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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返乡 其二 司机看到这 ...

  •   司机看到这个孩子大半夜火急火燎地叫车,不清不楚地说了个宁波南站,不知道倪要去宁波汽车南站还是火车南站——这两个地方只隔了一条街,而本地人把火车站和南站混为一谈。这孩子说得模棱两可,大有可能不是宁波人,反倒像是谁家旅游走散的小孩。待要问,那孩子又睡了,不好吵醒。司机怕搞乌龙,只得先开到汽车站那里,到时候再说。
      南站到嘞,侬哟期阿里个南站啦?(你要去哪个南站啦?)车停在两个南站之间的马路上,司机回头问到。
      倪猛然从香烟味的钝痛中惊醒,头上像挨了一拳,一声“宗萨”条件反射地从嘴里弹射出来,把司机的脸熏臭了。司机也不好多说什么,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后粗后粗(火车火车),倪说完又躺了下去。正在这时,司机的电话响了,一看是警察局。
      喂?吾么促红灯么(我没有闯红灯)……哦,修扒淤……似讴(小朋友……是的)……个么嘎欸发即桀桀脆粗肋嘞,举斯喔么……(个么这么晚了这人这直接窜出来,就是说么……)
      司机尽量把声音压低,回头看到倪还在睡,松了口气,把车门关上。
      倪早已经清醒。司机常年和香烟鏖战的嗓子出卖了他,即便被关在车里倪也听得一清二楚,便乘司机不注意,开了一条门缝,溜到了南站的后头。很快就可以听见司机惊慌失措的呼喊。
      很快开过来一辆黑色的大众,三个便衣警察走下来,和司机接洽,倪爬在一棵大樟树上看得明白。
      陈警官,吾到个里期看看暨(我到那里去看看)。司机主动请缨,警官递了支烟给他,感谢他帮忙。司机走得太匆忙,都忘了关车门。
      陈姓的警官一边打开手电筒,一边接通对讲机,机器那头是守在火车南站和火车东站的人马。倪趁着几人走远,从树上跳下来,再次爬进了出租车,打算等风波过去之后再说。据守在两个南站的警察早已隐没到车站建筑阔大的阴影里,暗处流动着看不见的眼睛。夏风大作,树木全都张牙舞爪,远方的城市亮着无数的灯光,高高低低,如同一条蜿蜒巨龙的脊背,倪拿起拍立得随手拍了一张,感觉不太好。那些模糊的光点失去了璀璨和温存,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白色小方块。建筑的影子完全淹没在半蓝半绿的黯淡之中。密闭的车厢里,拍立得显影液的气味在一众香烟之中分外耀眼。
      倪再拍了一张,恰好有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底片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红色影子,和橘色路灯下的街道融为一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紧箍咒勒得血流不畅的孙猴子,翻了个筋斗云寻死觅活。倪翻了个白眼,不再尝试拍摄城市。
      出租车司机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回来,倪一看到他走过来就缩到后座的阴影里。司机砰一声关上后车门,从后备箱取出一罐红牛。一拉开拉环,甜腻腻酸溜溜的气味立刻钻满了车厢,他困倦地猛灌了一口被闷得发热的红牛,长舒一口气,打了一个能量饮料气味,缺乏睡眠的嗝,拍了拍心口锤了锤胸。不一会,他身上就发出一股奇诡的汗味,覆盖在车厢的角角落落。
