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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沃槽倪马 倪马那个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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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马那个名不见经传的爱人大抵是有名字的,叫做沃知章,但是这其实是改名,沃知章的本名是沃槽,也不算雅号,我们就叫此人沃。沃槽倪马,一个是拉屎忘纸一展芳华,一个是六级没过要上早八,横批,卧龙凤雏。
总而言之,沃槽倪马。
这两个人是在一个民间的演唱会上认识的。摄影师其实不热衷于在众人面前展示歌喉,虽然倪的声音沧桑柔和兼顾——摄影师从来不展示关于自己的任何东西,甚至在爱人面前也是少有,除非不展示就活不下去,而生活就是一个他妈的大舞台——这是什么无心插柳的破比喻——倪不可能不展示自己。摄影师选择做摄影师,很大程度上并不是因为摄影是一个展示的好方法,而是因为摄影在众多卖身求财的活动中,大概是暴露成本最小的事情。倪也绘画,板绘手绘都沾一些,至于那些妄加评判者所谓的“后现代”“生长的热情”“野性不羁的温润”,倪听了几次就烦了,“老古董”“没AI好”之流更不在话下,反正最后卖出去十块钱都不到,还不如不出手。十几小时出一副画,让一张张嘴饱了口福,那些颜料和笔触被缩减成某种象征性的东西,仿佛倪从未来过一般。
唯一能让倪破天荒出场的东西就是酒,不是一点点酒,是很多的酒。倪很少让自己烂醉如泥。除非决意这么做,否则倪不会被任何人灌醉。至于谁试图灌醉这个人,大概率是异性恋或同性恋,以及美国流传出来的196种性别中的其他,比如武装直升机或□□的n次方。上一次倪自作主张地让一个女孩把自己灌醉,醉了之后把旁边一个男的打趴下,又被酒馆里的其他不知道什么人打砸了扔出去,在墙角的干燥处躺了一会,身旁有一个失意的中年人自顾自说了很久的鸡毛蒜皮。
这次待倪醒来,身旁躺着一段刚柔并济,如浮雕一般美丽的身体。房间里有股陈年二手烟的气味,当时倪还不知道,这个难缠的人日后会和自己有一段所谓的风花雪月。
你那天为什么喝醉呢?作家问过摄影师很多次,而摄影师总是无言以对,感觉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半晌之后才会回答说,是因为刚刚失恋。
2026年丙午年,倪正好十八岁,奇怪的一年。俄罗斯和乌克兰还在打,以色列也没有从加沙撤军。爱泼斯坦污染人间的计划失败,被西方地狱的主神召回,他险恶计划的一小部分方才浮出水面。有人说他是众多忠诚大魔更大计划的牺牲品。然后是美伊战争,隔壁的□□刚刚恢复奴隶制。
至于倪为何会喝醉,冥冥之中有一种愚蠢的相关性。人人都疯,养“龙虾”或者炒股,排成长队跟在少数人散落的钱屑后头,就像一群啄食的小鸡,然后又被眼前忽然出现的老鹰吓得四散奔逃。浏览器上宣扬的大概是电影票房的事情,《哪吒之魔童闹海》成为一个计量单位,和《疯狂动物城》之间的货币换算似乎很快土崩瓦解,变成了《拯救计划》和《镖人》之间的博弈,或者说从来没变过,至少倪不关注这些东西的变化。倪的手机里没有这些东西,倪有微信但是不会去看微信头条,或者任何其他头条,倪也不看哔哩哔哩,翻墙看油管就更不可能了。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或者说,试图寻找意义,然后被更大的意义裹挟,试图掌握,以为自己有了一切,这算是自我欺骗。人不应该用嘴生活,人应该用舌头生活,用眼睛生活。关心那些根本上虚无缥缈的东西,简直是浪费生命。
倪喝醉了,算把所有这些人的丑态无意识地表演一遍。一遍就够了,倪不会再经历第二遍,至少倪自信地认为不会再有第二遍这种事情出现,因为倪已经毫无理由地喝醉过一次,知道这些无所谓的意义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若是承认了这一层东西,摄影师大概要向作家臣服,承认自己虚无缥缈的那一面,进而承认这些东西显然经常干扰自己。作家有时候比摄影师更擅长这件事,而倪从不愿意让沃觉得自己是依赖此人的。
爱人经常说万物,然后是存在,再然后是虚无。听到一首歌,爱人说这是万物的降临,看一本书,爱人说这是存在的影迹,看完《美国往事》,爱人说现实是最伟大的隐喻,然后说,这和西瓜是一样的。倪不觉得这是什么好说法,这些不切实际的,混乱又缥缈的东西,但是却偶尔意外地贴切,似乎是沃得胜的宣言。一股无名的恶流。
而作家需要摄影师。可以说,沃像一只小鸟,每每当摄影师沉浸在零件、颜料和光影的世界里,沃看到一颗大树。虽然倪很少会听沃说完任何一个评论或分享,有时候这让沃极为受挫。沃经常在鏖战正酣的时候威胁倪给自己一个答复,而倪只告诉沃,你需要的是Deepseek。
将要喷涌的东西被一瞬间抚平,只剩两个疲惫震惊的人。
倪其实并不确定自己对爱人的需求。只能说,爱人大多数时候总是让人烦闷,爱人总会把一些东西讲得过分简单缥缈,而且锋利。然而爱人的□□却是另一种东西,柔和的线条投下阴影,汗毛模糊了肌肤和空气的边界,缓慢溶解在天空中,就像油画晕染的颜料,迎合触碰和舌尖的轻点,汗毛柔柔地缓慢地向下,汇聚,变成一片,不是缠结的森林,一片草场,迎风倒伏般顺从,掩藏其中的猛兽,等待无辜猎物的献身。
西瓜是最伟大的水果。作家说。
摄影师从半开的8424中央挖出一大勺塞进嘴里。
西瓜的味道很排外。
倪嘴里的西瓜太大了,所以嚼地很费力,有西瓜汁从倪的嘴里流出来。
爱人看了倪一眼。
倪觉得让这个人不安不太好。
一块五一斤。一个瓜大概一顿饭钱,这个月要省着点。倪抬起头来认真地说。
爱人叹了口气,打算笑一下,最后还是笑了出来。
作家打开手机,在记事本上写下关于西瓜的灵感,大概说的是西瓜是最伟大的水果,现实是最伟大的隐喻,西瓜是现实降临的使者。反正是不会让倪再看的东西。
但是作家不可能不让自己和摄影师分享任何东西——作家总是雄心勃勃地做好准备,出门摔了一跤又发现自己是小孩。倪至少会听着,虽然倪不会完全听着。最近让作家最有成就的事情,是成功让摄影师笑了一下。
摄影师不是因为作家的任何努力而笑的,摄影师认为作家本人就很好笑。这个人慌慌张张地拿着手机跑过来,似乎被子弹击中,原来是因为看了一篇网文。
这是什么?
