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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耻之徒。” 仙山的“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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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山,落苍巅。
时隔一年,仙门首座沈清嘉重归。
山门外,万名弟子齐齐跪伏,白衣如雪连绵至山脚,
高呼“恭迎首座回山”的声音震彻云霄。
然而,在这一片欢腾中,沈清嘉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他没带回那个叫阿离的孩子,哪怕阿离在魔宫门口哭得梨花带雨,声嘶力竭地喊着“师尊别丢下我”,他亦没有回头。
对于此刻清醒的沈清嘉而言,那个满身魔气的少年,是他这一年“荒唐岁月”的活证据,更是他道心上的一道裂痕。
内殿之中,香炉烟气袅袅,气氛却紧绷如弦。
代理宗主玄虚真人拍案而起,气得胡须乱颤:“师兄!那魔尊重九简直欺人太甚!趁你封印魔穴、功力散尽变回孩童之身,竟然厚颜无耻地将你掳回魔窟,强行收为娈宠……咳,收为家眷!此乃仙门百年未有之大屈辱!”
周围的长老们纷纷附和: “首座,如今您已归位,咱们当即刻重整旗鼓,联合百家,将那魔域荡为平地,生擒重九,祭我道心!”
沈清嘉端坐在上首,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波澜不惊,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然而,在他的神魂深处,【共生同契】却像是一个坏掉的留声机,正源源不断地传来某些干扰信号。
他能感受到此时远在魔域的重九在想什么。
那是一种极其欠扁、甚至带着点“猥琐”的得意:
【哈哈,沈清嘉这会儿肯定在跟那帮老头子吹牛吧?他肯定不敢说自己叫过老子‘好哥哥’,还得老老实实当他的冰块仙尊。爽!真他妈爽!】
沈清嘉的指尖微微扣紧了扶手。那股名为“小人得志”的情绪顺着契约爬上他的心头,让他厌恶,却又如影随形。
“师兄?师兄您在听吗?”玄虚真人见他走神,试探着唤道。
沈清嘉收回思绪,脑海中试图搜寻这一年的细节。
可奇怪的是,他越是努力回忆,那些关于“修行、练剑、杀敌”的画面就越是模糊,仿佛被一层浓雾遮掩。
反倒是那些令他羞愤欲死、完全不合逻辑的画面异常鲜活:
是在月下,那人拎着酒壶,笑得放浪形骸,而自己似乎正揪着对方的暗红衣角,不肯撒手;
是在石室内,他成年体魄初成,竟然将那魔头压在墙上,不仅没有杀意,反而满脑子都是想咬上对方的荒谬念头……
那种残留的、生理性的依恋感,即便记忆断了层,依旧让他的心脏隐隐作痛。
“够了。”沈清嘉冷冷打断了玄虚真人的豪言壮语。
他的声音极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
众人瞬间噤声,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刚归位,神魂尚有残缺,此时不易动武。”沈清嘉站起身,银发垂落,语调如冰,
“封锁山门,我要闭关。除此以外,任何人不得私自挑衅魔域,违者,逐出门墙。”
“师兄?!”玄虚真人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沈清嘉吗?
沈清嘉没有解释,更没有回头。
他大步走向禁地密室,身影单薄得像一抹随时会散去的云。
石门“轰”的一声关上,将所有的嘈杂隔绝在外。
沈清嘉盘膝而坐,试图在这绝对的安静中寻找自救之法。
可他才刚入定,脑海里就传来重九那刺耳的内心独白:
【嘿嘿,不知道那家伙闭关是不是在想我?哎呀,没了沈清嘉那个绿茶精在跟前晃悠,本座这觉睡得都踏实了……个屁啊!怎么感觉枕头边空落落的?】
沈清嘉猛地睁开双眼,蓝眸中寒芒乍现,他咬着牙,对着虚空低声斥道:
“重九……你给我,安静点。”
魔域寝宫内,正在喝酒的重九冷不丁打了个冷颤,总觉得自己背后凉飕飕的,像是有把仙剑正悬在后脑勺上。
沈清嘉颓然地闭上眼。
他知道,这关……怕是闭不了了。
只要契约还在,他的识海里就永远挤着一个吵闹、无耻、却让他无法拔剑相向的魔头。
闭关石室内,沈清嘉周身冰蓝灵力疯狂涌动,宛如万剑齐发。
他正调集全身修为,化作一柄无形的元神之剑,试图强行劈开识海深处那道纠缠不清的金红契约。
那是他身为仙门首座的骄傲,他绝不允许自己的神魂里刻着宿敌的烙印,更受不了那个魔头无时无刻不在骚扰他的内心戏。
“断!”
