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七日种玉(上) ...

  •   后半夜,青州城东,一座废弃的道观。...

      观名“栖云”,建于明代,曾香火鼎盛,民国后逐渐荒废,如今只剩残垣断壁,野草丛生。正殿屋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漏下,照在斑驳的三清像上。

      陈禹生了一堆火,用的是沈砚从听雨斋顺手带出来的几本旧书——反正那里已经暴露,书留着也是被毁。火焰舔舐着纸张,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照亮了三个人的脸。

      沈砚靠坐在一根断柱旁,脸色苍白如纸,正闭目调息。苏未央则在检查道观周围,布下简易的预警结界——不是阵法,只是用几枚铜钱按特定方位埋入土中,若有“非常”之物接近,铜钱会微微发热示警。

      “条件简陋,将就几天。”苏未央走回火堆旁坐下,看向陈禹,“你爷爷要是知道,我居然和他孙子坐在一起烤火,估计气得要从坟里爬出来。”

      陈禹小心地问:“苏前辈,您和我爷爷……当年关系不好?”

      “不好?”苏未央笑了,笑容里有些怀念,“何止不好。当年在听雨斋,我和他吵得最凶。我觉得他优柔寡断,他觉得我急功近利。最后一次见面,他指着我说‘苏未央,你迟早会被自己的野心害死’。”

      她顿了顿,拨弄着火堆:“现在想想,他说得对。我确实差点死了,死在……自己的狂妄里。”

      沈砚缓缓睁开眼:“师姐,当年你去南洋,到底发生了什么?传闻你追捕血手宗余孽,中了埋伏,尸骨无存。”

      “是中了埋伏,但不是血手宗。”苏未央的眼神冷下来,“是基金会——那时候他们还不叫这个名,叫‘寰宇科技前沿研究所’。他们早就盯上了真意研究,在南洋设局,想活捉我,解剖研究我这个‘真意承载者’。”

      “那你怎么……”

      “我杀了十七个研究员,炸了半个实验室,逃出来了。”苏未央说得轻描淡写,但陈禹看到她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长的疤痕,像是被极薄极利的东西划过。“但也受了重伤,真意根基几乎全毁。之后二十年,我藏在世界各地,一边养伤,一边……用另一种方式研究真意。”

      “科学?”沈砚皱眉。

      “不只是科学。是‘理解’。”苏未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色金属盒,打开,里面不是仪器,而是一叠发黄的稿纸,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潦草的手绘图形。“我用二十年时间,尝试用数学描述真意的能量波动,用物理学解释‘规则显化’,用神经科学模拟‘精神共鸣’……我想找到一条路,让真意不再是玄而又玄的‘神秘’,而是可以被理性认知、安全利用的‘资源’。”

      她看向陈禹:“直到我听说陈望道死了,他的孙子可能继承了线索,我才回来。我想看看,他当年坚持的‘温和路线’,到底有没有可能。”

      “然后你就差点被归藏同化。”沈砚叹道。

      “是。”苏未央坦然承认,“但我并不后悔。因为那一瞬间的‘融合’,让我看到了……归藏真正的‘记忆’。”

      陈禹和沈砚同时看向她。

      “归藏不是天然诞生的真意。”苏未央的声音低沉下去,“它是在一千二百年前,由七位古代‘守经人’(那时候还不叫这个名),用毕生修为和性命,共同‘炼制’出来的。目的不是创造力量,而是……收容。”

      “收容什么?”

      “收容其他所有失控、暴走的真意碎片。”苏未央看向陈禹,“归藏就像一个巨大的‘精神垃圾处理厂’,它唯一的特性,就是‘容纳并无害化分解’。那一千多年来,所有被发现的、危险的、无法控制的小真意碎片,都被引导进了归藏,被它慢慢‘消化’掉。这才是它越来越‘重’、越来越有生命感的真正原因——它肚子里,装着上千个真意的‘残骸’。”

      陈禹感到掌心一阵灼热。那颗种子……里面包含着这么可怕的东西?

      “不用担心。”苏未央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你得到的是‘净化’后的种子,是归藏核心分离出的一小部分纯净本源。它没有那些污染,只有最原始的‘容纳’特性。但正因如此,它非常……脆弱。”

      “脆弱?”

      “就像一棵刚发芽的幼苗,需要小心呵护,否则很容易长歪,或者夭折。”沈砚接口道,“而这七天,我们要做的,就是教你如何为它‘筑基’。”

      他坐直身体,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守经人一脉,不练武,不修法,只养‘文心’。文心不是文学修养,而是一种特定的精神状态——开放而不迷失,包容而不盲从,理解而不占有。只有这种心境,才能安全地与真意共存,甚至引导它。”

      沈砚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了半截的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恕”。

      “这是第一课。”他说,“恕,如心。将心比心,推己及人。对真意也一样——你要尝试去‘感受’它,而不是‘命令’它。从今晚开始,每天子时,静坐,将注意力集中在掌心印记上,想象你是一棵树,种子在你心里生根,你在为它提供土壤,而不是它在为你提供力量。”

      陈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二课,是我教的。”苏未央接过话头,“归藏的‘容纳’特性,本质是一种高阶的‘信息处理’能力。你要学会区分:哪些是你可以接纳的(比如他人的善意、知识),哪些是你必须拒绝的(比如恶意、执念)。我会教你一套简单的‘精神过滤’技巧,用观想的方式,在意识里构建屏障。”