这……就是,怎么说呢,这本书很有想象力……我觉得它很灵活,把沉重的东西全都玩了一遍,又不失其深刻,而且——
——讲了什么。摄影师问道,又低下头去,换了一个滚轴笔刷,在瘢痕累累的手绘屏上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讲的是一个雌小鬼发现自己骚扰的大哥哥其实是域外邪神,被齐天大圣拯救,通过和三昧真火吵架被八卦炉练成雌小鬼金仙的故事……
什么是雌小鬼?
就是那种很可爱的喜欢嘲讽但是心很软的小女孩。
小女孩,作者是恋童癖?
不是不是——
无关紧要……倪思考了一下,下一笔用哪种颜色比较出彩。
反正……我觉得,这个作者……用很轻的东西……写出了很重很现实的东西……我感觉我做不到……
摄影师忽然笑了,扑哧一声。
沃常有类似的抱怨,倪在这种时候就会把画笔塞给沃,沃则委婉地推脱掉,说自己不会画画。
操你妈。倪在心里骂道。而沃有时候会哭。
沃经常哭。最近一次,沃哭着问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倪的温情和技巧去了哪里。后一个词纯粹是挑衅,作为一个附加邀请战斗的指示,沃知道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那是逃避的终点,不一定是沃想要的,但一定会变成沃想要的。
他们果然再次开始鏖战,从出租屋狭小的客厅滚到狭窄的床单上。倪知道太用力两个人都会疼,但是倪极为用力地进行着,不让沃占据上风。
明明只是唱了几首歌,谁知道会惹上这样一个主。
倪宿醉后留下的有限记忆里,只有嘶吼的音响和澎湃的电吉他,唱的是什么歌倪都不记得了,只有一句歌词记得清楚——但是倪不记得自己唱过任何一首窦唯的歌。
至于是否温情,倪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倪喝醉之后大概率只会打架或者做即兴演唱之类的事情。可是沃的眼泪里有一种呼之欲出的真实,愤怒的沃会撒谎,但是流泪的沃从来不说假话,作家把一切都交到摄影师手里。那找上这个人就是倪的错了。
之后倪画了一幅沃流泪的画送给沃,大概是印象派什么风格的,无所谓。倪知道沃会理解的。
相安无事仅限于沃状态很好的时候,这个时候的沃不需要安慰,倪就可以把画笔交到沃手上——沃画得的确极为难看,虽然沃口中无时无刻不在赞叹画笔流过时飞扬的东西。倪可以忍耐一下,这很重要。
在认识六个月之后,沃把倪骗去见了家长。沃的爸爸妈妈不喜欢倪,一是因为这个人看上去又野又不正经,来历也不太明朗,还有就是八字不合,大概是冲了夫妻宫,而倪仅仅看在沃的面子上没有做什么,否则倪会把先生太太的脑袋按在饭桌的转盘上,感受两只鼻子的律动。
沃开始和父母吵架,而倪觉得其实父母说得很有道理,在旁边看着,只要他们不再骂自己就好。
你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倪不知道怎么回答。
回家之后,倪放下手头的活计,听沃讲了很久的创作。然后倪拉着沃的手跳了一支舞。沃被倪弄得不知所措,而倪为自己的行为不知所措。沃笑了,小麦色的脸泛起红润,两个酒窝。
怎么回事呢?倪没听到沃对自己的夸奖。
为什么那天会喝醉?
倪很多时候还是需要承认,生活,是生活在征服自己,而不是反过来。所谓的用嘴生活是屁话,就和其他东西一样虚无缥缈。
去你妈的钱!
倪忽然骂道,把沃吓了一跳。
倪不会忘记幺幺赶着自己离开的那天。钱才是最实在的东西对吗?倪看着一张照片飘落在地,一个修锁的老人面对着红砖的墙壁沉思。幺幺赶自己离开的时候,倪刚满十八岁两天。又是一个初夏,母亲身上清亮的消毒水味,从郝穴的大街小巷涌来,把自己包围。
其实摄影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这是宿命,沃的话再次回荡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