      倪感觉要吐了,悄悄打开拍立得的机身,使劲嗅闻拍立得显影液的温吞。司机忽然启动出租车,摄像机差点从手里飞出来。
      车窗打开了,一阵强风灌进来,吹散了倪手里的片子,那张薜荔的片子飞出车窗,而那张不好看的城市夜景加摩托车直接在车厢里乱窜起来,最后砸在了司机脸上,后者也没有多想,骂了一声“搜西哦,于粗嘛嘎”(啥子东西,很有趣一样),继续飞驰。倪手里就只剩下那张毫无意义的城市夜景。
      那波撇! 倪也小声骂道。司机一边肆意地开车一边唱《千千阙歌》,唱得五大三粗找不着调。车仪表盘上的香蕉君挂饰摇头晃脑,可能是司机不知其前因后果随便买的。绕了一圈,又回到了两个南站附近,这次是火车站下边,倪初到时吃兰州拉面的那条街。
      司机趴在方向盘上睡了,鼾声如雷,门都锁上了,窗户也缩成一条小缝,倪出不去,就把鼻子凑到车窗的缝隙上,嗅闻窗外稍微清新一些的空气。
      方盒子们在灯光下闪着金属般的铜晕,隔着车窗上蒙的一层灰,看不真切,路边众多的小轿车如同一只只熟睡的昆虫,甲壳泛着绿色的幽光,阴影中模糊的不再是车轮,而是腿和触角、亮晶晶的小眼睛,稍有不慎,它们就会从眼前飞走。
      在凌乱而暗淡的车头的包围中,一辆黄色的共享单车突兀地驶过,旁边跑着两个便衣警察——其中一个是跟着陈警官来的人。倪的快门在其中一人回头的时候悄然按下,那时候他们刚跑到车头围绕的中央,就像三个误入虫巢的骑士。那人的脸恰好被车窗上扭曲的膜摆成了一个震惊又带点戏谑的表情,待底片晾干,倪看着那个人的表情,不小心笑出了声。
      这一笑把司机的鼾声吓跑了,司机莫名其妙震颤了一下,把香蕉君的挂饰震得一弹一弹,香蕉君标志性的自信笑容随即充满了舞动的魅惑。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赶忙安安静静地躲好。那司机却很合时宜地放了个合于桑林之舞的响屁,充满了红牛的氛围,层次分明,淹留有古意,然后他就醒了,把倪探出鼻子透气的念头憋了回去。
      司机慢条斯理地打了个哈欠,咂了咂嘴,把面前的一点残韵和梦里的蝴蝶一并扇走。然后他打开车门,去外面透透气。他看了一眼旁边的24小时直营便利店,拍了拍屁股口袋,就要去买点什么东西。
      倪趁着他离开的空子从前门爬出来,走前把香蕉君的头拨弄了一下,那魅惑的舞姿再次笼罩在仪表盘上方的一小片空间里,架着这大人物的弹簧也晶莹闪烁,不甘为人下。
      终于逃了出来,倪自忖这还不如呆在救助中心,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上了通往南站入口的台阶。
      已经过了五点,第一班车已经准备发车,不知道是要去哪里,肯定是远离这里,远离故乡。一些农民工扮相的人睡在高大厅堂的立柱下面,有几个可疑的人在漫无目的地转圈子。火车站建筑后方的站台上,铁轨震动,一辆火车在昏黄的灯光下启程,胖乎乎的中年保安点燃了第一支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背过手去。这个时候,广播提示,开往湖南长沙的高铁即将发车。
      倪窝在一排空座椅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一个高颧骨绛色脸蛋,背着鼓囊囊大麻袋的女人站起身,喘着粗气皱着眉走向了检票口,在她身后还有一个年轻人,拿着公文包,西装革履。形形色色的人零零散散地进了检票口。为什么不多来点人呢,荆州这么不讨喜吗?
