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身体、猫、菜市场 发着光的梦 ...

  •   发着光的梦,汇聚成一团向它游来。
      腐朽和崩坏的东西都消失了。它忽然发现自己身在一家窄巷之中的小店里,电线缠结,天空阴云密布,只有一丝光透过暗沉的蓝色云层,射在远方的山顶。有一种奇异的东西覆盖在它周围。
      它反射性地低下头,然后发现,覆盖着自己的是一具身体——它可以抬手,也可以从自己坐着的窗沿上很快地跳下来。它跳了下来,然后摔到了,刚刚包裹身体的感觉忽然拔高,让它不禁叫出了声。这声音有些熟悉。
      它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生怕再摔倒一次,刚刚摔伤的地方还有些热乎乎的东西在突突地跳动。脚下有种实在,衣物摩梭着身体,胸前有些微发沉,似乎是那两个东西的作用,虽然它们并不大。肩上有东西勒着,不是很舒适。但是当它把这东西取下来之后,胸前摩擦的感觉却更不好受了,于是它又把这东西装上去。它一转头,有发丝扯到领口,顺着肩膀滑下来,弄得脸颊极不舒服,不知怎的,一股奇怪的东西突然积蓄在脸的正中间。
      阿嚏!
      它打了个喷嚏,然后被吓了一跳,那个声音顺着头两侧重重地砸在里面,这让它再次摔倒。一股香味,茶叶蛋和豆腐干,这些字眼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滚落到它的脑子里。它现在当然有脑子,只是感觉不到,它只能通过这具身体可以思考的事实来判断脑子的存在。
      它张了张嘴,眨了眨眼睛,发现它们都很协调,只是忽然走起来或者让胳膊动起来的时候,它总疑心会打到自己。身体能动的地方似乎仅限于四肢和五官,胸前那两个东西似乎就不能自己动,指甲盖也不能翻开。心脏突突地跳,当它把脸贴在冰冰凉的窗玻璃上的时候,心脏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它也没办法控制心脏的跳动,并且除了心脏,其他传说中的内脏也是如此。随后它发现了胸腔的运动,于是试着屏住呼吸。在背过气去之前,它试图重新开始呼吸,却发现自己忘了呼吸的运动是怎么进行的,一阵惊慌,等它终于放弃挣扎的时候,它发现自己竟然早就开始呼吸了。
      人的身体原来是如此有趣,它感到高兴,一股莫名的冲动从嗓子深处爬了上来,激烈地撞击着它的喉咙,还没等它反应过来,一连串笑声就从嘴里蹦了出来,这笑声和当时在图书馆里听到过的笑声一模一样。它一边惊惶地捂住嘴,一边惊恐地发现自己控制不住身体的抽动。笑得太厉害,连眼泪也从眼角流了下来。
      窗玻璃冰冰凉。它再次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很舒服。窗子里映出一个女孩的脸,看上去和大多数普通的女孩没什么两样(它又想起了那些让它难于抉择的鸡)——如果是一个男人,感觉会有区别吗?它很好奇,不过能够有这样新奇的体验,它已经很满足了。
      一排排货架上放着各种各样的零食,它发现自己在流口水。在靠里的货架上放着黄橙橙的菜籽油和辣人的桂皮花椒,闻起来很新奇。它直接拿起一块八角,感受到手指间黏糊糊略微砂质的触感,然后把它放进嘴里。它立刻把它吐了出来,舌头上的奇怪感觉让它的喉咙深处传来一阵痉挛。这比它之前所想象的任何东西都更加的无理取闹,怎么就会这样呢,舌头上的味道和喉咙深处不应该有必然的联系。从前也没见人直接吃调料,大概是因为人也不喜欢无理取闹的东西。
      它又从另一个货架上拿下一包糖果,糖果的味道有一种宿命般的必然,引着它再拿一颗出来,这个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小声音在笑,它惊异地四面张望,但是什么也没看到。于是它继续心安理得地完成这包糖果的宿命。然后它就口渴了,但是它忘了矿泉水瓶盖打开的方向,瓶盖又和瓶身疏松地连着,让它以为两边都行不通。就在它一筹莫展的时候,那个脑海里的小声音告诉它,要逆时针用力。
      这是图书馆里那个女孩的声音,于是它问,你说的真相在哪里,结果发现嘴里蹦出来的声音和脑子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水并不像大多数作品里形容的那样是无味的,水的味道很复杂,让它觉得,如果不是因为口渴,它不会喝这东西。这个时候那个小声音叫它把水带上,它问为什么,她说,要节约。这又是什么理由?我又不是人。
      店门口的锅里煮着茶叶蛋和香干,滚着棕褐色的泡泡,人似乎会觉得这很烫,但是它不理解这是什么,至少这东西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危险。不过它记起方才所有无理取闹的反应,就不敢太放肆,只是轻轻碰了碰蒸腾的水气,结果刚刚伸出手就被一阵剧痛赶了回来。
      我为什么在你的身体里,它问,我在你的梦里对吗?
