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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乘客 她说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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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时间的自由”到底是什么呢。
它一边想,一边看到抽屉被拉开,那个老人把这本书拿出来开始读。
那个孙子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旁边,正在看他的《朝花夕拾》,大概是老头子终于把他劝动了。柜台后头传来一股咖啡的香味,外面的那只三花猫又开始喵喵叫,对面的厕所是一阵冲水的畅快声音,空调外机上缠结的电线投下蓝色的影子,被晨雾迷惑了边界。日历上是2023年12月28日。
它从抽屉里出来,重又爬到了窗台上,“时间的自由”被它抛诸脑后。与刚刚过去的腐朽溃烂相比,当下真是太恬静了,它希望能稍微停留地久一点。何况方才尝试过成为人的感觉,所见的一切都被赋予了一层新的意义,它觉得它应该永远也不会忘记方鱼梦里的经历,如果说它有人生,那大概就应该是那种感觉,再也回不去的,比它所怀疑和辩论的一切都更加真切和美好,而且现在它可能可以说,自己是人。
青饼的味道很好吃,它还想再尝试一下。要尽快找到她,兴许她有办法让它变成人,或者猫,或者,也可以是老鼠。
但是怎么找呢?
再次回到“时间的自由”上。
也许她留下了什么线索,也有可能她早就暗示过什么,比如说,这个所谓的自由和她有关,必须要用《哈利·波特》或者《草房子》来解,无异于大海捞针。一股它确信是困倦的东西摄住了它,让它拉扯于在图书馆蹭其他人的曹文轩或JK·罗琳和到楼里看看她留了什么之间。
它睡着了。
等它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黄昏。
它竟然睡着了。如果这就是她说的“时间的自由”,那这大概是最没用的自由了,简直说不清是她给了它自由,还是她把它仅存的一点自由都丢给了时间。把怪物用布包起来,然后骗它说不哭不哭,怪物不见了。
不管怎么样,它还是要找她的,希望夕阳能把它尽快带到她那里,虽然概率渺茫。但是它的确到过滨港路,初见蟋蟀和蛾子的时候,它就在滨港路的一户人家里,在此之前,它也到过相似的公寓,有一家的扫地机器人瞪着红色的眼睛,背上有一只狗在呼哧呼哧地喘气,大张着嘴,似乎要用口水填补它扫过的洁净,精卫填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阳光越来越红,图书馆里的书架染上炫目的镶边,然后灯开了,更多人走进来,让这里恍然有了几分夜晚大排档的味道。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它按耐不住好奇心去看了一下太阳,太阳却不在那里,留下一个黑色的空洞,光从子虚乌有处射出来,暗沉沉的蓝天下,一滩粉色的逡染。
这是怎么回事?
它回忆起那天的异变,感到不寒而栗。所幸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天完全黑了,今夜不是一个北风呼啸的夜晚,南方冬日的圆融,有很多人在下面的街道上散步。
它最后还是决定,要做一点改变,虽然它动得很慢,如果硬要说的话,它的速度比一只蜗牛快不了多少,但是它也还能行动。
它缓慢地游行着,形形色色的人从它身边经过,它尝试着粘在一个人身上,发现这可行,这个人把它带到了外面,此时,梦境已经开始出现,有一些梦从它身旁经过,而它竟然能听到其中细碎的耳语,怎么回事?
在此之前,梦境从不发出任何声音。它们只是鱼群,于它无关。
行道树上的LED灯像金色的雨,一阵一阵落下。一辆车开得有点太快了,差点撞到这个三心二意的人,车主和行人之间展开一场拉锯战,而它趁机粘在了车上。
车主把手机支在方向盘旁边,显示要去孙家岙。它的确在各种地方都看见过全岛的地图,但是它此前还没有关注过这些东西,毕竟它们曾经对自己毫无意义,只是人需要到达的某个所在,甚至不会有扳道工来解释这件事,也不会有一只狐狸或者一朵玫瑰立在路的尽头 。当下,对它来讲,立在道路尽头的可能是一块青饼。
孙家岙就孙家岙吧,兴许离滨港路很近。
但是司机越开越偏,本来路上还能看见一些其他的车,最后却只剩下飞驰而过的橘色路灯。路灯也很奇怪,它们睁着眼睛,却没有眼珠,也是黑洞洞的一块,只有旁边的光证明它们还亮着。
