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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作文哥 陈裴然喜欢 ...

  •   陈裴然喜欢方鱼,可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当事人还被蒙在鼓里。陈裴然的鼻子比眼睛还高,又兼长得不好看。某个姓钱的大佬说,对于丑人,细看是一种残忍,陈裴然长得不好看,自然无人敢于观瞧。本来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会凝视你,现在深渊都失去了凝视的对象,又有那么一对挡住眼睛的鼻孔,大抵是什么也看不清了。
      至于方鱼,这件事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早已无穷考据,和泰山上唐显庆以前的撰文一样“飞到爪哇国去了”,总之她不会在意这种事情。
      高中是正经高中,小也是真的小,这个地方限制了他的发展,所幸老师们都很喜欢他,当然,历史老师是例外,他和他所谓的一众哥们私底下都称呼老家伙为“陶醉哥”,而自从这两人吵过一架之后,陈裴然就变本加厉,当众和大伙直呼陶醉哥的大名。有一次有人问他,作文哥和陶醉哥谁牛逼,他说肯定是陶醉哥,作文哥听起来就是那种写英语作文忘写“Dear Li Hua”的类型,肯定比不上陶醉哥花半节课写打油诗分析平仄对偶,最后大吼李白牛逼。
      问的人就笑了,说陈sir你无敌了。
      无不无敌他不太清楚,对于这类夸赞他总是谦逊地摆摆手,然后矜持地咬紧牙关,不让这些不实的东西蒙蔽自己的耳朵。外面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首考的时候镇海中学出了好几个430分以上的大佬,我为什么不能是这些人之一呢?那肯定是我太弱了,对的,整个学校都太弱了,晚自习没有上到十二点,早上做不到五点到校,也没有衡水式的军事化管理和每天五公里晨跑——你看那些一下课就打篮球的人,那些刚吃完饭就踢足球的人,那些抱怨晚自习还捣乱的人,那些下课出去看风景聊天的人,大抵没什么眼力见。
      不知道自己是作文哥的作文哥轻声冷笑,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这里配不上自己的野心。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努力,成绩已经停摆在那里,这不是一个马虎或者一个知识点的问题,这是系统性的问题,他还是太弱了。知识本就是一些简单元素的拼凑,凑得怎么样全看智商。可是后头有些人追了上来,不应该啊,难道他们已经搞清楚了系统性的东西打破了铁环?可是他们平日里还是嘻嘻哈哈看不出形色。他想不明白。过去,每次考试方鱼都差他几分,因而有时候他会提醒她,不要太顽皮,不要再唱《改革春风吹满地》,认真一点世界就不会太疯狂,耗子也不会给猫当伴娘,但是她似乎不领情,觉得他太死板。可是现在她经常超过他。成绩不应该是努力出来的吗,难道这个学校里其实都是不肯发奋的天才?方鱼如果是天才,至少他能为她感到自豪,至少她配得上更好的地方,但是其他人……
      要么就是所有人都在撒谎。
      他心烦意乱,发现自己所确信的道德如此无力,并不能阻止他的任何贬损。
      眼前的数学题变成了一条条游走的鱼,往来翕忽,倏尔远逝——不,不是鱼,是狗,那些汪汪叫的,突然聚拢又突然散开的野狗,试探着他耐心的底线,等待着撕咬。
      他本来想骂一句,但是这样做太不文明,和那些吵闹的人差不太多。他记起在作文大全上看到过的莎士比亚引用语,于是把作文大全拿出来,费尽力气终于翻到那一句话,发现手表上又少了二十分钟。他在《数学三年高考五年模拟》上写了莎士比亚那句骂其他人是浓妆艳抹的五月柱的话语,又觉得很丢人,划掉了,写下“王德发?”