      有一个便衣警察沿着检票口挨个出示证件,大概要工作人员好好把关。
      倪悄悄推醒了一个头发花白的黑瘦农民工,把他拉到没有摄像头的地方,问他买身上破旧的迷彩服,那农民工说得东西倪却一点也听不懂,眼见得一个可能是便衣警察的人向这里看过来,倪只得先躲到小卖部的货架里边。早起的店员看见了倪,问小朋友要点什么,倪思考了一下,要了一包蘑古力、几个星球杯和一把打火机。
      倪把星球杯里的巧克力酱脏兮兮抹在了脸上,连头发都没有放过,然后去找另一个农民工,好歹说明了买衣服的要求。农民工困惑地眨巴着淳朴深陷的眼睛,不高不低收了倪二十块钱。
      倪在厕所里换好衣服,看上去虽然不太像农民工,但也不像正常的初中孩子。然后倪用打火机把头发烧焦烧短。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非常满意,留了一张相片做纪念。
      正巧有一个妇女进来上厕所,看见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农民工在男女厕所之间的通道里,正用打火机把蘑古力上的巧克力烤化,然后吃进嘴里。她瞪大了眼睛,暗自感叹,要发个朋友圈,把此事昭告天下。
      剩下的事情就是如何混进人群了。倪嗅闻着脸上巧克力的清香,一身轻松,从一个可能是便衣警察的人身旁走过。那人眯着眼睛,警惕地看了倪一眼,然后拧开对讲机。
      05,05,调一下摄像头,有装束为农民工脸部被特殊化妆品遮蔽的可疑人员,身材娇小,大概是儿童。
      倪走得快了一点,待自己离开那人视线后,就拿起拍立得对着她拍了一下。得快点想到一个方法进去,别看人那么多,安检口还是一个一个过,根本没办法蒙混过关,
      已经有安保人员开始向这里走来,人群中,看报纸的大爷、打电话的大妈、喝可乐的胖妞和戴墨镜的小哥都纷纷抬起头,向这里看过来。我操,他们调监控这么快的吗,我不是已经很小心了吗?
      倪眼疾手快,抄起身旁一个婴儿车里的小孩,急速狂奔到人群里,又把孩子扔给一个矮小的外地女人,说剩下的活交给你,钱我三你七。
      女人背着沉重的蛇皮袋,里面装满了腊肉,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那孩子,把一肩膀的腌黄鼠狼和兔子都落了下来。那气急败坏的父母眼花了,以为那些是儿童的肢体之类,不问三七二十一开始追打可怜的女人,把整个人群都调动了起来,倪挤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群,一边挤一边顺势把巧克力蹭在人们的胳膊和肚子上,留下身后父母的咒骂和女人的哭号,又把打火机扔在一个抓来的警察头上,一个金蝉脱壳挣脱了另一个警察,留下破旧的迷彩服。
      检票的警察也加入了追逐,倪小小的身体后面追来十几个便衣或全副武装的警察,一路追上了站台。最前面一个警察已经抓住倪的衣领,却撞到了一个一边看手机一边拿着一大块行李的人,随后倪就消失在湍流不息的人群中。一辆动车已经开动,倪看准时机蹿上了动车行将关闭的车门,手指差点被夹到,惊得倪一身冷汗。
      本次列车是由宁波南站开往荆洲站的XXX次高速动车组列车。列车即将开车,请您按照车票上的车厢号和座位号有序就座。请还没有上车的旅客抓紧时间上车,并请注意站台与列车之间的间隙,确保安全。为了确保您和他人的旅行安全,在列车运行过程中请不要随意走动。同时,为了保持车内环境整洁,请勿在车厢内吸烟、大声喧哗或乱扔垃圾。
      小朋友你是去哪里的呀?
      倪不知道有经停,于是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和蔼的胖男人——这个男人的卷舌音和翘舌音都非常不准,和母亲说话的时候憨傻的情态竟有些相似。男人并未计较,而是把了一块莲子糖给倪。

      个修扒淤大概是窜速(冲上去)嘞。
      两个小时后,陈警官懊丧地抿了抿嘴,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于粗嘛嘎,阿里部后粗哦(很有趣一样,(上了)哪一部火车啊?)。
      他打开对讲机,让所有人待命。然后派人搜查了一下站台的监控。
      他迅速地和上级打了个电话,请求跨区域搜索,搜查本时段宁波南站到荆洲站出发列车的所有经停站点,并把倪马的片发了过去。
      鬼知道他为什么偏偏只记牢了那30个小孩的失踪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返乡 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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