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价交换事务所》未名小调

3、第三章 记忆的代价

　　晨光透过出租屋狭小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光斑。苏晚晴蜷缩在床脚，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安全感。她抬起左手腕，三道暗红的细线在熹微的光线下异常刺眼，像三道永不愈合的微小伤口，无声地提醒着她昨夜那场离奇交易的真实性。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印记，一股细微却清晰的寒意顺着皮肤渗入骨髓，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启明星辰集团的录用通知安静地躺在电脑屏幕上，每一个字都闪耀着诱人的光芒，却又像淬了毒的蜜糖。恐惧像藤蔓般缠绕着她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沉闷的窒息感。她真的要用自己的命去换这份工作吗？那个诡异的天秤，那冰冷的声音，还有手腕上这三道仿佛在吸食她生命力的血痕……这一切都太过荒诞，却又真实得让她无法逃避。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启明星辰 HR”的字样。苏晚晴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坐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才按下接听键。

　　“苏女士，您好。我是启明星辰人力资源部的林薇。”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温和专业，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关于您的入职手续，有几份文件需要您尽快签署并寄回。另外，提醒您下周一上午九点准时到总部报到，您的直属上司，市场部总监陈明先生，会亲自带您熟悉环境。请注意，下周三下午两点，集团将举行一个重要会议，届时会有法国合作方代表出席，陈总监希望您能提前做好准备，可能需要参与部分法语沟通环节。”

　　法语沟通？

　　苏晚晴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她大学时选修过法语，但那点皮毛知识早就还给了老师，连最基本的日常对话都磕磕绊绊。启明星辰这样的顶级公司，对语言能力的要求必然极高。下周三？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刚入职就面临如此重要的场合，一旦搞砸，后果不堪设想。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同事们失望或嘲讽的眼神，看到了陈总监紧皱的眉头，甚至看到了那封冰冷的辞退信——以及手腕上可能新增的血痕。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林小姐。”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挂断电话，房间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冷汗浸湿了睡衣的后背，手腕内侧那三道血痕又开始隐隐作痛，仿佛在嘲笑她的无能。

　　怎么办？怎么办？

　　绝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报速成班？来不及。找翻译？这种核心会议，临时找翻译不仅显得不专业，更可能暴露她的短板。一个个念头升起又迅速被否定，焦虑如同野草般疯长。她烦躁地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的角落——那个昨夜被她丢弃在门边的、沾满泥污的公文包。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缠绕上她的意识。

　　那个天秤……

　　它既然能用三日寿元换来一份梦寐以求的工作，那么……它能不能……帮她解决眼前的困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它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理智。手腕上的血痕还在，那份录用通知还在，一切都证明着交易的真实性。既然已经付出过一次代价，再付一次……似乎也并非不可想象？只要能渡过眼前的难关，保住这份工作，一点小小的代价……应该……可以承受吧？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晴如同一个被上紧发条的玩偶。她强迫自己投入新工作，熟悉流程，处理堆积如山的入职文件，在同事们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中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新人。陈总监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眼神锐利，言语简洁，无形中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她小心翼翼地应对着，生怕行差踏错。然而，无论她如何忙碌，如何试图集中精神，下周三那个法语会议，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寝食难安。

　　她尝试过临阵磨枪，翻出积灰的法语教材，下载了学习软件。但那些复杂的语法规则和陌生的词汇如同天书，越看越让她头晕目眩。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绝望感与日俱增。手腕上的血痕仿佛也感知到了她的焦躁，那细微的、如同被蚊虫叮咬般的刺痛感，时不时地提醒着她那个唯一可能的“捷径”。

　　周三的清晨，天空阴沉得如同铅块。苏晚晴坐在启明星辰总部宽敞明亮的工位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映衬着她苍白的面容。会议定在下午两点，时间如同催命的符咒。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份法语会议资料，密密麻麻的字母如同扭曲的蝌蚪，在她眼前晃动，一个词也看不进去。掌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手包，低声对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去下洗手间”，便脚步虚浮地冲了出去。她没有走向洗手间，而是径直冲进了消防楼梯间。厚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办公区的喧嚣，只剩下她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回荡。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应急灯散发着惨绿的光晕。苏晚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台阶上。她颤抖着拉开手包的拉链，在里面胡乱翻找着——纸巾、口红、钥匙……最后，她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她将它掏了出来。