      最后他决定要出去透透气,并且和自己保证,这个星期都不会有下一次。
      冬日的暖阳,晒得人很舒适,玉兰和薜荔革质的叶片泛着白色的光,浑浊的小池塘里漂着细细簌簌的柳叶,食堂后面的小径上,苔藓红得发亮,已经有红色肉质的新叶从泡桐树的桩子上长出来。
      他觉得其实自己很独特,这多少缓解了他的自我厌恶——他没在这些犄角旮旯看到过其他人,大概没有人像他这样。
      有几个警察从校园的小路上走过去了,踩碎了一地褐色的樟树叶,咔咔脆响。学校的老门卫陪着笑跟在旁边,是那个大家都称作阿狗的老门卫,据说上星期他和校外人员打架,把屎都打出来,吓得好几天不敢从学校门口的小岗出去,这也导致陈裴然晚上来拿英语笔记的时候,被他刁难了好一会。
      侬姐搜(你干什么)?
      阿公吾兜吾佞女簿子(阿公我拿我英语本子)。
      基别哦,嘎晚伐,于粗嘛嘎,个个个侬劳斯嗦宁哦(几班哦,这么晚,很有趣一样,个个个你老师是谁哦)?
      查完了老师,门卫又要看陈裴然带了什么,似乎只要他一转头,这个学生就会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撬杠朝他砸过来。
      夸捏!小歪啧啧啧……梅涅……于粗嘛……(快点!小屁孩啧啧啧……每天……很有趣一样……)他开始语无伦次。
      陈裴然被一阵公鸡打鸣的声音带回现实,校外的小巷里,不知谁家的公鸡欲求不满,又会惹得哪个小朋友夸赞它勤奋,上午打完鸣中午还打。那我呢,我在干的和公鸡在干的有什么区别吗?
      警察身后跟着一个学生,不知道在交代什么,那个学生他见过,好像是六班的,也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过他的名字,好像是什么孙嵩岳。据说他的语文成绩还不错,上次月考竟然考到了120分,这次被警察围着要交代什么?
      陈裴然警觉地感到这是一件大事,有可能这人就是那些忽然开窍的天才之一,甚至有可能分数已经满过了430,这不是不可能的。
      或者真的是什么小说爽文里的桥段也未可知。
      陈裴然感到怒火中烧,凭什么休息一下都会有这种烦心事,白耽误他一个中午,简直是犯罪!他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
      然后午自修的下课铃响了,立刻有人从开启的教室里鱼贯而出,瞬间冲到操场上,往来翕忽,像一群撒欢的狗。他从狗群里逆流而过,走向教室,像一只鹤立鸡群的大鹅,方鱼从他的身旁蹦蹦跳跳地飞过去,和隔壁班的一个人打招呼,说是去上体育课。
      原来是体育课,他尴尬地调转方向,朝着操场走去。这节课自由活动,结果乒乓球桌占满了人,他也随着众流一起上了球桌,浑浑噩噩地和一个不是很熟的同学组了一局,那人说,听说六班有个人失踪了,一边说一边一击扣杀,球弹在陈裴然的鼻子上,疼得他呲牙咧嘴。对面的人还笑了,一边笑一边赔不是。
      我和你很熟吗?陈裴然心下如此,冷冷地瞪了回去,但是对方的注意力全在手中跳动的乒乓球上,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方鱼在和另一个女生打羽毛球。老实说,方鱼长得不算很好看,但是她聪明,虽然有时候没那么聪明……陈裴然总是想给自己找个理由,但是都不贴切,他就是喜欢她。对面的那位看他眼睛发直,猜到他在干什么,嘻嘻一笑,又一记暴扣,球再次弹在他鼻子上。
      下课的时候,陈裴然又多看了方鱼两眼。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
      有一只很肥很肥的毛毛虫趴在方鱼的口袋里,正探出脑袋。
      陈裴然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试图看得更仔细一点,然而附近走过的女生开始对他指指点点,因为正巧,方鱼的那个口袋在胸侧。一只篮球解救了他,他被轰然一击砸在地上,眼镜架断了,肇事者和附近的几个学生拉着他到校医院看了看。他的余光似乎看见,那两个对他指指点点的女生围在方鱼旁边,三个人正在朝他看过来。
      那天傍晚他大抵就痊愈了,终于不用再把冰袋敷在脸上,垃圾桶的一半满了,因而那臃肿的东西被他塞到课桌里。
      灾难就是这么发生的,那袋冰水是漏的,它一放平就开始喷薄而出。最开始是后桌的方鱼一声惊呼,然后陈裴然感觉自己的腿上忽然一点冰凉。他一抬腿,脚下传来一阵水声,再一看课桌里,已经全湿了。
