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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黎明之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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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禹感觉自己在一片温暖的黑暗中漂浮了很久。...
没有梦,没有光,只有深沉的疲惫和安宁。好像卸下了背负很久的重担,终于可以彻底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像退潮后的礁石,缓缓浮出水面。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木质天花板,简单,干净,透着岁月浸润后的温润色泽。身下是硬板床,铺着浆洗得发硬的粗布床单,盖着一床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薄被。
这是一间非常简朴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装着脸盆毛巾的木架。窗外有鸟鸣,阳光透过糊着白纸的格子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不是医院,也不是道观。
他试图坐起来,刚一动,全身各处就传来针扎般的酸痛,尤其是丹田和双臂经脉,空空荡荡又隐隐作痛。真意种子、文气、甚至那股冰冷的净火余韵,全都消失了。他现在比进入这场风波前更“干净”,也更虚弱。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砚端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看到陈禹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醒了?感觉怎么样?”
“……像被卡车碾过。”陈禹声音沙哑。
“正常。真意剥离,尤其是你那种强行融合又剥离的情况,对身体的负担比大病一场还重。”沈砚把碗放在桌上,里面是熬得稀烂的白粥,“先喝点粥,你昏迷三天了。”
“三天?!”陈禹一惊,又想坐起来,再次被酸痛按了回去。
“别乱动。”沈砚把他按回去,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这里是青州城外三十里,一个叫‘望山’的小村子。我师父当年置办的产业,很隐蔽,知道的人极少。”
陈禹乖乖喝粥。温热的米汤顺着食道流下,带来久违的暖意和实感。
“观星台那边……怎么样了?”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封印稳定了,归藏本体陷入沉睡修复期。天坑被我们用阵法重新掩埋,表面看不出异常。基金会和剑气阁的人都已经撤走。”沈砚一勺一勺喂着粥,语气平静,“那天之后,各方达成了暂时的‘停火协议’——毕竟谁也不想真把下面那个大家伙再吵醒。你昏迷后,柳横江带着人一声不吭地走了,剃刀倒是想‘邀请’你去基金会‘疗养’,被我师姐用剑‘劝’回去了。”
“苏前辈呢?”
“在隔壁打坐调息。她也耗损不小。”沈砚顿了顿,看着陈禹,“你……后悔吗?”
陈禹知道他在问什么——后悔失去那股刚刚获得、堪称神奇的力量吗?
他想了想,摇头:“不后悔。那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而且……拿着它,太累了。”
他说的是实话。承载归藏种子的那些天,他无时无刻不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压在心口,还有那些时不时往脑子里钻的混乱意念。现在虽然虚弱,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轻松。
沈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比你爷爷,还有我们,都看得开。”
一碗粥喝完,陈禹恢复了些力气,靠在床头。
“沈老板,接下来……我该怎么办?”他问。高考?学校?家庭?经过这一切,那些普通生活仿佛已经离他很远,却又似乎是他唯一能回归的“正常”。
沈砚收拾碗筷,没有立刻回答。等他走到门口,才回头说:
“先养好身体。然后……如果你想回去上学,我可以帮你处理学校那边,记忆方面也能做一些‘调整’,让你和你的家人只记得你‘生病休养’了一段时间。如果你想……走另一条路,也可以留下。”
“另一条路?”
“守经人。”沈砚看着他,“虽然你现在没有了真意种子,但经历过这一切,你的心性、你对‘文脉’的亲和力,可能比很多从小培养的学徒都强。当然,这条路很苦,很孤独,也没什么‘力量’可言。”
守经人。像沈砚那样,守护着那些危险的、被遗忘的秘密,与古籍旧物为伴,在平凡的表象下度过一生。
陈禹沉默了。他还不到十八岁,这个选择太过沉重。
“不急。”沈砚温和地说,“你还有很多时间想。先把身体养好。”
他关上门离开。
陈禹重新躺下,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
回去,当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备战高考,忘记这些光怪陆离,忘记爷爷背负的秘密,忘记归藏和那些残骸的嘶吼。
或者,留下,踏入另一个世界,从此与“正常”绝缘,成为暗影中的守护者。
阳光在床前移动,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他想起爷爷在阳台打拳的背影,想起沈砚在书店柜台后平静的脸,想起苏未央眼中深藏的疲惫与决绝,想起天坑深处那声解脱的叹息。
也想起班主任催交作业的唠叨,想起同桌偷偷递来的零食,想起妈妈在电话里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两个世界,在脑海里拉扯。
“我不知道……”他对着空气,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