　　正是那座古朴的天秤。

　　它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手包里，仿佛一直在等待她的召唤。暗沉的金属表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底座上那些神秘的符文若隐若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威严与诡异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苏晚晴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搏动起来。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她紧紧攥着冰冷的天秤，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闭上眼，在心底无声地呐喊，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的颤音：

　　“我……我想要流利的法语能力！能让我应付下午的会议，能让我听懂、能让我流畅表达的法语能力！”

　　念头升起的瞬间，天秤底座上的符文骤然亮起！不再是昨夜雨中的刺目金光，而是一种幽暗的、仿佛来自深渊的暗红色光芒，如同凝固的血液在缓缓流淌。嗡鸣声再次在她颅腔内震荡，低沉而压抑。

　　右侧的圆盘缓缓下沉，左侧的圆盘则高高翘起。

　　那个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仿佛嘲弄般的意味，在她脑海中响起：

　　“代价：一段童年记忆。”

　　“契约成立。”

　　暗红色的光芒猛地一盛，随即彻底熄灭。天秤恢复了冰冷古朴的模样，那股诡异的气息也随之消散。

　　一股奇异的、难以形容的感觉瞬间席卷了苏晚晴的大脑。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探入了她记忆宫殿的某个角落，轻轻一抽，将某样东西悄无声息地取走了。没有疼痛，没有眩晕，只有一种微妙的、空落落的感觉，仿佛某个熟悉的房间突然少了一件不起眼的摆设，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起少了什么。

　　紧接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涌了上来。无数法语词汇、语法规则、发音技巧如同奔腾的洪流，瞬间灌入她的脑海，清晰、牢固、仿佛与生俱来。她甚至能下意识地在心中默念一段复杂的法语商务条款，流畅得如同母语。

　　成了！真的成了！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散了刚才的恐惧和茫然。她猛地站起身，将天秤塞回手包最深处，深吸一口气，推开消防门，重新走回办公区。脚步不再虚浮，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冷酷的镇定。

　　下午的会议如期举行。宽敞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气氛严肃。当那位金发碧眼的法国代表开始发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扫向坐在陈总监旁边的苏晚晴。

　　苏晚晴微微侧耳，清晰的法语如同流水般涌入耳中，每一个词、每一个转折都听得明明白白。当陈总监示意她回答对方提出的一个专业问题时，她站起身，面带得体的微笑，用标准而流利的巴黎口音，条理清晰、措辞精准地给出了回应。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法国代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随即露出了真诚的笑容。陈总监紧绷的脸上也难得地松动了一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同事们投来的目光，瞬间从审视变成了惊讶和探究。

　　苏晚晴坐回座位，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不再是恐惧的狂跳，而是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近乎亢奋的节奏。成功了！她完美地应对了！她保住了这份工作！甚至赢得了尊重！

　　手腕内侧，那三道原有的血痕旁边，悄无声息地，又浮现了一道新的、更细更淡的暗红色印记，如同一个新鲜的烙印。

　　代价，已然显现。只是此刻被巨大成功感笼罩的苏晚晴，暂时忽略了它。

　　会议结束后的几天，苏晚晴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和忙碌中。新工作带来的挑战和成就感，以及那次会议上惊艳的表现，让她暂时忘却了天秤带来的恐惧。手腕上的新血痕被她刻意忽略，用腕表或丝巾巧妙地遮掩起来。她甚至开始觉得，这种“等价交换”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只要她足够小心，付出的代价在可控范围内，她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直到周末，母亲打来电话。

　　“晴晴啊，这周末有空吗？回来一趟吧？你外婆这几天总念叨你，说想你了。她呀，还特意去看了院子里的那棵樱花树，说今年花开得特别好，就盼着你回来看看呢。”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絮叨和温暖。

　　外婆？樱花树？

　　苏晚晴握着电话，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外婆家的小院……她当然记得。那是她童年暑假最喜欢去的地方。院子里有葡萄架，有外婆养的小鸡，还有……还有什么？她努力回忆着，试图在记忆的图景中勾勒出那棵樱花树的模样。树干？枝叶？春天落英缤纷的样子？

　　奇怪。

　　记忆的画面清晰而温暖：外婆在葡萄架下摇着蒲扇，灶台上飘着红烧肉的香气，她和小伙伴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但关于那棵樱花树的细节，却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浓雾。她记得院子里有棵树，但具体是什么树？什么时候种的？她有没有在树下玩耍过？甚至……那棵树真的存在吗？