      陈裴然到处借餐巾纸,用掉了一包又一包,到最后,餐巾纸像小山一样堆积起来,爬满了课桌周围和课桌里面的角角落落。还是擦不干,方鱼隔桌的女生开始神经兮兮的暗笑,她把方鱼拉过去,在方鱼耳边说了什么,方鱼皱着眉一脸无语地看着那个女生,而那个女生空心握拳,做出了一个摩擦管道的动作。
      你先把冰袋拿出来吧,方鱼有点看不下去了,先拿出来扔垃圾桶里吧,我们帮你处理,倒时候还可以从垃圾桶里拿出来扔到别的地方,这样就不会扣分了。
      他惊恐万分地看了看方鱼。
      对啊,我为什么没有想到,他懊恼地抓起冰袋,但是没有扔进垃圾桶,而是扔进了厕所的水槽里,一边回味着方才的种种细节,方鱼是怎么知道自己不敢扔进垃圾桶里的,这简直……
      毛毛虫从方鱼的后脑勺那里探出脑袋。
      下午的伤口忽然狂乱地疼了起来。陈裴然什么都顾不得了,他感觉自己跑了起来,撞歪了不知谁的课桌,等他重新恢复清醒,他发现自己站在图书馆的楼梯口。
      楼上传来了响声。
      他妈的是不是你说出去的,孙嵩岳。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不是我!我怎么可能说出去!
      好好好,不是你不是你,那是谁?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欸,你这样也挺可怜的——
      陈裴然看到一个黑影揪着领子,把另一个黑影放下来。
      ——我们看看啊,哦对对对对,你那个朋友很傻逼的,是不是他说的哦?
      被放下来的人没有回答。
      个我说是不是他!我操你妈听不清楚是不是!
      啊……呃……我……我不知道……
      哦,替他隐瞒是不是。
      我……
      好啦好啦,同学一场没有关系的么,个我消了气就好了么,个你这里算是帮我消气个同学之间以后还是哥们么。那个更高的黑影柔声说。
      嗯……孙嵩岳低声说。
      欸,不过我听说只有你被警察叫去嘞,你说这个怎么算啊。
      那个声音仍然很温和。陈裴然的背上流过一汪鸡皮疙瘩。
      那个影子忽然伸出手,热辣辣呼在孙嵩岳的脸上。
      孙嵩岳没哭。
      又是一巴掌。
      孙嵩岳没哭。
      六巴掌下去,孙嵩岳哭了。
      陈裴然感到一阵愤恨,他攥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差点冲上去。
      但是他最后还是冷静下来。
      去找老师,对,去找老师。在他向下走的过程中,他的眼前一遍又一遍地闪现着打倒欺凌者,或者让他当众受处分的画面。
      待他走出了图书馆,一盏廊灯照着他的脸。
      他思索着,孙嵩岳为什么这么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们和警察有关系。他还记起来,图书馆是没有监控的,到时候要是恶霸想要对付他们两个,大有把他们骗到图书馆的方法,或者也可以用别的什么计谋让他们献丑。再说了,谁知道这个人背后有什么势力或者家底。何况他们是如何会这么晚走到如此犄角旮旯的地方,难道就连那种人都会有闲心去角落看花吗?他们这么晚出现在这里,是仇人偶然遇见吗?这样的小概率事件都能被他遇见,原来有这么多人同他一样,会到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散散心。他又回忆起那只毛毛虫,感觉这是世界崩坏的前兆。
      他不得不折服且厌恶于油然而生的悲剧意味,他回到教室,看到仍然有些湿漉漉的课桌,已经有人帮他大体擦干净了,方鱼发现他走进来,关切地看了他一眼。
      算了,等会在思考这件事吧。
      于是他打算先做几道圆锥曲线的大题。
      他隐隐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等到晚自习的老师进来的时候,他终于记起这件事,支支吾吾地试图把刚刚看见的校园霸凌和心里的不安讲明白,但是老师看他词不达意,就关切地让他下课再具体讲讲。
      然后他就把这件事彻底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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