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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结盟 北风大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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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大作,吹落了一地的樟树果,这些黑油油的小圆粒在脚下徒劳地挣扎一下,就“扑哧”一声圆润地踩扁了,爆发出一阵刺鼻的中药味。墙角的鼠药站紧挨着旁边的一个小洞,里面似乎传出一阵低微的“吱吱”,有银亮的胡子和顺滑的皮毛闪过,让他宽慰了许多。
我该怎样才能出去呢?她问。
他的肚子又疼了起来,脑袋臃肿,仿佛随时都要掉下来。这不是任何可以解决的困扰。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场航行,此刻他找不到坚实的落脚点,而那场似乎风暴永远都不会过去,浪花肆意呼号着,哭泣,以为得不到的安慰被人夺走,将他的小船抛来抛去,假如之后他出名了,大可感谢它们的冲击,让伟大的更加伟大一些。他快要跑不动了。
蝉声一浪高过一浪,它们淫靡的活动已然到达高潮,它们的吼叫声充斥着萦绕在喉头的嘶哑和苦涩,令他忍不住要干呕,只能用力地拍打胸口。回头张望那只老鼠的住所,他悄然祝愿它,别被蝉抓到了,别被老鼠药骗到了。他的余光仿佛看到它,已经乘上了一艘小小的,无比坚固的纸船,那船流荡着,一次次被浪花卷过去,又一次次漂起来。他对它说,和我一起吧,上我的船。
老鼠拒绝了,老鼠自豪地吐出一口海水,告诉他,这艘船是防水的塑料涂层纸做得,得靠着它长风破浪。
我能和老鼠药周旋这么久,怎么就不能独自趟过这片海?
它高声大笑,一边笑一边开始唱一首渔歌。
……嘿嗦嘿嗦呀嗞喂……
好老鼠,她轻笑,笑声清脆悦耳。
老鼠在他身旁,时而被浪花吞没,时而又露出湿淋淋的小脑袋,唱得精神抖擞,老鼠神气活现地跳到纸船的尖顶上,用一个很小的香烟盒子把水舀出去。
他早就忘记了这首歌的名字,只记得在小学女生合唱团听到过。随着一声嘹亮悠长的“嘿”,老鼠被一把浪花送上了天空,消失不见了,“队队渔船金满舱”还回荡在看不见的浪头间,老鼠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别走,和我一起!我们作伴吧!我们一起航行!
他猛然从混沌中惊起,垂落的胳膊便跟随着双腿的搏动花枝招展起来。
一只蝉在他脚下发出一阵惊恐缭乱的炸响,让他一个踉跄绊倒在地。那蝉被它踩碎了一点腹部,正努力地爬行着,试图离开这个巨大生物天柱般的双脚,他挣扎着爬起身,闷哼一声,被蝉咬过的伤口又开裂了,膝盖上的摔伤突突地跳动着。他愤怒地抓起那个动物。蝉嘶叫,无辜地看着他,黑色的细腿无力地缠绕着,试图挣脱,却蹭到了下摆流出的肠子。蝉油亮的眼睛一动不动,背甲上的图案如一个笑脸。
和螃蟹一样的笑脸。
