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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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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狠狠的拍在市一院急诊楼的玻璃上,碎裂成零星的呜咽。
江云陷在那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中,指尖攥着的诊断书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边角,发皱了几分。
「脊柱损伤致下肢瘫痪」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几个黑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视线模糊,连呼吸都带着玻璃碴似的疼。
这个月,就像是老天故意开的玩笑。
......
“您快来医院吧,江宇出事了。”
月初,超市仓库的冷风还吹得他胳膊发僵,腰间的传呼机却突然尖锐地响起。
江宇的辅导员的声音,似乎是在透过座机电话隔着电流支支吾吾,最后只挤出一句晴天霹雳。
手里的扫码枪“哐当”一声砸在满地的纸箱上,沁骨的恐惧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瞬间扼住江云的喉咙。
连一句追问都说不出口,就连滚带爬的跑出仓库,打上了平常根本就不敢去花销的出租车。
跌跌撞撞冲进医院,江云没看到那个总笑着冲他喊“哥”的少年,唯有一群穿警服的人,似乎正围在走廊尽头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年轻警员注意到他惨白的脸色,与附近年长的那位交流了几句,便走上前,递来了一部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段模糊的录像——
宿舍的窗口边缘,是两个身影正在剧烈纠缠,紧接着一个重心不稳,双双坠向楼下。
而那镜头角度刁钻得可怕,恰好能清晰拍到他弟弟江宇被另一个男生推搡的动作,却偏偏漏掉了男生脸上的惊慌与挣扎。
是他害死了江宇。
“推人的是江宇的舍友,叫陈阳。”
警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扎进心里:
“我们初步调查得知,两人近期有发生过矛盾,具体原因还在核实。”
江云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
江宇是他的命,是他在失败的婚姻后唯一的念想,挣扎着活下去的希望。
父母离异后,兄弟二人自小便相依为命。
或许是因为贫穷怕了,也或许是知晓妻子的不容易,刻在骨子里的真诚和自卑互相矛盾,让江云即使在拥有了不错的生活后也重蹈覆辙,走上了父亲的路。
因为太爱她,所以知晓即使错不在己,被亏待被欺骗,也依旧心甘情愿把最好的留给她,被人当着面嘲笑也只是说,自己还有办法挣钱,但妻子已经把最好的时光都浪费在了自己的身上,是他不够好。
离婚后,妻子带走了他的全部财产,和孩子回到了娘家。
而江云,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去餐馆洗碗,一天打两份工,省吃俭用供小他十岁的弟弟读书,希望他能有份轻松点的工作,买个不大不小的楼房,再娶妻生子,日后不必挂念他哥,过上自己的好日子。
可现在,所有的盼头都碎了,碎得比窗外的梧桐叶还彻底。
江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段日子的。
江宇的葬礼办得仓促又冷清,除了几个还有往来的远房亲戚,只有江宇的三个同学来送行。
一个个红着眼圈,不敢在他面前提起任何关于学校的事。
但江云知道,“陈阳”这个名字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血肉里,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
就是他害死的江宇。
葬礼结束后,他被亲戚扶回那个不足五十平米的出租屋。
房间里,似乎还留着江宇上大学之前的痕迹。
书柜上,依旧摆着他不舍得卖掉的习题册,每一页页脚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为他构建起考上好大学的地基。
墙上贴着的,是江宇喜欢的乐队海报,海报边缘已经卷了角,纸面也发黄了不少。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却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扶着书桌想站起来,去把江宇的遗物收拾收拾,双腿却像灌了铅似的毫无知觉,重重摔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脸颊贴着地面的寒意传来,江云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哭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只受伤的兽在绝望地嘶吼。
人生...没有意义了。
......
破败筒子楼中,陈默正蹲在楼道的阴影里,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廉价香烟。
烟蒂散落一地,灰白色的烟雾裹着他单薄的肩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寂寥。
他刚从医院回来,重症监护室的红灯还在眼前晃。
医生说,陈阳的腰椎摔断了,就算能醒过来,大概率也是终身瘫痪,后续的治疗费用是个天文数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家里的情况本就糟糕,父母又常年被病痛缠磨,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在了药费上。
江宇的葬礼刚结束,江家的律师就找上了门,递来的赔偿清单上的数字,让父母一夜白头。
他们最后只能卖掉老家的祖屋,又挨家挨户向亲戚朋友磕头借钱,才勉强凑够了一部分赔偿款。
可就算这样,剩下的债务还是像一座大山,一眼望不到头。
“哥他...不是故意的。”
陈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哽咽,却无从诉苦。
他比陈阳小五岁,从小就跟在哥哥后面转,怎么会不清楚,那个性格温和,有好吃的先给他,有好玩的先让他的哥哥,绝对不会故意推人下楼去。
他还记得,事发前一天晚上,陈阳给他打了个电话,语气里满是担忧。
“没事,小默,就是我舍友江宇最近状态很不好,好像家里压力太大,有点承受不住了,昨天我还看到他在阳台发呆,有点担心他。”
当时自己还劝哥哥多盯着点,有啥困难一起帮衬,毕竟是好兄弟,没想到第二天就出了这样的事。
陈默去过警局,想把哥哥的担忧和两人的关系究竟如何全部告诉警察,可录像就摆在那里,像铁一样的证据。
警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是无奈:
“没有其他证据证明你哥是救人,目前只能按故意伤害罪立案调查。”
那之后,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眼睛肿得像核桃,连路都看不清。
父亲也变得愈发沉默,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打零工,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鞋底沾着的泥渍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到最后,积郁成疾,谁都没留住。
看着空荡荡的家,一点烟火气不剩,陈默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辍学早,没什么文化,一心只想让村里人都夸赞的哥哥上大学,只能在工地上干最累的力气活。
可工地上的工资微薄,现在连哥哥一天的医药费零头都不够,更别说偿还那笔巨额债务。
放弃哥哥...绝对不可能。
就这样犯愁到了晚上,陈默躺在冰冷的床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江宇哥哥在葬礼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好像总在他眼前晃。
从律师那里听说,他因为弟弟的事受了刺激,下肢瘫痪了,而且离异多年,身边没有其他亲人,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都是可怜人。
意料之外的,一个念头在他清醒的大脑中慢慢滋生,扎根——
他得去照顾那个人。
不是出于同情,是出于赎罪。
陈默知道,就算照顾他一辈子,也弥补不了他失去弟弟的痛苦,也偿还不清哥哥欠下的“债”。
但自己已经别无选择,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能让自己稍微心安一点的事,甚至是唯一能够去尝试,去把握的机会。
哥哥需要被证明清白。
......
