼,让云知寒无法轻易拒绝。
她的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好的,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敲。而现在,云知寒的笑容,就是最好的回应。这说明,她的努力没有白费,云知寒对她,已经产生了兴趣。
露台的晚风轻轻吹拂,带着夜的清凉和花的香气,将两个身影笼罩在其中。鎏金吊灯的光透过露台的玻璃门,落在她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依偎的影子。云知寒清冷依旧,却多了一丝柔和;江疏月温柔依旧,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笃定。
她们的故事,就在这鎏金夜宴的露台上,在这不经意的相遇中,悄然拉开了序幕。而那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那甜腻的马卡龙香气,那眼底的狡黠与温柔,都成了这场相遇中,最难忘的注脚。
宴会厅内的喧嚣还在继续,提琴声、交谈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豪门夜宴的繁华图景。但露台之上,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只有晚风、星光,还有两个心照不宣的人,在无声地博弈,在悄然地靠近。
江疏月看着云知寒手中的马卡龙,又笑着递过瓷盘,动作轻柔,语气依旧甜软:“姐姐要是喜欢,还有蓝色的,是蓝莓味的,用的是智利进口的高丛蓝莓,果肉饱满,酸甜多汁,也很好吃。还有黄色的柠檬味,清新爽口,能解腻,姐姐要不要试试?”
云知寒摇了摇头,将手中剩下的马卡龙放回瓷盘,指尖轻轻一放,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不用了,这个就很好。”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疏月的脸上,带着一丝探究,那探究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而是多了一丝温度,像是在打量一个有趣的谜题:“你似乎,很了解我?”
江疏月眨了眨眼,眼底满是无辜,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蝶翼轻舞:“姐姐是云家的大小姐,圈子里谁不知道呀?我只是听家里长辈提起过,说姐姐很厉害,年纪轻轻就接管了云家的不少产业,做项目又快又好,还在国际上拿过不少奖项,一直都很佩服姐姐呢。”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云知寒的敬佩,又不会显得刻意讨好,恰到好处地掩饰了自己的刻意为之。她没有说自己特意去了解过云知寒的喜好、习惯,只是把一切都归结为“听长辈提起”,既符合名门闺秀的身份,又不会引起云知寒的警惕。
云知寒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那一声“嗯”,不重不轻,听不出情绪,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疏离。她知道,江疏月在撒谎,她所谓的“听长辈提起”,绝不可能知道这么多细节,更不可能精准地拿捏到自己的喜好。但她并不在意,反而觉得,这样带着算计的靠近,比那些虚伪的奉承要有趣得多。
她倒要看看,这朵黑心的白莲花,接下来还会耍什么花样。而自己,又会不会真的如她所愿,一步步掉进她布好的网里。
夜还很长,这场相遇,只是一个开始。而她们之间的故事,注定会像这鎏金夜宴一样,繁华而曲折,充满了未知与惊喜。晚风依旧吹拂,带着两人身上的香气,在露台上盘旋,像是在为这场刚刚开始的羁绊,奏响温柔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