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价交换事务所》未名小调

4、第四章 桃花运交易

　　外婆家院子里的风似乎也带着寒意，吹得苏晚晴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她僵硬地站在堂屋门口，外婆带着追忆的温暖话语还在耳边，眼前那棵陌生的、枝繁叶茂的树却像一根冰冷的刺，狠狠扎进她的认知里。

　　“晴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母亲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看到女儿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忧地问。

　　苏晚晴猛地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隔着薄薄的衣袖，那新增的、代表一段记忆被剥夺的血痕似乎隐隐发烫。“没……没什么，妈。可能有点累了。”她避开外婆殷切的目光，不敢再看那棵树，也不敢再追问关于樱花树的任何细节。那份记忆的空白，像一个无声的深渊，提醒着她与那诡异天秤交易的可怕后果。

　　她匆匆结束了探视，几乎是逃离般离开了外婆家。回程的路上，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却隔不开内心的惊涛骇浪。方向盘被她握得死紧，指节泛白。恐惧如同藤蔓，再次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比第一次看到手腕血痕时更甚。失去的不仅仅是记忆，是与外婆共享的一段生命时光，是童年某个角落的温暖色彩。这代价，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接下来的日子，苏晚晴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她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用启明星辰里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成就——一份漂亮的报告，一次成功的提案，上司陈明偶尔流露的赞许眼神——来填补内心深处那块被挖走的空洞。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触发回忆的事物，手腕上的两道血痕（三日寿元与一段记忆）被她用宽大的时装腕表牢牢遮盖。她对自己说，够了，到此为止。再也不要碰那个天秤了。

　　然而，命运的齿轮一旦被拨动，往往不会轻易停下。一周后的周末，难得的闲暇，苏晚晴被部门里几个关系尚可的同事拉着去市中心新开的一家网红咖啡馆“打卡”。咖啡馆装修精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商业街景。她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单闲聊。

　　阳光透过玻璃，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咖啡的香气氤氲，同事们轻松的笑语暂时驱散了苏晚晴心头的阴霾。她端起精致的骨瓷杯，小啜一口馥芮白，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熙攘的人流。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凝固了。

　　街对面，一家装潢奢华的珠宝店门口，一对男女正相拥着走出来。男人身材高大，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侧脸线条依旧英俊，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苏晚晴曾经无比熟悉的、如今却显得刺眼的意气风发。他身边的女人娇小玲珑，穿着当季最新款的香奈儿套装，依偎在他怀里，仰着头，笑容甜蜜得能溢出蜜糖。

　　是李哲，她的前男友。以及他的新欢。

　　苏晚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她记得分手时李哲那副冷漠又带着施舍般的神情：“晚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未来。” 原来他想要的未来，就是这么快地攀附上另一个看起来能给他更多“助力”的女人？

　　手中的咖啡杯微微颤抖，滚烫的液体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胸腔里翻涌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背叛、被轻视、被彻底否定的强烈屈辱和愤怒。凭什么？凭什么她被公司扫地出门，在雨夜里狼狈不堪，甚至不得不付出生命和记忆的代价才换来一线生机时，他却能如此春风得意，拥着新欢，享受着唾手可得的优渥生活？

　　同事们还在说笑，话题转到了新上市的奢侈品包包。苏晚晴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死死地盯着街对面，看着李哲绅士地为女伴拉开车门，看着那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绝尘而去。阳光刺眼，那辆车的反光如同嘲弄的利刃，狠狠扎进她的眼底。

　　一股难以遏制的戾气猛地冲上头顶，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理智和恐惧。凭什么他就能一帆风顺？凭什么她就要在泥泞里挣扎，还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这不公平！

　　一个疯狂而阴暗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钻了出来，带着毁灭性的诱惑。

　　那个天秤……既然能拿走她的东西，那能不能……拿走别人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以燎原之势迅速蔓延。她想起了手腕上的血痕，想起了外婆院子里那棵消失的樱花树，想起了那冰冷的声音——“代价：一段童年记忆”。既然代价可以付出，那么……对象是否也可以……转移？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桌上的糖罐，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晚晴？你怎么了？”同事惊讶地看着她。

　　“抱歉……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先走了。”苏晚晴的声音干涩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抓起手包，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咖啡馆，将同事们错愕的目光和地上的狼藉抛在身后。

　　她没有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在繁华的街道上疾走。午后的阳光晒得她头晕目眩，李哲和他新欢甜蜜相拥的画面，那辆刺眼的保时捷，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屈辱、愤怒、嫉妒，种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她吞噬。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个僻静的街心公园。午后的公园人迹罕至，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打盹。她找了一个最角落、被茂密冬青树丛遮挡的长椅坐下，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手包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她颤抖着拉开拉链，手指在包内摸索，很快，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坚硬、带着不祥气息的金属轮廓。

　　她将它掏了出来。

　　古朴的天秤静静躺在她的掌心，暗沉的金属在树荫下泛着幽光。底座上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蠕动着。

　　这一次，苏晚晴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被怒火和嫉妒烧灼得近乎疯狂的决绝。她紧紧攥着天秤，指甲几乎要嵌进冰冷的金属里。她闭上眼，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充满恶意的呐喊：

　　“我要李哲的桃花运！我要他从此在感情上一败涂地！我要他尝尝被人抛弃、被人看不起的滋味！”

　　“而我……我要钱！很多很多钱！足以碾压他、让他仰望的钱！我要中彩票！最大的那种头奖！”

　　念头落下的瞬间，天秤底座上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这一次的光芒不再是暗红，而是如同鲜血般粘稠、妖异，带着浓烈的腥甜气息，瞬间将苏晚晴笼罩。嗡鸣声不再是低沉压抑，而是变得尖锐、凄厉，如同无数怨魂的哭嚎，疯狂地冲击着她的耳膜和神经。