      她没有回答,但是身体里有一种融洽的氛围,她似乎赞同这个说法。
      你说的真相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脸上的感觉意犹未尽,它们温温吞吞地,每次只满足一小片皮肤,微凉的,恍惚间是一个生锈的雨季,但是当它睁开眼,身上的皮肤仍然是青春的细嫩,细小的汗毛倒在雨水的冲淋中,像在朝圣。
      它缓缓坐下来,手指触到了墙角湿漉漉的绿色苔藓,苔藓的根部有点黏糊糊的泥,也是凉凉的,比八角更细腻琐碎,有点像薯片油滑的碎屑。至于塑料包装袋,和泥巴似乎完全是不同的东西。苔藓很软,有点像衣服的触感,上面有会顺着手指的纹路蔓延的水珠。它把苔藓抹在脸上,凉凉的,它小小尝了一下,没有味道,也不好吃。
      雨水沾湿了头发,脸上的一点苔藓被雨水冲刷掉了——雨越下越大,耳边是屋檐落水啪嗒啪嗒的声音,一条小溪已经从它的身旁绕过,有一股不怀好意的东西从小腹侵扰它的身体,可能这就是人们要躲雨的原因。
      它站了起来,开始小步快跑,身体似乎不太受控制地滑向一个地方,这具身体似乎知道她要到哪里去,所以它跟着她,让她把自己引向巷子口。
      巷子口的马路被湍急的人流堵住了,有一股新鲜的叫卖声回荡在人流之中。巷口左边的马路种满了高大葱郁的香樟树,像两排迎宾的人,右边的人流就源源不断地向那里涌去。行人们撑着五颜六色的雨伞,从人行道溢到马路上,车辆鸣笛不停而踌躇不前。巷口的老头在卖安康鱼,装在白色的塑料筐里,黏糊糊的鱼身,黑色的皮,小眼睛,大嘴,腥臭,丑得很委屈。它想伸手去摸,却被行人挤上了道路。人们的衣服蹭在它的手上、脸上。毛茸茸的睡衣,有一股奇特的干燥气味,羽绒服松垮地陷下去,皮夹克上的拉链冰冰凉,香烟的气味让它咳嗽起来……汽车的油烟、泛着虹彩的灰色水洼,雨继续落,两个穿着亮丽颜色衣服的孩子拿着伞斗剑,在雨衣和伞之间时隐时现。
      它被人群推搡着缓缓移动,彩色的雨伞之间开进来一辆车,她变成一只猫跳到车引擎盖上,然后乘着雨刮器滑到车顶。眼前是雨伞的海洋。
      雨伞们被淅淅沥沥的雨淋湿,伞格泛着白色的冷光。每当人群中出现什么骚动,就有一阵涟漪从中心散开。她开始舔自己身上的毛——原来是三花娘娘,她的屎努子动了动,如此评论道,接着她淬了一口吐沫,而它感受到了猫毛插进喉咙里的反胃。
      变成猫真不错啊,可以随便跳随便跑,可以去楼顶上,甚至还可以编程!(注:儿童编程软件“scratch”的图标是一只黄色的猫,是很多小学和初高中使用的入门工具。)
      那你刚刚要带我去哪?