      她从金属盒里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像是无数个套在一起的环。

      “这是‘谢宾赫姆环’,一种理论上可以无限嵌套、过滤信息的数学模型。你不用理解原理,只要每天观想它,想象它在你的意识外围旋转,过滤掉杂乱的精神干扰。”

      陈禹接过纸,看着那图形,只觉得头晕——太复杂了。

      “慢慢来。”苏未央难得温和地说,“七天,能入门就不错了。真正的修炼,是一辈子的事。”

      火堆渐弱。

      沈砚重新闭目调息。苏未央靠在墙边,似乎睡着了,但陈禹注意到,她的手指始终按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上。

      陈禹躺下,却毫无睡意。

      他摊开右手,看着掌心那片淡金色的树叶印记。月光下,它微微发光,仿佛在呼吸。

      爷爷……我该怎么做?

      印记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像是在回应。

      陈禹闭上眼睛,尝试按照沈砚说的,去“感受”。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有掌心细微的温度。

      但渐渐地,在极深的静默中,他仿佛“听”到了什么——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节奏。缓慢,沉稳,像大地的心跳,像古树年轮生长的韵律。

      那是归藏的节奏。

      不知不觉,他睡着了。

      梦里,他变成了一棵树,长在听雨斋的石台上。根系向下,探入无尽的黑暗,触碰到无数温暖或冰冷、平静或狂躁的“存在”。树冠向上,伸向星空,每一片叶子都记录着一段被容纳、被净化的记忆。

      而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

      只是看着。

      清晨,陈禹被鸟叫声惊醒。

      火堆已灭,只剩灰烬。沈砚站在破败的殿门口,望着远处苏醒的古城。苏未央不在观内。

      “她去买早饭,顺便探听消息。”沈砚头也不回地说,“感觉如何?”

      陈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意外地,他没有任何疲惫感,反而精神饱满,掌心印记微微发热,像是在充电。

      “好像……不错。”

      “归藏种子在反哺你。”沈砚转身,递给他一个破旧的军用水壶,“喝点水。今天开始正式训练。”

      “训练什么?”

      “读书。”

      陈禹愣住了。

      沈砚从随身的布包里(不知他什么时候准备的)掏出三本书:一本《道德经》,一本《庄子·内篇》,一本《易经·系辞传》。都是线装旧书,纸页泛黄,边角磨损。

      “不是让你背诵,是让你‘读进去’。”沈砚盘膝坐下,翻开《道德经》,“守经人一脉,力量根基不是真气,是‘文气’。文气从哪来?从这些历经千年、承载了无数人思考与共鸣的经典里来。你要做的,是在阅读时,尝试与书写者的‘心意’共鸣,感受文字背后的‘道’。”

      他指了指陈禹掌心的印记:“归藏种子会帮你。它的容纳特性,能让你更容易‘进入’文本的精神世界。但记住——感受,不要占有。理解,不要执迷。”

      陈禹接过书,有些无措。这些都是高中课外阅读推荐书目,他翻过,但从未想过用这种方式读。

      “从《道德经》开始。今天上午,只读第一章。”沈砚说完,便闭目不再言语。

      陈禹翻开书页。熟悉的文字: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他试图集中精神,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昨天的事、爷爷的记忆、七天之约……所有念头都在干扰。

      就在这时,掌心印记微微一热。

      一股温和的、清凉的“气息”(不是物理的气,而是某种精神感应)从印记流出,顺着手臂蔓延到大脑。那些杂乱的念头,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了。不是消失,而是被暂时“搁置”到意识角落,不再干扰他。

      陈禹的心静了下来。

      他再次看向文字。

      这一次,那些字仿佛活了过来。每个字都像一扇门,门后是浩瀚的、难以言说的意象——“道”的混沌,“名”的界定,“有”与“无”的交织……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停很久,尝试去“感受”它背后的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食物的香气将他拉回现实。

      苏未央回来了,手里提着油纸包和几个馒头。

      “城里已经传开了。”她放下东西,脸色不太好看,“昨夜听雨斋的动静太大,现在整个青州的‘圈子’都在议论。基金会调来了更多人手,剑气阁发了‘江湖令’,召集各地分舵的好手。净火教的人也在暗处活动。”

      她看向沈砚:“七天之约,他们当真了。而且……有人推波助澜,把消息散播得更广。现在不止这三家,一些小门小派、独行客,甚至海外的势力,都在往青州赶。”

      “意料之中。”沈砚平静地掰开馒头,“观星台之会,注定不会平静。”

      “你真有把握?”苏未央盯着他,“凭我们三个,加上一个刚入门的孩子,要面对的可能不止是基金会和剑气阁,还有闻着腥味来的各路牛鬼蛇神。”

      沈砚咬了口馒头,慢慢咀嚼,咽下。

      “我没把握。”他说得很坦然,“但有些事情,不是有没有把握的问题,是必须去做。”

      他看向陈禹:“继续读。下午,教你‘文气’的基本运用。”

      陈禹点头,重新埋首书页。

      苏未央看着这一大一小,沉默良久,最终轻叹一声,坐到火堆旁,开始擦拭她那柄软剑。

      剑身如秋水,映着从屋顶破洞漏下的天光。

      也映着她眼中,那一丝深藏的决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