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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往事如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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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的时间,祁漾蛙泳学了个马马虎虎,倒是和榛榛混熟了。榛榛总是环绕在祁漾的周围,祁漾停下来休息时榛榛则乖巧亲昵地贴在她的肩头或者头顶,像戴了一顶鲜艳的橘黄色帽子一样。洛文弋默许了榛榛越界的行为,并对祁漾的向导评定表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除了吃饭和休息,祁漾算是住在了水系哨向训练馆里,熟能生巧,紧赶慢赶两天的时间真的游起来了,洛文弋虽然嘴上说的都是她动作这不好那不好,眼睛里不乏对祁漾的赞赏。对于祁漾这两天长时间待在训练馆的行为,洛文弋非旦没有感到厌烦,相反,她十分欢迎这个好学的向导,虽然祁漾没有精神体,但洛文弋从祁漾身上看到了与一般的向导不同的地方,榛榛比她们更敏锐地察觉到了,所以才会对祁漾那么友善。
别看榛榛在祁漾面前表现得软萌可爱,其实一肚子的坏点子,短小的触手轻易可以麻痹一名成年哨兵。
因此洛文弋有种预感,许温佳一定会被她唤醒。
得知下一次进入许温佳的精神图景是在次日下午,洛文弋拉着祁漾出了白塔。
她们坐在中央城商业区的一家名叫「素夜」的小酒馆,水泥铺就的地面,容纳着七张桌子的空间内充满了昏黄的灯光,白色的一缕烟雾从靠近吧台的地方开始蔓延,刚进门时祁漾以为是有客人在抽烟,坐下后她才闻到那是檀香的味道。洛文弋灌下一杯龙舌兰,将挂在杯口的青柠角一口吃下,把炸土豆和看上去很奇怪的肉汤推到祁漾面前。
祁漾挑了一块土豆,蘸着番茄酱吃下,她假装没有看到那碗肉汤。
洛文弋朝吧台挥了下手,下一杯酒很快便端了过来,一杯加了柠檬水的热威士忌,祁漾知道洛文弋有很多话要对她说,她不着急,静静地等待洛文弋开口。
“你在许温佳的精神图景里找到她了吗?”
听到这句话祁漾有些吃惊,洛文弋似乎比自己这个肩负着任务的向导更了解床上躺着的哨兵的状况。她甚至不明白洛文弋说的「精神图景里找到她」是什么意思。
“看来李瞳没有全部告诉你。”
“你是怎么知道许温佳的情况的?”
洛文弋喝了一口酒,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变得危险起来,“你以为只有许温佳执行任务遭遇了这种情况吗?不,白塔中有更多从标记地返回却没有再醒过来的人。”
“没有醒过来,那……”
“没死,她们躺在安静的病房中等待死神降临。”
许温佳也是洛文弋口中的这种情况。
“没有人去救她们吗?像我一样,被李瞳下达了任务,然后专注于唤醒沉睡的目标。而且我还只是一个没有精神体的B级向导而已……一定有人苏醒过来吧?”
洛文弋摇了摇头,将酒喝掉了大半。
这时从小酒馆的侧门进来一位面容憔悴的女人,脸上是被岁月刻画的疤痕,浅棕的头发随意披散着,左肩背了一个吉他包,她拉开黑色包的拉链,把吉他拿在手里,脚步慵懒地朝吧台的方向走去。祁漾跟随陌生女人的脚步才发现吧台一旁是一个十厘米高的圆木台子,上面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把木椅子,女人坐下后,小酒馆里响起忧郁、沉静的吉他乐声。
洛文弋的故事在缓缓流淌的吉他声里展开。
“她带着妹妹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区域。
除了这里,她没有选择,原本的家园已经覆灭,她和妹妹是唯二存活下来的人。
新地方的奇怪感觉让她无法放松。
被怪物追逐的紧张感似乎没有消失,残存在血液中,依然在活跃。火光漫天、所见之处都是毁灭与绝望是她们对家乡的最后印象。
她牵着妹妹在这片一无所知的新区域内走动,至少目前为止,她们是安全的。至于暗藏的危险她没有心力去想,肚子的饥饿感越发的强烈,如果再没有食物,似乎就要这样悲惨的死去。
她一时不知这样的死法会不会比被污染物杀死更体面。
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抬头,看到了一张冷漠的脸。
她被带到了一栋五层楼的庞大建筑物中。
这里有充足的食物,甚至有学校。
她和妹妹都得到了裴燃的帮助。
后来,她看出来裴燃喜欢她。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并没有产生反感的情绪,甚至有一点开心。
她默许了裴燃的一些亲密举动,拥抱、亲吻……
但她们一直没有捅破窗户纸。
她也在一天一天的生活中对这个区域有了越来越多的了解——这里的人分为两类,一类是像她和妹妹一样的普通人,一类是被污染物触碰过的变异人,当然了,是能够存活下来并保持正常的变异人。
事态的发展让区域内的人们也开始了焦虑。后来,裴燃加入了战斗小队,裴燃的小跟班留在区域内。过了几天,她们收到了裴燃死去的消息。
她、妹妹、小跟班,三个人都无法相信无法接受。
裴燃是区域内最厉害的人,她怎么会死呢?