      她又不说话了,就像她突然说话那样。猫咪柔韧的身体在车顶上绕了几个圈,下面有小孩在喊她(和它),从那个孩子狡黠又热切的眼神里,它看到了一只略微发胖、脑袋圆圆的老三花,肚子上有些掉毛,还沾了些许灰尘。茅屋,它叫了一声,嘶哑无力,不过孩子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后面的成年人,他们正因被孩子堵路而谩骂。它发觉自己在发出呼噜声。
      汽车继续缓慢地开着,她忽然跳了出去,跳到了一架红色的雨伞上,然后是一架黑色的雨伞,一架白色镶花的雨伞、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行人的头颅、一架蓝色的电动车雨伞……她顺着这条湍流的伞的河,流进了香樟树的浓荫下。细腻的雨丝变成了滴滴答答的雨珠,打在雨伞上噗啪噗啪,打在猫脑袋上则是一阵阵的机灵——大脑似乎终于能被它感觉到了,它脑仁疼,这只动物小小的脑子在小小的颅腔里膨胀,似乎要开出花朵、长出翅膀。
      猫咪老迈的身体突然飞了起来,它不受控制地尖叫着,引得下面的路人都抬头观望。猫咪在飞!有人惊呼。在它终于缓过神来之后,发现他们已经飞到了一颗大樟树的树干上,她在笑,而它在转身去舔尾巴尖的水珠。
      它再次小步快跑起来,在树杈之间穿梭跳跃,随后跃上了旁边一户人家的窗台。她仍然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所以它几乎不需要动脑筋找路。然而它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鱼腥味,于是它不再顺着她的指引,而是从阳台上顺着层层叠叠的空调外机跳了下来,奔着龙虾馆前面堆着的鱼鳃和鱼鳔去了,那些东西早已没了任何腐烂滋养或者别的什么意义——它饿了。
      但是它刚刚叼起一块鱼肝,后颈就传来一股紧绷感——它再次飞了起来,嘴里的鱼肝险些滑出去,不知道这条鱼生前失去的是大河还是养殖场里滋滋冒泡的氧气泵。都说养殖场的鱼没有野生的好吃,有可能因为它们失去的东西不一样。但是它现在没有闲心管鱼的口感和鱼的失去之间的关系,它连害怕都来不及。它在香樟树的树杈上大口咀嚼着鱼肝——这个鲜红的小东西只有一口的量,但是非常美味,微苦的鱼胆汁并没有传说中那样讨厌,反而还让这块鲜红的东西有种说不出的层次感。它眯起了眼睛,爪垫悠然地缩张,爪子下浸满水的黑色树皮和苍绿的地衣被挠出丰满的黯然,和窗玻璃一样也是凉凉的。
      茅屋!它叫道,然后打起了呼噜。
      树下有个戴着围裙的胖子,他刚从餐馆里出来,正抬起头来看它,抽完的烟头随手丢在鱼下水里头,然后他从里面捞出一点东西,放在树下。
      它还在回味方才的进食,没发现身体已经先它一步动了起来。身体沿着树干再次走上了一家人的阳台,然后,窜上一个空调外机,再一个阳台,再一个空调外机。等它回过神来的时候,它们已经跳到了超市的霓虹灯上。方才那个胖子还在远远地观望,然后被老板叫进去帮忙。
      它无意间转过头,却被窗子里自己的影子吓了一跳。茅屋!它的背弓了起来,炸出一团绒绒的刺。它的耳朵两侧奇异地伸展出一些黑色的剪影,头一晃,影子还悠悠地摇摆,就像藤蔓那样。
      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说要开花长翅膀么,她说。
      它思索了好一会,终于想出来,要骂她有病。
      到底要去哪里?你告诉我,我自己过去。
      快到黄昏了,你不是怕那个玩意吗,我走捷径。
      喵,猫咪自顾自地叫了一声,这具身体似乎也有自己的想法。超市下面,有人开始拍照,一条泰迪狂吠起来,身体应激一蹦三尺高,竟然从霓虹灯上掉了下来。耳边的东西又开始长出来了。
      你看,夜长梦多吧。
      它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后颈又是那阵突如其来的紧绷,它再次飞了起来。下面是一连串手机在拍摄。
      你的梦里有新华社吗?
      不管是什么社,明天我们可能都能上头条。
      你就不能让这里没有昼夜更替吗?这样我们不会上头条,夕阳也不会来。
      你要月亮不公转的那种还是每个月来一次海啸的那种?
      还是把苹果放回框里好了……
      猫儿飞在云端,被风雨吹得直打颤,可怜兮兮地“茅屋”着。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最后她对猫说,现在是早春,你别茅屋了,杜甫听不到。猫咪听不懂,但是脑子里的这个人类的声音它很熟悉,它发出小猫一般咪呜咪呜的叫声,而她和它则就三花娘娘应该吃猫粮还是生肉聊得津津有味。前者认为猫粮没有寄生虫,后者则认为猫粮的包装袋有太大的潮汐引力。她最后终于搞懂了它口中的月亮到底是什么东西,指出生肉也是要人来买的。
      可是为什么它自己也有想法,它不是你变得吗?