幼儿园的时候,老师教大家画螃蟹。红红的蟹壳,八条线就是八只腿。在他有限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在蒸笼之外见过红色的螃蟹,一只煮熟的螃蟹,背上的花纹微笑着。它把美味辛辣的姜丝塞进嘴里,让短暂的生命有了烈火烹油的战栗和绝伦的反抗。老师没有跟他们说,要把姜丝画出来,他们也不知道。就像绿色的人血,姜丝是螃蟹的壮烈,会带坏小孩的。
今年初秋的时候,父母收了一些不太新鲜的梭子蟹回家,把它们用盐烤了一下,很香,让他想到草地上谁放的野火,有一只梭子蟹的背烤糊成黑色,和这蝉背一模一样。
他不小心打了个寒战,那蝉趁机惊慌失措地从他手中喷薄而出,一簇闪亮的蝉鸣,一阵忙乱的翅膀,这只公蝉蹿到了街道的墙上,和一只母蝉□□。
蝉声更大了。
一只蟑螂从窨井盖里爬出来。
他又感到一阵快慰,这里还有别的活物。
曾经熟悉的十字路口,赫然蜿蜒着几道不知通向何方的小径,珊瑚树和紫藤缠绵出雾蒙蒙的阴郁,橘色的路灯逐渐延伸到那些小径朦胧的暗淡中。步行街岔道口的建筑爬满了绿色的藤蔓,藤蔓的阴影里晃动着暗红色的幽光。斑马线不见了,他恍恍惚惚地东张西望,发现它们变成了马路下边的游鱼,向路灯的光芒聚集。一群小鱼发现了他的双脚,他走到哪里,鱼就游到哪里。一尾优雅的旗鱼划过他的脚侧,忽然猛然甩过脑袋,冲散了脚下的鱼群,被它击中的鱼瞬间在他脚下荡开白色油漆的花。
又一只蟑螂从交通灯旁边的窨井盖爬了出来。
蟑螂并没有爬走,它似乎在等红绿灯,它在他脚边的死鱼之间坐了下去,看着红灯上的数字一点点减小,直到那个站军姿的红人变成走路的绿人。
然后它挑了其中一条小路,爬了进去。
又一只蟑螂做了和它一样的选择。
快啊快啊,那里是安全的,一些蟑螂对同伴们喊道。
快啊快啊,快走啊,地上马上要醒了!
它们说话了!她惊呼。
他惊愕地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蟑螂——我已经烧得这么严重了吗。蟑螂们细细簌簌地铺了满地,他难掩恶心感。头和肠子绞在一起,胃晃晃悠悠,甚至能听见里面液体的拍岸声,一些蟑螂就打趣说,这个人类肚子里有下水道潮涨潮落的春夏秋冬。
傻逼啊!脑子拷酥六的!(脑子敲碎了的)他使劲拍了拍肿胀发烫的脑袋,揉着头发让自己冷静下来。
蟑螂们震惊地盯着他看,然后作鸟兽散,涌入了那条街道之中。
他跟着蟑螂们奔跑,又有几条鱼追了上来,簇拥在他脚下。不禁让他想到语文课上关于老子的传奇,李耳出生的时候,脚下绽放着莲花。腿非常疼,与其说是老子,不如说是小美人鱼,脚下的不是莲花也不是鱼,是利刃。
他方才跑入小径,身后十字路口的地面就开始蠕动起来,海水沸腾一般,蝉蛹密密麻麻地爬上了十字路口的沥青,沥青轰鸣着,涵澹着,翻滚着,不断有新的蝉蛹从更深的地下翻涌而上。
快走快走!它们来了!
小径的树篱合上了,刺耳的蝉鸣立刻就弱了下去。一只胆大的蟑螂凑了上来,问他是不是能听得见蟑螂的话。
你们要干什么,别过来!他和她一起喊道。
蟑螂们并没有冲上来,它们中间让开了一条道路。
几只强壮的蟑螂扛着一片漂亮的玉兰叶子,从那些毕恭毕敬的蟑螂之间出现了。一只体格很小的蟑螂坐在上面,优雅地捋了捋触须,和他说它们要和人类外交,恳请他做它们的使节,和其他成年人商量一下,给蟑螂们多留些水表。
为什么是水表?