污染物已经到了这么可怖的程度了吗?
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转机随后到来——白塔的人来了。
两方对于彼此的出现都颇为震惊。
白塔这次派出的小队实力出众,扫除污染物轻而易举。
在简单仪器的测试后,裴燃的哨兵等级粗略估计为A,小跟班为B,她的哨兵等级比裴燃还要高,是S,妹妹则是她们几个中的普通人。
小组决定将她们几个幸存者带回白塔治疗,也许在系统的学习之后她们可以在白塔留下,再不济,中央城也会有她们的位置。
裴燃在白塔的治疗后果然苏醒了过来。
后来,她和裴燃一起出任务,她们一起净化的区域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但裴燃在一次看起来很简单的任务中出了意外。”
洛文弋把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注视着祁漾的眼睛,坚定地仿佛能连祁漾并不存在的精神体都看透:
“你是那个能唤醒许温佳的人,不止是许温佳,也不止是裴燃。”
祁漾的心里先是摇摆不定,像在台风中被吹得到达不了地面,她犹疑着的内心被吹着吹着吹进了台风眼,突如其来的平静下她升起了没有来由的自信,她迎着洛文弋充满希望的目光点了下头。
台风眼内的风和日丽带不来平静,□□携带着雷云暴雨随时准备着毁灭世界的行动。
2
[祁漾]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中央城,人生的前十五年都在寒冷的北境度过。
我们家包括我在内有四个姐妹,我排行老三,大姐和二姐都已工作,所以那天是小妹祁暖同我一起去参加了那个中央城的人才选拔。
在数百年的那场灾难的浩劫中,只有中央大陆幸免于难。北境作为中央大陆的一部分,侥幸没有变成大洋对面那片在战火连天中几乎无人生还的地狱。
然而在那之后,幸存下来的中央大陆中也出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现象,据科学家们说,这是由于在灾难中自然界释放了不明物质的后遗症。
因此哨兵向导的说法慢慢得被人们所接受,除此之外,还有异能人的出现打破了以前漫长的人类进程中人类对于宇宙的普遍认知。再后来,出现了变异人,需要净化的污染区域……
中央城每年都会在各个城市进行选拔,体能超群以及潜力无限的普通人也有机会进入中央城——作为勘探部的一员。虽然在训练结束后的任务过程中有死亡的风险,但高收入高福利吸引着每一个适龄孩童前往选拔。
我和祁暖到达选拔地北境中心大楼时,楼前的马路已经排起了长队。
用通讯器和妈妈说了一声我们到了后,我和祁暖便安静的等待。
小妹的鼻头被冷风吹得通红:“三姐,你知道会测试什么吗?”
我把羽绒服的领子拉起,围巾裹紧,对小妹摇了摇头。
“我有点紧张,三姐,我想回家。”
小妹讲话时嘴巴张张合合,呼出了一团一团的白气。
小妹比我小两岁,今年的选拔年龄又降低了,所以我们一起来了。
“目测五分钟我们就可以进到大楼里面等候了,坚持一下。”
我安抚小妹,伸手将她的帽子往下压了压包住露出来了下半截耳朵。
我在队伍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在学校里见过她们。
那个身形高挑,一头显眼红发的女生是和我一个年级的,我知道她的名字,许温佳,是一个混血儿。
现在混血儿不常见,许温佳不止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而且每一门课程的成绩都是年级第一,常常让不管怎么努力成绩都在中游游荡的我自惭形秽。
许温佳处于队伍比较靠前的位置,马上就要进入大楼了。
小妹和我们前面的一个女生闲聊,我们家里只有我比较寡言,我之前还有点苦恼这一点,但在学校也交到了三两朋友。
我远远望着许温佳的背影,接近腰部的红色长发在风中凌乱了,她伸出葱般细嫩的手指将那缕乱跑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红色的微卷长发,是这个冷淡城市的最美点缀,看着像火焰,如果摸一下,会像被火烫一样吗?
也许是我盯着许温佳的视线太过专注和热烈,她转头,看向了身后我所在的方向。
我急忙低下头,有点像上课时和同桌说小话被老师捉住的心虚,胡乱和小妹扯起了话题。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清我。希望没有。又希望有。
心里霎时乱乱的,嘴里说的是什么我完全没有印象,在心里默默念了十个数,我猜测许温佳大概已经回过头去,又望向她,却正好撞进了她湛蓝色的眼眸。
要在那片湛蓝色中溺水了。
“三姐,你的脸怎么红了?”
小妹手抹上我发热的脸颊,有点担心我在寒风中等太久而生病,我是我们家身体素质最差的一个,是被家人嘱咐最多的一个。
“没事。”
我也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好像是有一点热。
脸上的热度退下,红晕散去,我又悄悄地往前面看去。正好捕捉到许温佳走进大楼的背影,没有来由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念头,她一定是个等级颇高的哨兵吧?
听说哨兵和向导在某些方面都会比普通人强很多,我没有认识这样的朋友,所以对于具体的到底强多少不了解,许温佳已经很强了,再强的话?