      猫脑子怎么可能容得下我的大脑皮层。
      那我们在它脑子的哪个部分?
      嗯——扁桃体?
      如果你变回去……它是不是就消失了……
      咦——我可没说要变回去。
      他们不再说话。飞得很安稳,这只三花娘娘年纪大了,它打起了瞌睡,他们在它模糊朦胧的梦里变成了两只小老鼠,躲避变得年轻的小三花的追捕。一边躲,它一边回想起那些鱼。它们眼中所向往的,或是回不去的大海,或是回不去的江河,或是回不去的氧气泵,失去才让一切在它们无神的眼睛里成为真实,最终成为人们品头论足的资本——养殖的鱼没有值得失去的东西,它们的死不足以满足偏好悲剧的味蕾。
      别再想你的月亮蟋蟀野蔷薇了你他妈帮我解决一下这家伙!
      漂亮的三花娘娘,琥珀色的眼睛忽闪,眼中的瞳孔变成一汪暗夜——猫咪的眼睛里藏着阴晴圆缺。此刻那双眼睛是一轮陈年旧夜的满月,映着山寺泛黄的旧墙和山林葱郁的树影,猫咪把老鼠逼到了墓碑的角落,老鼠嘴里发出混杂着她的求助的吱吱声。
      怎么解决?它有些发懵,然而猫的嘴巴已经衔上了她的脖子。
      乖,乖咪咪,乖!她吱吱地瑟缩着,伸出小爪子抚摸猫咪的脸颊,猫咪却也不打算这么快解决这个没有斗志的猎物。它忽然把头一甩,把她摔到了地上。
      操你妈!臭猫!等会就让你从天上摔下来!
      猫咪困惑地看着这只口吐人言的老鼠——然后不假思索地再次把她衔住,用爪子抛甩,尾巴高高地竖起来。
      我草泥马!别光玩我啊那里还有一只你眼睛瞎吗!啊啊啊啊啊!我操!救救我,我草泥马,你倒是帮忙啊我叼你马的!我不玩了!
      它这才回过神来,抄起一根小木棒向着猫咪冲过去。
      猫咪根本就不把这两只老鼠当回事,当这个庞然大物瞪着两轮夜色向它冲过来的时候,它吓尿了,手里的棍子也掉在地上,这下轮到它被抛来抛去。
      傻猫!你他妈是我变的!
      她怒喝一声,吱吱吱地抓住猫尾巴用力咬了上去。猫咪吃痛回身,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向她咬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它跳上了猫咪的背,往它的头顶扔了一大块冰冰凉的腐殖土。
      猫咪立刻缩起脖子,一个劲地往后退,翻起白眼,要把头上的东西弄下来。
      哈哈哈!傻猫!亏我叫你三花娘娘,你是三傻娘娘还差不多!
      别叫了!
      它一下叼住她的后颈像林子深处逃跑,但是那只猫三五下就蹦了回来,堵住了它们的去路,一双满月的眼睛泛着绿悠悠的荧光,带着倒刺的腥臭舌头正在舔着嘴唇。
      我同意它吃猫粮,它颤声说。
      吃个鬼啊……你以后千万别养猫——哎哟哟哟疼死老娘了——每天打个盹就要死不知几条好鼠——疼疼疼你别碰那里!
      猫咪的胡须已经凑了上来,它饶有兴致地嗅闻着这两个散发着恐惧气味的小家伙。
      现在怎么办?我们还能回得去吗?
      不知道啊。
      你不是梦境的主人吗?
      我连自己的梦都还没搞明白啊!
      它当即想要两眼一黑昏死过去,兴许就醒了,还能占据猫身主动权,可是它眼睛一闭一开,还是一只老鼠。
      欸,我有一个主意,我们把它的胡子剪掉。
      她一边说一边拧住了猫咪的胡子,猫咪吃痛,一边用它雪白的大爪子扑打一边甩动头颅,它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猫咪就把她甩了下来,林地的腐叶堆间传来一声闷响。
      呃草草草草!我腰闪了!起不来!