水表是我们的战略要地,交通要道,我们不可能丢弃它们,想想那些挨饿的孩子和失业的普通百姓,如果有足够的水表,我们就能创造数不尽的就业机会,也能得到更多的物资,就像你们人类说的,要把蛋糕做大。
那……你们为什么不用水槽呢?我经常看见——
他还没说完,一些蟑螂就愤怒地吼叫了起来,骂他不是螂,他吓得一时没站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疼得呲牙咧嘴。
安静安静,使节自远方来,对我们的文化不熟悉,应当以礼相待。
那只领导螂模样的矮个子蟑螂点点头,举起一只触角让众螂安静。
这位人类使节,我们的神是方便面神树,但是祂在凡间历练的时候曾被你们折辱,身体被分成了无数段,扔进了水槽。祂的骨肉最终流出了那些污秽的所在,在祂排出体内浊气的时候,呼吸间就创造了下水道这样的福地洞天,养育了我们的祖先,然而我们世世代代不敢再次踏足水槽那污秽之地,只求涤净灵魂,好让神明给我们超生,否则不但没办法转生,还会坠入水槽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听见她扑哧一声没忍住笑。
那蟑螂崇敬地举起了触角,向着笼罩头顶的珊瑚树和紫藤妖娆地挥舞了三下,身后的蟑螂们也纷纷行礼。
这位年轻英勇帅气的人类,你是否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呢?若你成功了,我们将把你和你的家人都当作上宾,记录在我们的史册上。
他本想说自己做不了使节,更不在乎它们的历史,但是蟑螂们螂多势众,他又总是不自禁地去想,要是它们群起而攻之,把自己活活啃死,或者从全身的孔洞钻进去,会有多疼。他只能揉了揉摔疼的屁股,爬起来跟着它们走。而她在他耳边用扭捏的夹子音重复着领导螂那句“年轻英勇帅气的人类”,她把人类换成了亲爱的,又换成小可爱,让他一阵愠怒的心潮澎湃。
这位人类,您不舒服吧?
一只高瘦的蟑螂问道。它从不知哪里掏出一粒药渣,说这是铝碳酸镁 。
他迟疑地盯着它看,然而还没等他作出回应,一群蟑螂们就拿着药物围了过来
有抬着阿司匹林小圆片的,也有抱着莲花清瘟胶囊的,还有不明就里拿了个槟榔的。也有蟑螂眼睛不好使,拿了泡腾片,被其他蟑螂斥责了。有的蟑螂摆出谄媚的神情,还有一些则远远地观望。一只蟑螂训斥伴侣,别把自家的东西给那人类,你以为他会记着我们吗。
我……我想要……
他刚刚打算选药,忽然记起来这些是蟑螂,有些为难。
这位年轻的人类,你一定很难受吧,这颗糖给你。
一只怀着卵鞘的蟑螂说,一边举起一粒白砂糖。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糖,含在嘴里。
一抹甜味掠过舌尖。
那只蟑螂期待地看着他。
他跪下来,把脸埋到和蟑螂差不多高的地方,腼腆地向它表达谢意。
那蟑螂随后就被领导螂褒奖了,一时间,一众蟑螂都被命令,把各种各样的糖果献给这个客人。有一只蟑螂提议,应当注重人类的身体健康,要把病先治好,但是蟑螂们盛情难却,他只能收下那些糖果,并按照那领导螂身边亲信的说法,给那些送东西的蟑螂送上各种祝福,简直和过年走亲戚一模一样。
他的口袋里很快就塞满了糖果,各种五颜六色的糖碎糖块,把丑丑的校服口袋变成了别样的洞天。
糖沙滩!她嘻嘻嘻地笑了。
那些知了是什么?他问,为什么它们会在冬天出来,为什么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了,为什么你们会说话?
其他蟑螂表示并不知情,这些知了的幼虫忽然把下水道挖垮了,它们才开始逃难,在此之前,它们从未见过冬蝉。
而且我们一直都会说话,只是你们听不见。
所以说,这世上已经没有人了,那只领导螂撑着脑袋问道。
他不知所措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可以帮忙找。
你确定没有人了?领导螂郑重地问道。
它旁边可能是情报专家或者别的什么的蟑螂和它说,这个人类没有撒谎。
没有人类,那我们还需要使节吗?这里成了我们的世界,我们可以在地面上生活了,我们可以住在人类的房子里了!