她最终肯定会到中央城的。
这样的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我突然希望自己可以被选中,虽然我知道平平庸庸的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可能呢?但微弱的火苗确实燃烧了一刹那,在北境呼啸着的寒风中。
在心里随意许下的愿望竟然被听到了。
我的检测结果竟然是向导,如同我在学校时游荡在中段的成绩,B级向导。我们一家甚至忽略了我没有精神体,特意为我举行了一个晚饭前的庆祝仪式。
当我接到入选这一批前往中央城的名单看到自己的名字在那张纸上时眼泪差点涌了出来,久久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离开之前每个家人都提前送了新年礼物给我,接到的通知只有去的时间,没有返回的具体日子。虽说飞梭来回时间不长,但据说学习与训练任务繁多,恐怕去了之后一天假都没有。新年未必能回来和家人团聚。
还有可能参与初级的外出任务,危险系数不大,但大家还是反复叮嘱我要注意安全。小妹也像大人一样对我说道个不停。
我一一点头应下。
出发那天我拒绝了大家要送我到飞梭站点的提议,泪失禁接受不了离别,我是真的怕自己会反悔然后留在北境。
因为名单上有许温佳,所以经常打退堂鼓的我这次会坚持下来的。
[许温佳]
许温佳注意到那个鬼鬼祟祟的小尾巴有一个周了。
小尾巴和自己同年级,确定这一点是某次课间到教室办公室取班里的作业正好看到小尾巴在被老师谈话。那次小尾巴低着头,谦逊地听老师说了一大通,自然是没有发现自己。
这样的尾随没有持续多久,也就一个月,还是断断续续的尾随。
确认小尾巴不见的那天许温佳有一秒钟的不悦。
大概是看到自己的魅力只吸引了一个月。
青春期的少女想法都比较奇怪。
后来一起在中央城见了一面。大家都忙于训练,听说普通人和没有精神体的哨兵向导们训练起来比正常的哨兵向导们要更辛苦些,怪不得有时看到的祁漾一副疲惫的神情。
十一月中旬白塔给所有人放了一天假,许温佳要去小姨家吃午饭,一大早便出门去了。
吃完饭聊了一会儿天便启程回白塔。
从居民区出来是一条商业街,从下午开始便热闹起来。
许温佳路过一个唱歌的人,驻足听了会儿,从口袋掏出零钱放在了那人面前的盒里。
还有卖卡通动物形象气球的孩子,这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平常。许温佳蓝色的眼底露出一丝冷漠,转瞬即逝,似乎是错觉。
中央大陆边缘已经出现了变异体,而中央城的静阳街一点异象都没有。令人感到讽刺。
许温佳这个人不像她的名字,温和佳人,她在北境从小长大,心也变得像北境的蓝山之巅常年不化的冰雪一样,隔着遥远的距离感受到的寒冷在距离越来越近时不会变暖,只会感到更加的刺骨。
突然一个物体撞断了许温佳正在结冰的情绪。
低头,一个栗色脑袋映入眼帘,发旋旁还有一撮呆毛。
空气中添了一丝酒香,许温佳刚要无情地将人推开的手在她抬头的一刹那停滞在半空中。
是祁漾。
在学校时的那个小尾巴。
许温佳半空中的手重新规划了空中的线路,白皙手指捏住了泛着红晕的人的下巴,另一只手在对方即将脱力跌坐在地上时钳住了她的腰。
“哈!你不是那个混血儿优等生吗?”
混着酒气和混杂的香水味儿,祁漾对着许温佳说道。
祁漾不知道许温佳最讨厌听到别人称自己混血儿,虽然这是个事实。
许温佳刚要开口说话,又被祁漾抢了话头,“听说你是个S级哨兵,你的精神体也是海洋生物吗?像阿桐一样的那种?”
许温佳眼睛眯了起来,如果彼此时祁漾是清醒的,一定能感受到对方的危险气息,像一只冬眠前的冷血动物,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寻找自己活动前的最后食物。
“你喝酒了?”
许温佳有一点不悦,不知是因为被一个醉鬼当街撞上,还是被不礼貌地询问精神体,或许是因为最后那句话,什么叫「和阿桐一样」?
祁漾怎么听着和阿桐很熟的样子?
“樱桃酒甜甜的。”
祁漾身体软塌塌的倚在许温佳身上,喝了酒头晕晕的,好像还遇到了之前在学校的优等生。
那个人群中最耀眼的红发女孩。
错觉。
祁漾晃了晃直冒星星的脑袋,抬眼又看了一眼。
不是错觉!
真的是许温佳!
祁漾认为这是在梦里……
和现实世界两人没有讲过一句话的现状不同,在梦里有幸和这个美丽的红发女孩搭过讪。
不对啊,自己不是和薛衍妮一起出来的吗?
“你想知道我的精神体?”
一句话把思绪混乱的祁漾拉了回来。
许温佳的精神体?
“当然了,但是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又不是高级向导,也不是哨兵,做任务也不会分到一个组,我就想想吧……”
许温佳看着对方撇着嘴遗憾的样子,刚才闪过的一丝不悦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