第二天一早,陈默辞掉了工地上的活,揣着仅有的几百块钱,按照律师给的地址,找到了江云的出租屋。
他站在斑驳的防盗门前,手指悬在门铃上,犹豫良久,才轻轻按下。
“谁?”
门应声而开,江云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看着陈默,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而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眼中才闪过一丝微弱的疑惑。
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哥您好,我叫陈默。”
陈默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我是...社区介绍来的志愿者,听说您身体不方便,过来帮您料理一些日常的事务。”
他撒了谎。
陈默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
可他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更不敢说出他和陈阳的关系。
绝对会被扫地出门的。
江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在审视一件可疑的物品,陈默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更是湿了一片。
他知道,这个刚失去弟弟的人,对任何人都充满了戒备。
过了很久,江云才缓缓开口:
“进来吧。”
陈默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什么一样,让人再度警戒。
房间很小,却收拾得异常整洁,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挥之不去的悲伤,让人鼻子发酸。
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陈默看到,上面摆着一张江宇的照片,里面的少年笑容灿烂,眼神清澈,像极了夏日里的阳光。
哥哥那样内敛的人,真的会把他当作光的。
“我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江云忽地猛地转过轮椅,正对着陈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回去吧。”
“哥,我...”
陈默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江云厉声打断:
“我说,你回去,听懂了吗?”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尾音带着哭腔:
“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别来烦我了,也别让你们那些志愿者再来了!”
陈默没有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片刻,便在人的吼声中走到狭小的厨房,看到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筷,碗沿还沾着干涸的油渍,扭头直奔依旧嗡鸣的冰箱。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袋过期的鲜牛奶和半颗蔫掉的白菜,他心一酸,缓步走来江云身后,打断了他的怒吼,轻声说:
“哥,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自己的身体着想。”
“您放心吧,我不会打扰您的,只是帮您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做完就走。”
说完,他不等江云回应,就拿起水槽里的碗筷,笨拙地拧开了不曾见过的水龙头。
他的动作很生疏,显然平时没有太多做家务,洗洁精泡沫随着勺子内飞溅的冷水迸了一脸,用袖子擦了下就继续忙活起来了。
江云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他不知道这个自称志愿者的年轻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他。
世间...应该没有这么多巧合。
就这样忙碌到中午,陈默端来了一碗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小心翼翼地放在江云面前的小桌上:
“哥,您吃点东西吧,热乎的。”
江云没有动,只是看着那碗飘着热气的面,鼻尖突然一酸,猝不及防的回想起了江宇小时候。
他也总是这样,时不时的在夜里给江宇做碗西红柿鸡蛋面,让他休息休息再继续学习。
江宇也总是捧着碗,吃得呼噜呼噜响,还会一边吃一边说:“哥,你做的面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眼泪不自主顺着江云的脸颊滑落,滴在那衣物上,砸出小小的水渍。
陈默看了个清楚,也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只是默默退去一旁,没有说话。
这是他最拿手的菜,也是母亲教给他的那些菜谱中,唯一一道会做的菜。
过了很久,江云才缓缓拿起筷子,慢慢吃起了面条。
味道很普通,甚至没有了甜味,多了不少的咸。
但他却吃得很慢,很慢,一口一口,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馔,又仿佛在吞咽着无尽的悲伤,直到碗底见空。
从那天起,陈默就留了下来。
他每天天不亮就过来,帮江云打扫房间卫生,准备早餐,下午推着轮椅带他去楼下晒太阳,晚上按摩完双腿,再匆匆赶去大排档上个夜班,两点多回去休息会儿又跑来。
陈默很少说话,像个透明人一样,总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尽量不打扰江云的平静。
而江云对他始终很冷淡,很少和他交流,却没有再赶他走。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确实不方便,需要有人照顾。
而且,江云总觉得,在陈默眼底里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影子,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助,像极了曾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自己。
都是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