朋友们,我们终于成为了世界的主螂!我们现在不必再担惊受怕,我们只要和那些愚蠢的蝉开战!
街道外面的蝉声猛然高起一阵,似乎在愤怒地回应。
这个人类是一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英雄(它显然用错了场合),我们应当把他当作国宝饲养起来,不让他受到威胁!
蟑螂们欢呼起来,他在一众蟑螂的欢呼声中不寒而栗,他开始狂奔,她在他耳边高声尖叫,然而没跑几步就浑身一软摔倒在地,口袋里的糖碎洒了一地。他吐得翻天覆地。蟑螂们再次围住了他,在他昏迷之前,他感觉它们把自己抬了起来。
没过多久他就醒了过来,蟑螂们正在商讨如何把他搬走。有的蟑螂认为,应当把他的四肢切掉,毕竟蟑螂失去四肢也不会死,还会长出来,博学多闻的则认为,不应当这么做,会让他死去,还有一些蟑螂觉得两派的谈论都毫无意义,毕竟无论谁取得了成功,这个方法都是行不通的,哪有那样大的鞋子可以把他的胳膊和腿踩断呢?
一只蟑螂悄悄和同伴吐槽领导螂乱用成语,应该是“宝刀未老”而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后者明显太不合适了。
让我起来!你们再这样我就踩扁你们!
他大声吼叫起来,抬着他的一众劳苦大螂也不管上头的吩咐就四散逃了出来,它们早就轮了好几班,累得挪不动步子,需要休息一下。
我要离开这里,你们要和知了宣战关我什么事,放我走!
而她还在为方才他忽然的暴怒而生闷气。
可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知了吗?
一只乳白色的小蟑螂小心翼翼地问道,它的父母早把它拉到身后,一众蟑螂都在往后退。
我有办法,他咬了咬牙说,只要你们不圈养我,我可以做你们的同盟。他暗暗捏了一下自己,请求她别再说话了。
蟑螂们再次欢呼,那只领导螂深沉地看了他一眼。
人立螂群。那只吐槽的蟑螂欣慰地点点头补充道。
然后就忽然开始刮大风,把蟑螂们冷得不行,它们问他,能不能带他们到人类的住所里去,而他说,他只有自己家的钥匙,要找到自己家才行。
走着走着,小径逐渐变得宽大,引入了一条熟悉的柏油路,香樟树再次出现在道路两旁,蝉声又一次大作起来。一些位高权重的蟑螂和老弱病残都爬进了他的口袋里,另一些则通过他给的地址乘坐水蛭到他家的水表那里等着去了。等他走到自己家的时候,天开始下小雪。
当他打开水表的时候,一大群蟑螂从里面蜂拥而出,黑油油的甲壳喷洒了一地,那些蟑螂争先恐后地围绕在他的脚边,让他几乎开不了门,等进了屋子,一众蟑螂就钻进了各式各样的空隙里,沙发下、橱柜里和鞋子中间到处是它们的身影,有侦察兵发现了樟脑丸,局势有一次陷入了紧张,幸亏他及时打开了热空调,阻止了这场捍卫主权的暴动。
蝉声在渐大的风雪中反而愈发清晰了。
你说的方法是什么?
那领导螂拿着一小块盐粒,优雅地吮吸着,悠哉游哉地晃过来。
你不能保证不圈养我。
蟑螂的脸色有些难看,咳嗽一声就走开了。
他用门口的座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没人回答。
他又拨通了父亲的,也没有人。
爷爷奶奶的电话打不通,就连110和120都无人应答。
他给那个曾经最好的朋友打去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然后就再没人可以联系了。
他瘫坐在地上,这个时候,一只小蟑螂探头探脑地从门口的空煤气罐后面张望。
你在干什么呀,它问。
哼,她说。
我……我不知道,他低下头,让那小家伙爬到手背上。小蟑螂高兴极了,把它的三百个兄弟姐妹都叫了出来,它们依偎在他的手心里,很快就睡着了。
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