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罪》狐咠

2、第 2 章

　　日子在沉默中一天天过去，陈默渐渐摸清了江云的习惯。
　　他知道江云脾胃不好，喜欢吃清淡的食物，就每天在大排档偷偷跟着厨师长学点菜谱，变着花样做小米粥，南瓜汤和爽口的小菜。
　　他知道江云因为长期卧床心情压抑，就刻意避开了人群多的地方散步，看看江面，听听鸟叫。
　　他知道江云的腿需要定期按摩，就特意用挣得的第一笔工资去买了按摩仪器，对着书本教程一点点学，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给江云按摩一个小时。

　　江云的态度也渐渐缓和了一些，开始主动和陈默说几句话，虽然大多是关于江宇的事。
　　他说，江宇小时候很调皮，把邻居家的玻璃打碎了，躲在衣柜里不敢出来。
　　他说，江宇学习很努力，每次考试都能拿到年级前几名，奖状贴满了家里一整面墙。
　　他说，江宇很懂事，知道他赚钱不容易，从来不多花一分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每次说起江宇，江云空洞的眼神里就会泛起温柔的光，仿佛他弟弟还在身边，还在笑着喊他哥。
　　陈默总是静静地听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偶尔轻轻点点头。
　　他不敢插嘴，更不敢告诉他，他的哥哥和江宇是舍友，曾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两年，对彼此很是挂念，却...
　　愧疚像藤蔓似的缠在心上，越勒越紧。
　　陈默知道，江云现在的痛苦，都和他的哥哥有关。
　　虽然他坚信哥哥不是故意的，但江宇毕竟是因为和哥哥纠缠才坠楼的，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他觉得自己欠江云的，欠江宇的，欠哥哥的，欠父母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

　　或许是这样高强度的生活维持了太久，陈默渐渐发现自己的体力开始难以支撑自己的活动量，给江云按摩双腿的时候，也总会打瞌睡。
　　终究还是在一天下午，脑袋一歪，陈默就靠在江云的腿上睡着了。
　　温热的呼吸落在江云膝盖上，看着他疲惫的脸庞，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灰尘，江云心里突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微微侧身，轻轻拿起一旁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陈默的身上。
　　指尖划过他的手背，却触到了一片粗糙的老茧和未愈合的细小伤口，怕是陈默长期干体力活留下的痕迹。

　　“你每天都这么辛苦吗？”
　　江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他一般嘟囔了一句，却见陈默猛地惊醒，慌忙站起身，脸颊涨得通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不辛苦，哥，我年轻，体力好，扛得住。”

　　江云没有说话，只是打量了他一眼。
　　他能感觉到，陈默的笑容背后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痛苦，眼睛里也藏着和年龄不符的沉重。
　　江云开始好奇，这个年轻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做一份没有回报的志愿者工作。
　　一天的时间都浪费在这里，还不自在，这真的值得吗？

　　......

　　“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天晚上，陈默结束夜班回家，路过一陈旧邮箱。
　　看到里面有一张褶皱的晚报，报纸的头版头条却赫然写着“大学生天台故意推搡舍友致其坠楼，涉嫌故意伤害罪被立案调查”的新闻，下面还配着陈阳的一寸照，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大步上前，扯出那报纸飞快地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害怕被别人看到，更害怕被江云看到，因为他不敢想象，一旦江云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会是什么反应。

　　......

　　还是如以往一样，陈默推着轮椅带江云去散步，却不巧遇到了住在江云隔壁单元的张阿姨。
　　想后撤一步逃离此处，却为时已晚。
　　张阿姨看到陈默，眉头扭成了一股绳，凑过来随口问了一句：
　　“小云，这是你家亲戚啊？”

　　“是社区的志愿者，张姨。”江云随口答道：“照顾我很久了。”
　　“是吗...”
　　见人踌躇，似乎有什么话不好直说，江云抬头看向陈默：“你先去买菜吧，我和张姨聊聊天。”
　　陈默意识到情况不对，可又无法反驳，只得先行跑走，躲在附近悄悄听着。

　　“小云啊，你别怪阿姨疑心重，那孩子看着有点眼熟，好像是之前那个推人坠楼的学生的弟弟，我上次警局见过。”
　　张阿姨声音不大，悄悄说着：
　　“你也知道你叔脾气暴，好惹事，打了人被报警抓了，我就赶紧去看看什么情况。”
　　“但我了解情况的时候，这孩子应该就在我旁边，和那个警察哭着说，他哥哥不是会害人的人。”
　　“咱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他，但...你还是多留个心眼吧，毕竟是杀人犯的弟弟。”

　　短短几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江云的耳边炸响。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冷却下来。
　　“我知道了，张姨，谢谢提醒。”
　　“哎，没事，咱们邻里乡亲的。”

　　等人离开，江云缓缓转头，看向远处手里拎着菜的陈默，果然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和他对视。
　　那一刻，江云什么都明白了。
　　所谓的社区志愿者，所谓的好心照顾，全都是假的。
　　这个每天在她身边转的年轻人，就是那个“凶手”的弟弟。
　　他来照顾自己，不是出于好心，而是出于愧疚，是为了赎罪，是为了减轻他们陈家的罪孽。

　　一股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几乎要将江云吞噬。
　　他想立刻把陈默赶走，想拿起手边的水杯砸向他，想质问他为什么要带着一张假面具刻意接近自己，究竟是抱着什么意图。
　　可他忍住了，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心里升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要留下陈默。

　　他要让陈默留在自己身边，日复一日地照顾自己，让陈默一辈子活在愧疚和痛苦里。
　　他要一点点地折磨陈默，让他也深刻的体会到失去亲人的痛苦，为他哥哥的行为付出代价。
　　这是自己复仇的好时机。

　　......