沈清嘉心中低喝,元神之剑带着破釜沉舟之势斩下。
然而,就在契约即将崩裂的刹那,一股极其温润、甚至带着一丝依恋的力量,竟然从他自己的神魂本源中猛地窜出,像是一双温柔的手,死死护住了那道契约,将他的攻击悉数化解。
沈清嘉猛地睁眼,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眼底满是惊骇与羞恼。
阻断他的不是重九,而是他自己!
是他这一年里养出的那部分“沈清嘉”,在潜意识里拼命拒绝失去与重九的联系。
“荒谬……”他低声喘息,指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既然暴力不可取,沈清嘉深吸一口气,破例开启了落苍山最深处的禁地。
那里坐镇着仙门唯一一位存世的太上长老,也是沈清嘉的师尊。
此人已闭关上千年,早已不问世事,若非宗门覆灭,绝不出世。
在一片虚无的云海尽头,沈清嘉见到了那位白发胜雪、仿佛与天地同寿的老者。
“清嘉,你心乱了。”老者未曾睁眼,声音却如洪钟大吕,震彻心扉。
沈清嘉跪伏在地,将这一年的变故,以及那道无法斩断的“共生同契”如实告知。
他本希望师尊能赐予他某种无上秘法,彻底抹除这段耻辱。
师尊缓缓捋着垂到胸口的白胡须,那双浑浊却通透的眼看向沈清嘉,竟突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师尊笑什么?”沈清嘉垂首问道。
“清嘉啊,你以为那是旁人强加于你的枷锁,殊不知,那是你的一场情劫。”老者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向云海深处,“情这一字,最是无理。你越是暴力劈砍,它便勒得越紧。你与其试图毁灭它,倒不如学着正视它。”
沈清嘉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情劫?我与重九?师尊,他是魔,我是仙,我们……”
“正视它,或许是一线生机;若是渡不过去,你这一身修为将成为这契约的养料,届时神魂反噬,修为尽毁,飞升之路自此断绝。”
老者摆了摆手,身影渐渐消失在浓雾之中,只留下一句余音缭绕:
“去吧,顺从你的心,去看看那魔头,到底在你心里种下了什么。
沈清嘉独自站在禁地入口,脸色阴晴不定。
“情劫”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千斤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活了数百载,修的是太上忘情,练的是冰清玉洁,如今师尊居然告诉他,他和一个整天只知道占他便宜、脑子里全是邪魔外道和酒坛子的魔头有了情劫?
这简直是对他仙门首座身份最大的羞辱!
就在这时,契约那头又传来了重九的声音。
【哎呀,这落苍山的月亮也没什么好看的嘛。沈清嘉那闷葫芦现在肯定在吃斋念佛,啧,真可怜,还是魔宫的烤全羊香……话说,那小子闭关这么久,该不会把自己憋死了吧?】
沈清嘉原本郁闷到极点的心情,在听到这碎碎念的一瞬间,竟然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他甚至能想象出重九此时正没个正行地斜靠在卧榻上,手里拎着酒壶,一边吐槽一边又忍不住往禁地方向张望的样子。
“无耻之徒。”
沈仙尊站在冷月下,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作“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