　　一种莫名的空洞感袭上心头。她甩甩头，只当是工作太忙，记忆有些模糊了。

　　“妈，我最近刚入职，特别忙，可能回不去。你跟外婆说，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去看她。”她有些敷衍地回答。

　　“哎呀，你这孩子，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啊。你外婆年纪大了，就惦记着你……”母亲还在电话那头絮叨着。

　　苏晚晴心不在焉地应着，心思早已飞回了堆积的文件和下周的工作计划上。挂断电话，那点关于樱花树的疑惑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几周后，一个项目告一段落，苏晚晴终于抽出了时间。她开着新贷款买的车，驶向位于城郊的外婆家。道路两旁熟悉的风景掠过，带着一种久违的亲切感。她摇下车窗，让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风吹拂着脸颊，心情难得地放松下来。

　　车子停在外婆家那熟悉的院门前。低矮的院墙，斑驳的木门，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样子相差无几。她拎着给外婆买的营养品和水果，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外婆！妈！我回来啦！”她扬声喊道。

　　母亲闻声从屋里迎了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晴晴！你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外婆在屋里呢！”

　　外婆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针线。看到苏晚晴，老人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慈祥的笑容：“晴晴回来啦！快过来让外婆看看！哎哟，瘦了，工作是不是很辛苦啊？”

　　苏晚晴笑着走过去，蹲在外婆膝前，握住老人枯瘦却温暖的手：“不辛苦，外婆。就是想你了。”

　　祖孙俩亲热地说着话。母亲在一旁张罗着倒水切水果。气氛温馨而融洽。

　　聊了一会儿家常，外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手里的针线，拉着苏晚晴的手，语气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炫耀和期待：“晴晴啊，你来得正好！快去看看院子里那棵樱花树！今年开得可好了！粉嘟嘟的一大片，风一吹啊，花瓣落下来，跟下雪似的！你小时候最喜欢在树底下玩了，还总缠着我给你摇树枝，说要花瓣雨……记得不？”

　　苏晚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樱花树？花瓣雨？

　　外婆的话语清晰地传入耳中，每一个字都听得懂，但组合起来的意思，却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陌生感和……茫然。

　　她顺着外婆手指的方向，透过堂屋敞开的门，望向院子的一角。

　　那里，确实有一棵树。

　　一棵枝干遒劲、绿叶繁茂的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但……那不是樱花树。

　　苏晚晴非常确定。那棵树的叶子形状，枝干的纹理，和她记忆里任何一种开花的树都对不上号。它看起来更像是一棵……槐树？或者别的什么常见的树种。

　　她疑惑地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来到那棵树下。仰头看着浓密的绿叶，又低头看看树根周围的泥土。没有一片花瓣。没有任何属于樱花树的特征。

　　“外婆，”她走回堂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这棵树……是樱花树吗？我看着……不太像啊？”

　　外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带着点嗔怪：“你这孩子，出去工作几年，连家里的樱花树都不认得了？不是樱花树是什么？你忘了？这还是你小时候，大概……七八岁那年吧？你非缠着我要在院子里种棵树，说小伙伴家院子里都有。我拗不过你，就托人弄了棵樱花树苗回来，还是你亲手和我一起挖坑种下去的呢！当时你小手小脚的，弄得满身都是泥，可高兴了……”

　　外婆絮絮叨叨地说着，描绘着当年的场景，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

　　苏晚晴却越听越心惊。

　　亲手种下？满身是泥？高兴？

　　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努力在记忆深处挖掘，试图找到关于这棵树的任何片段。外婆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却怎么也打不开记忆深处那扇紧闭的门。关于这棵树的“记忆”，是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白。仿佛那段时光，那段与外婆一起种树、在树下玩耍的时光，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地从她的生命里抹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甚至无法反驳外婆。因为老人描述得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带着岁月的温度和情感。而她，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茫然地听着，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代价：一段童年记忆。

　　契约成立。

　　那个冰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再次在她脑海中回响。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腕，飞快地瞥了一眼。腕表下，那道新增的、更细更淡的暗红色血痕，在皮肤上若隐若现。

　　一股寒意，比那夜冰冷的雨水更加刺骨，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让她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