      猫咪愤怒地俯下身,朝她缓缓地走去。
      它奋然一跃,抱住了猫脑袋,锐利的小门牙咬住了猫的屎努子,猫咪再次疼得直甩脑袋,但是它咬得越来越紧。
      老吴!(猫咪的哀嚎听起来像老吴)
      老娘娘惊醒了,一边飞一边扭。它则感觉猫嘴边麻麻的,牙齿则还有被甩脱臼的幻觉。
      欸哟……我的腰——欸?
      它怎么还会做梦!
      我怎么知道!
      你一定要变回去!我不想再见到它了!
      茅屋,老猫困惑惊恐地看着下面飞过的城市,它们变得那样小,就和破损水泥路面上露出的贝壳和沙砾一般,被一块绿叶大小的山遮住。阴云下整个都是蓝幽幽,不时透过一丝光亮,冷风冷雨打着猫的脸和身体,它感到难受极了,把尾巴收在肚子上。
      还是下去吧,太冷了。她说。
      老猫缓缓地下降,降落在一家菜市场的门前。
      菜市场没有人。
      她说,可能是因为所有人都被某个不明所以的撑伞者给带偏了。雨伞遮住了人的眼睛,他们就变成了羊群。
      没有人,就连摊贩都没有。菜市场顶上的广告早已在风吹日晒中脱去了大部分彩色布料,露出下面生锈的金属框架。残破的广告在风中招摇着,阴云下看不清它们的形制,像水中张牙舞爪的荇那样,它们油滑缠绕,猎猎有声。
      它忽然感觉那种积聚在脸中间的东西再一次出现了。阿嚏!猫连打十个喷嚏,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母猫也会宫寒。
      我不会变回去的,她皱了皱猫鼻头,轻声说。
      菜市场瓷砖的墙上贴着陈年的彩色广告,上面写着黑体的号码或网址,一股不太友好的鱼腥味冲进了它的鼻腔,但是她似乎为此高兴,有一种愉悦而好奇的氛围溶解在这个身体里。
      它以前来过这里,躲在卖菜人的钱抽屉里看钱一张张落下来,不同的钱,揉皱的,沾了油污的,也有崭新的,不知道它们从何处旅行到此。抽屉是钱的窗台,钱作为旅者却有同伴。月亮潮汐的结晶?最终它认定这不一样,这毕竟和那对夫妇之间的海啸太不相同。
      什么是海啸?她问。
      就是月亮引发的海啸。
      那……钱就是冰山。她思索了一下,如此评论。
      我以前来过这里。她说。那时候菜市场还是新的,我还住在小巷子里。爸爸妈妈忙,照顾不来,隔壁的大婶就经常帮他们,她也经常带我来买菜。
      据说这里要搬到CBD那边了,我听好多老人说不方便。
      她跳到了一个黑色垃圾桶的盖子上,旁边绿色的垃圾桶有一股酸味,里面是油汪汪的烂菜和鱼内脏,还有一碗泼掉的方便面,贪婪地趴在同伴的尸体上。假以时日,它会长得很大,从垃圾桶里漫出来,开出红色的辣椒花。
      这是根,她说,垃圾堆底下才是方便面的天空。
      方便面上天,方便面成仙。以后还会有一尊方便面的神像,立在蟑螂的餐馆里面。
      小时候我最喜欢看杀鱼,凑在砧板前面看,看他们把鱼一点一点弄干净。那时候有一些外地人到淡水鱼摊位讨鱼子和鱼泡。最开始是免费送的,后来这样的次数多了,老板开始收那些外地人的钱,有时候就会吵起来。有一个外地老头最精,每次都能和老板要到免费的鱼子鱼泡。后来我缠着大婶想尝尝这些东西,她最后还是向那个老爷爷要了一点。她还看不起外地老头,亏人家把做鱼子的方法都告诉她了。后来我吃的时候,她还和我说,吃了要变笨,那些外地人就是吃了这些东西才又憨又蠢不干正事,囡囡乖,下次不要吃了。但是时至今日,我都记得那个戴着黑色贝雷帽的老头子。
      后来我和朋友在人民广场的小树林里捉知了,结果撞见一个半裸的年轻人,他在打一个小男孩,把人家的鼻血都打出来了,他的小伙伴都吓哭了,还是那个老头,冲上去把年轻人打在地上,交给了警察。他骂的那句“狗东西子”,真是太拽了。
      我最怀念的是这里的一家凉菜,卖的是牛杂碎。爸爸妈妈都是本地人,吃不了辣,那天他们不知为却买了这家的辣杂碎,全都是我吃完的,以后家里就经常有这道菜,后来我们搬到了滨港路,附近也有一家菜篮子,就再也没有吃过那家的杂碎,我也再也没找到更好吃的杂碎。有一次我妈来这里买烤鸭,赶巧带了一份回来。那天盛夏,家里开着空调,大人们给了我一杯红酒混雪碧,可是杂碎的味道变了,不够辣,还很咸。