　　从那天起，江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对陈默冷淡，反而变得有些“依赖”他。
　　他会主动让陈默帮她拿放在高处的东西，会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会轻声问他最近工作顺不顺利。
　　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陈默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让他一步步陷入自己布下的陷阱。

　　陈默没有察觉到江云的异样，反而因为他态度的转变而感到高兴，以为江云什么都不知道，是真的开始信任自己了，于是更加努力地照顾他。
　　每天起早贪黑，既要打理江云的日常起居，又要忙着赚钱还债，就算身体被透支到了极限，眼前一黑头冲下栽倒在地，也拍拍身上的灰重新站起。
　　陈默不敢停下。
　　直到进了医院。

　　医生告诉陈默，他的身体已经严重透支，需要好好休息，否则会出大问题。
　　可陈默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担心江云没人照顾，不顾医生的劝阻，挣扎着从医院跑了出来，直奔江云家。

　　看到陈默苍白的脸色和虚弱的步伐，江云的心里突然泛起一丝动摇。
　　他确实没想到陈默会这么拼命，可一想到江宇冰冷的墓碑，想到自己瘫痪的双腿，江云的心又重新石封了起来。
　　这是他陈默应得的，是他们陈家应得的。

　　“你怎么了？”
　　江云故作担忧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温柔：
　　“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平常该来的时间也没有来，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在我家休息会儿？”
　　“没事，哥，就是睡过头了，醒了就往这边赶，没看手机。”
　　陈默笑了笑，悄悄撕下打点滴时的胶带搓成团藏在掌心，笑容有些勉强：
　　“我给您做晚饭吧，今天做您爱吃的南瓜粥。”

　　江云点了点头，看着陈默踉跄着走进厨房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恨意，痛苦，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悔。

　　......

　　日子就这样在平静的表面下流逝，陈默也在赎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可他不知为何，对江云的感情似乎在渐渐变得复杂。
　　一开始，他只是出于愧疚才照顾江云，可现在...他竟然在江云的身上看到了哥哥的影子。
　　那种在苦难中挣扎的坚韧，那种不经意流露的脆弱，让他忍不住想要保护江云。

　　所以，他会在江云想念江宇的时候默默地递上一张纸巾，会在江云因为无法行走而难过的时候，轻声安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更会在他生病发烧的时候，整夜守在他身边，每隔一小时就量一次体温。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感情，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哥...我好想你...”

　　而江云，在复仇的道路上也渐渐迷失了自我。
　　他每天都在扮演一个脆弱的，需要去依赖的角色，可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渐渐习惯了陈默的照顾，习惯了身边有一个人的陪伴。
　　他竟然会在夜里开始害怕，害怕有一天陈默会发现自己的伪装，害怕陈默会因此怨恨他，离开他，更害怕自己的复仇计划会彻底失败。

　　可打破那心思的，是一朵小小的雏菊。

　　“哥，我路过花店的时候看到了这个，感觉挺好看的，就给您买了。”
　　那日没有夜班，窗外也飘着雪，陈默没有带江云一同散步，而是自己跑去买菜。
　　回来时，手里却多了一束小小的雏菊，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是江云最喜欢的花，江宇以前每次放学回来，都会绕路去那片花地采一朵给他。

　　接过花，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江云看着眼神里带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的陈默，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江宇，想起了那些阳光明媚的下午，握着雏菊跑向自己的样子。
　　可这个人，是自己的仇人，是要复仇的对象，偏偏又给自己久违的温暖。
　　江云从未这般纠结。

　　“谢谢。”
　　江云的声音有些哽咽，这还是他第一次对陈默说谢谢。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干净，像雨后的阳光，瞬间照亮了江云黑暗的世界。
　　可江云知道，这道光不属于他，何况他的世界，早就被仇恨的黑暗吞噬了。

　　翻箱倒柜，找了一个小小的玻璃花瓶，江云把雏菊插进去，放在书桌上，和江宇的照片并排摆着。
　　看着照片上江宇的灿烂笑容，他好像不知道自己的复仇到底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能不能让江宇安息。
　　为了复仇...让加害者成为受害者，受害者变为加害者，这真的是正确的吗？

　　夜色渐深，陈默离去，出租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在窗棂间低声呜咽，仿佛在诉说着这两个可怜人的痛苦与迷茫。

　　“江宇，我好像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