车开到了一处僻静的小村庄里。海塘外头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近处还被路灯照亮,远处却逐渐融入深蓝色的夜空,风一来,芦苇就哗啦啦响个不停。一道一道暗色的波纹从路灯下消散到远方,隐匿到模糊的天空里。
那个司机从车里出来。
司机静静地坐在海塘上,身体裹了一层路灯昏黄的柔光,不像是有什么事,也不像是要自寻短见,只是坐着,电话来了,但是这个人不接。司机把手机扔进车里,从后备箱拿出一套被子裹在身上。
不知道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
然后司机睡着了。
司机的梦从头里面飞出来,像一只相手蟹,笨拙地爬来爬去,猛然撞到它。
它忽然发现自己置身梦境之中,或者,不如说梦境来到了现实,那个司机惊讶地看着睡着的自己,然后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吓了个半死。梦境立刻就破裂了,它被扔在地上,那个司机坐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看了看车里,最后还是决定不走。司机开始唱歌。车载广播在播放,说一只三花猫飞上了天空,是AI视频或者合成视频,请广大群众谨慎辨别。
有一只蟑螂从车下的窨井盖里爬了出来。
蟑螂它见怪不怪,但是这只蟑螂说话了。
这位人类,您能不能把车挪开,我们餐馆的营业额度受到了你的影响。
司机听不懂也听不到,司机注意到蟑螂,随意地把脚伸过来,把蟑螂踩死了。
然后有更多的蟑螂爬了出来,有一些把这只蟑螂的尸体搬走,其他的蟑螂细细簌簌地爬满了车。司机仓皇躲进车里,迅速地开走,一边开一边哭,觉得很莫名其妙很委屈。车轮碾碎一地的蟑螂。还有更多的蟑螂从那个生锈的窨井盖里涌出来。蟑螂铺满了道路,收拾战争的残局。它从车尾看到,有一只蟑螂宣布,它们对人类的战争取得了初步胜利。
蟑螂还有餐馆。
司机开到了人民广场,坐在人民广场的长椅上低声啜泣,捂着脸不知道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然后司机在人民广场寂静空旷的中心睡着了。
它则从人民广场的喷泉井盖爬下去。在层层叠叠的管道之间,一盏盏草茎和碎肥皂揉的蜡烛发出幽幽的光,蟑螂们熙熙攘攘。环形的喷泉水道是它们的步行街,有小贩在兜售商品,比如蜡烛碎和爆竹残骸。一只灶马被切好了,屠户用不知哪里偷来的坩埚烧开了地沟油,把灶马的后退放进去,散发出一阵奇异的香味。灶马崽子被卖给了一个暴发户,它用三十颗亮晶晶的沙砾换了这些懵懵懂懂的动物,而屠户建议它去银行存钱。
然后,从一个生锈的管道中,钻出来一只硕大无朋的水蛭,一只浑身绑着荧光棒的蟑螂让大家快上蛭。
到下水道中心站的朋友跟我走,不经停。
中心站有去山顶的寺庙的水蛭吗?有蟑螂问。
有,不过这个属于美食街,需要景区收费。
它黏在一只蟑螂身上,乘上了水蛭。
我们和人类的当权者取得了联系。水蛭上,一只体格很大的蟑螂煞有介事地说。
发生什么了?有一只怀着卵鞘的母蟑螂怯生生地问,它身旁的一只老母蟑螂高兴地看着卵鞘里蠕动的小生命。
我在餐馆的电视机里看到了,有一个人愿意给我们提供固定站点,这个人类会把水表开洞。
是怎么谈判的?一只蟑螂问。
我们和这个雄性人类说完之后,他就砸了一下水表,打开了一个洞。
那是哪里?
呃……滨港路123号的水表,其他的水表还是需要我们自己处理。
那和没有谈判有什么区别?那只怀孕的母蟑螂问。
哎呀你这个卵鞘长见识短的家伙,这是个螂的一小步,却是蟑螂的一大步!
水表?它有些不明白,但是到了下水道中心站之后,下水道的墙面上写满了水表所在的门牌号,有一些门牌号被划掉了,似乎是被人修好所以不能再使用,方鱼的家赫然在列。有一对蟑螂正在教一群小蟑螂认字,它们说,这些站点是许多英勇的战士们前仆后继的成果,小蟑螂一个个热血沸腾。这时候,一只蟑螂拿枯叶做的大喇叭喊道:前往滨港路96号301室水表的水蛭准备发蛭,请旅客们尽快上蛭。
它再次跟着蟑螂们上了水蛭,水蛭上写着“禁止携带易燃易爆物和盐”。周围的下水道管壁上,不时出现“小心洪涝”的警告。
有些蟑螂从水表里出来之后就往外走,有些则三三两两地结伴走进滨港路96号301室,谈论最近新找到的美食和一个诗人的作品。在滨港路96号301室的电视机里,它看到了那则新闻,一个男子损坏水表后,竟然谎称蟑螂会说话。
滨港路96号不靠海,这也并不是方鱼所在的小区,它打算继续寻找。有些蟑螂提到了毛毛虫,吸引了它的注意。但是它很困,它太困了,于是它在这家人待洗的衣服之间找了个僻静的所在,在蓝色和红色之间,在滚筒包裹的黯淡下,蟑螂们的交头接耳逐渐混沌。它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