      我爸在我九岁那年出车祸死了,后来都是我妈养的我。
      她不再说话,盯着那盆方便面看。动了动胡子,她跳下了垃圾桶。
      我想吃青饼。她说,我记得在挂面和粉丝那里有卖。
      它不再说话,它静静听着,任由她穿过昏暗的菜市场柜台之间的瓷砖小路,然后她跳上了柜台,绕过圆滚滚的蔬菜,踩过滑溜溜的灰色鮸鱼和下面缠结的湿润冰片,淌过水槽,里面放着一筐筐梭子蟹和对虾,梭子蟹绑着黄色的橡皮筋,吐着温良的泡泡。
      牛蛙在红色的浴盆里瞪着眼睛。这里人卖水产,时常将它们放在一个长条形的红色塑料水盆里,用绿色的收缩网罩盖住,有需要就把水产从里头拿出来。之前它在一户人家发现了这种盆子,被用来洗衣服洗澡,大概就算浴盆了。
      牛蛙的眼睛是绿色的,瞳孔又大又圆,黑漆漆。猫眼倒映在牛蛙的眼睛里,相似的眼睛。牛蛙轰然鸣叫,叫声里有夏季苦涩的水味和蝉声,独自一人——这似乎是她的记忆。一只王八从隔壁探出长长的头颈,小眼睛窥伺着,细短吝啬的鼻子,就像儿童百科全书上的始祖象,史前的怪物。那个外地老头带孙子来买菜的时候,经常提了一只王八回家。
      挂面,红薯粉,灰粉条,饺子皮。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菜市场的另一端。油豆腐黄灿灿,白砂糖和豆子在柜台里,猫爪踩进去很舒服。她叼起一块熟的青饼,在白砂糖里抟了又抟。它小心地提醒她猫吃不了淀粉,也嚼不了糯的东西,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用猫咪吃不到甜味的舌头和咬不开艾草纤维的牙齿,一点一点舔舐着那块小玩意——她最后还是失败了。
      你要不还是变回人吧。
      我答应三花娘娘了。
      可是她就是你啊,梦醒了之后,什么都会消失的对吧。
      她沉吟了一下,小小地做了思想斗争,然后她跑到肉区,让三花娘娘饱饱吃了一顿自助餐。
      她最后还是变回了人,拿着那块被猫啃过的东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随后,她从卖淡水鱼的摊位拿了一些钱放到卖青饼的摊位上。
      谁叫你收外地人鱼子钱。
      她一边说一边走出了菜市场。
      我们去哪?
      烤鸭店——旁边好像还有一个厕所。
      她忽然笑了。冲啊,性感的狗屎!她笑到。
      烤架上烤的却不是鸭子,是冒着油花的蜡烛和巧克力饼干,后者似乎是某个作品里的某种智慧生物,前者则让这具身体联想到老鼠,洋葱头的狱友们仅有的蜡烛就是被这些好吃佬津津有味地啃光的。
      口袋里有几十张抵用券,但是烤架上的一块巧克力饼干说这些只能用来换烤鸭,这不禁让人失落,无论是它还是她都想尝尝这里面烤的蜡烛和大号巧克力饼干。还是不甘心,在口袋里继续翻找。
      一张画得十分潦草的小人画,圆珠笔,仔细看似乎是两个男人在打架,又没那么相似。它问她这是什么,她脸红了支支吾吾过去。一张体检报告单,上面的文字都被磨花了,转氨酶偏高,它叫她注意休息。还有剩下的烤鸭抵用券。在这成堆的抵用券里头翻找——烤鸭,烤鸭,还是烤鸭。
      滨港路9又3/4号。附加一条信息:带上你的猫头鹰、魔杖、变身器和半个沙桶,整个的更好。
      这是什么,她问。
      这真的是你的梦境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也搞不懂我的梦。
      我们接下来要去那里吗?它问。
      那就出发吧,她回答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身体、猫、菜市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