　　右侧的圆盘猛地沉下，仿佛承载了无形的诅咒，沉甸甸地坠向深渊。左侧的圆盘则高高翘起，闪烁着贪婪的红光。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调中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恶魔低语般的蛊惑和满足：

　　“代价：李哲的桃花运。”

　　“交易物：即开型彩票头奖奖金。”

　　“契约成立。”

　　粘稠的血色光芒猛地炸开，如同实质的液体般泼洒开来，随即又如同被黑洞吞噬般瞬间收敛，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秤恢复了死寂的冰冷。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强烈快意和一丝细微后怕的复杂感觉席卷了苏晚晴。她仿佛看到无形的厄运如同跗骨之蛆，瞬间缠绕上了远方的李哲。同时，一个清晰的、由七组数字组成的号码，如同烙印般刻入了她的脑海。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公园里依旧安静，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仿佛刚才那妖异的红光和凄厉的嗡鸣只是她的幻觉。

　　但掌心天秤冰冷的触感，脑海中那串清晰的数字，以及心底那份扭曲的快意，都在提醒她——契约，已经成立。

　　苏晚晴将天秤塞回手包最深处，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公园。她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家福利彩票销售点。

　　“老板，买一注双色球。”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报出了脑海中那串仿佛命运钦定的号码。

　　几天后，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席卷了这座城市：本省福利彩票双色球爆出史无前例的亿元巨奖！中奖号码被各大媒体反复播报。

　　当苏晚晴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串与自己手中彩票一模一样的号码时，巨大的、近乎眩晕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她尖叫一声，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又哭又笑，像个疯子。她反复核对着屏幕上的数字和手中的彩票，一遍又一遍，直到确认无误。

　　她真的中了！亿万富翁！一夜之间，她拥有了李哲可能奋斗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财富！

　　狂喜如同烈酒，让她彻底沉醉。她立刻辞去了启明星辰的工作，在同事们震惊、羡慕、嫉妒的目光中昂首离开。她用最快的速度处理了领奖事宜，聘请了专业的财务顾问，搬进了市中心最顶级的江景大平层。奢侈品、豪车、各种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如同流水般涌入她的生活。

　　她刻意关注着李哲的消息。报复的快感是她挥霍财富时最甜美的佐餐酒。

　　起初，只是零星的小道消息。听说李哲的新女友，那个富家千金，似乎对他冷淡了不少，几次重要的社交场合都没有带他出席。苏晚晴看着手机推送的八卦新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桃花运被夺走的代价，开始显现了？

　　接着，消息变得更加具体。李哲在一次精心策划的求婚仪式上当众出丑——他租下的豪华游艇在求婚关键时刻突然故障抛锚，昂贵的钻戒在混乱中不慎掉进了海里。更糟糕的是，他单膝跪地深情表白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海鸥，精准地将排泄物落在了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上。这一幕被在场的“朋友”用手机拍下，不知怎么流传到了网上，一时间成为全城笑柄。富家千金当场脸色铁青，拂袖而去，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苏晚晴躺在私人影院宽大舒适的沙发里，看着平板电脑上被疯传的“海鸥求婚”视频片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端起手边昂贵的红酒，对着屏幕上李哲狼狈不堪的特写镜头，轻轻晃了晃，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种近乎灼烧的畅快感。

　　再后来，消息变得有些严重。李哲因为求婚闹剧沦为笑谈，在公司里也备受排挤。他负责的一个重要项目出了重大纰漏，据说损失惨重。公司高层震怒，调查结果直指李哲的重大失职。最终，他收到了冰冷的辞退信。

　　苏晚晴正坐在顶级造型沙龙里，享受着私人发型师的服务。手机屏幕亮起，推送了李哲被前公司正式辞退的财经新闻快讯。她看着屏幕上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显得颓唐憔悴的照片，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高高在上的满足感。她轻描淡写地对发型师说：“这边鬓角再修短一点。”

　　她享受着金钱带来的无上权力和自由，享受着将曾经高高在上俯视她的人踩在脚下的快感。手腕上的血痕？那似乎成了微不足道的勋章。她甚至开始觉得，用别人的“运势”作为代价，比付出自己的寿命或记忆，要“划算”得多。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如同最醇厚的美酒，让她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直到一个深夜。

　　她在新居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的城市灯火，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酒精让她有些微醺，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膨胀和愉悦。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想要欣赏一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

　　宽大的表带滑落了一些，露出了手腕内侧的皮肤。

　　在原本两道暗红色血痕的旁边，不知何时，悄然浮现了第三道印记。

　　这道印记与前两道截然不同。它不再是简单的直线，而是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如同桃花花瓣般的形状，边缘带着细微的、仿佛血管般的分叉。颜色也更加诡异，不再是暗红，而是一种近乎妖艳的粉红色，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不祥的荧光。

　　苏晚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醉意如同潮水般退去，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她死死地盯着那道桃花状的血痕，手指颤抖着抚上那妖异的粉色印记。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是之前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活物般的温热感。

　　她猛地想起那个冰冷声音在交易成立时的话语：

　　“代价：李哲的桃花运。”

　　这道桃花状的血痕，就是掠夺而来的“桃花运”的具象化？还是……它代表着某种更深层、更可怕的烙印？

　　她突然意识到，她所掠夺的，不仅仅是李哲的“运气”。她强行扭曲了本应属于他人的命运轨迹，将厄运嫁接过去，将好运据为己有。这种行为的代价，真的只是手腕上多一道诡异的印记那么简单吗？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轮廓。但苏晚晴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后怕。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冰冷的玻璃上，手中的酒杯脱手掉落，昂贵的威士忌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如同她此刻心中蔓延开来的、巨大的、未知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