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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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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天稍稍亮起时,明时安便醒来了。
生物钟就是这样奇妙,无论你平日里计划了多久放假时要睡到多久,在这一刻都被打乱。
赖床这种奢侈品,明时安不敢在平时享用,于是立马起床来到打算吹吹风醒醒神。
肥肥小声地“喵”了一下,在床尾打个滚,继续睡着。
明时安接了一杯热水,来到阳台感受着深秋里带着凉意的晨风,宽大的白色睡衣也随风微微动着,明时安捋了捋飞扬的长发,深吸一口气,享受着这短暂的自由。
她低头向下看去,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楼下,如同突然出现的入侵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明时安盯了半天,发现这个车有些眼熟。
纯黑的车身,车灯忽然闪了两下。
明时安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陈远的车。
黑色的车窗隐隐约约透出人的轮廓,两人隔着八层楼对望着,清晨的风带来秋的讯息。
明时安掏出手机,看到陈远发了很多信息。
“你现在怎么样,我马上过来。”
“我在你楼下等你,有什么情况见面说。”
看发送时间,他在这已经等待了很久。
明时安不好耽搁,看姜安亭还在睡觉,就给她发了条信息告知她要出门一趟。
“你还好吗。”一上车陈远就观察她的脸色,看她精神状态还是不错,只是眼中还有些没睡够的迷蒙。
明时安摇了摇头,双手紧握住大衣的衣角,将昨晚发现的一切和盘托出。
在谈及到昨晚见到的“鬼影”时,陈远突然出声打断:“明老师,你还记得看见那个身影的具体位置吗?”
“是在教师宿舍门口正对着的那片竹林那儿。“明时安回想了下具体位置,又道:“我们学校也不算是监控全覆盖的吧,但为了保障基本的安全,至少那个单元门口是有的。”
她想了想,指了指操场方向:“这个应该在保卫处可以查看。”
“好。“陈远认真注视着她低垂的眉眼,从开始到现在,她都一直避开他的视线,他有些烦躁地戳着方向盘,“你说的那个信封,我们技侦人员已经准备过去取证了,因为你和死者比较熟悉一点,到时候可能得麻烦你帮忙解读一下。”
“好的。”明时安点点头,松开握紧的双手,“大概就是这些了,如果没什么事情我就先上去了,我同事还在家里,有什么需要你联系我就好。”
“等等,你跟我去指认下具体位置吧,然后一会一起去看下监控,好吗?”陈远拦住她要下车的动作,“毕竟你是亲历者,这样应该能够对我们快速破案会有帮助的。”
清晨的校园,寂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剧场。明时安解开安全带,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瞬。深秋的晨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枯叶和泥土的气息。
“监控室在行政楼三层。“她推门下车,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教案,“周末只有值班保安,今天应该是李叔在。”
陈远锁好车跟上来,目光扫过宿舍楼前那片竹林。晨雾尚未散尽,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地上隐约可见警方拉过的警戒线痕迹。他的视线在竹林深处停留了几秒,那里光线昏暗,据他的观察来看,这里是监控的死角。
“你每天都走这条路?”他问。
明时安没有回头,白色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从宿舍到教学楼,这是最近的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清晨空旷的校园,校园里种满了银杏。银杏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有细微的脆响。陈远看着明时安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但背脊挺得很直,那种姿态他异常熟悉。
行政楼安静得像座坟墓。监控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上的玻璃窗蒙着厚厚的灰。
明时安敲了敲门,叩击声在空旷走廊里回荡,无人应答。
她又敲了一次,力道重了些。“李叔,开下门!”
依旧寂静。
陈远已经俯身看向门缝,没有灯光从底下漏出。他试着拧了拧把手,竟然锁死了。
“周末他八点才会换班。”明时安掏出手机,这会显示也才七点半,拨打学校内线通讯录上保安室的号码,一阵忙音。她皱眉,又拨了后勤处。
电话接通后,那边的声音带着未醒的倦意:“李叔?他昨天就被开了啊……就王图楠那事儿,校长说保安监管不力。新保安今天早上九点才到岗。”
明时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那就是说,昨晚整个校区……”
“无人值守。”陈远接过话,声音沉了下去,他抬眼看向走廊顶角的监控探头,红色指示灯是灭的,不是待机,是彻底断电。
荒谬感像冰水一样漫上来。明时安靠在墙上,瓷砖墙面的寒意穿透大衣,一点点渗进后背。一座发生过学生坠亡事件的学校,在案发后的关键夜晚,竟然撤空了所有安保。
手机突然震动一下,明时安拿起手机发现是一个微博推送,她烦躁地准备将其设为静默通知并准备划走,但在操作时,“某市一中学生”几个字却跃入眼帘。
她颤抖着点开那条推送信息。
这时陈远的电话响起,他皱着眉头接通:“远哥不好了,这个案子上热搜了!”
与此同时,明时安的手机页面也打开了,看着她惊异的神色,陈远凑到她身边一同看,“某市一中学生以死揭露校园贪腐!”几个大字挨个跳入大脑,如同撞声的钟杵,敲击着神经。
#容州一中学生死亡实名举报#
#校园权色交易贪腐证据链#
是一个社会新闻大v转发的微博,一个初始头像和一串无实际意义的字母id,配上一长串文字。
“我是王图楠,当大家看到这封举报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对不起,我还是这么没用,就连现在打下这些字,我的手也止不住地发抖。我实名举报,容州市第一中学总务处主任张博远,长期勾结欺负老师进行权色交易,并利用校办项目疯狂贪腐。事情经过以及证据如下:
去年11月份,我刚入校不久,张博远老是来听L老师的课,并多次将她直接赶下讲台,点评她的教学能力差,通过精神打压使得L老师认为自己不具备一名高中老师的能力,进而依赖于这位主任的评价,在长期欺凌下,L老师为了保住工作只能答应张博远的不正当要求。在这之后L老师拿下了一些重要比赛奖项,也顺利评上中一职称,可她并不甘心受制于人,于是搜集张博远暗中操作的证据企图状告他,可惜被上级阻拦,她被迫转校工作,在离职时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她将一部分证据扔在了办公室,被打扫的我捡到了,但我深知我只是一名学生,去告他无异于蚍蜉撼树,更重要的是据证据表述这可能并不是张博远欺凌的唯一一位老师。
今年上半年,市一中明明未举办讲座,却逼迫老师制作所谓的专家邀请报账表,并逼迫老师签字后删除,但当时无人我正在教务处打扫卫生后发现,于是偷偷将文件打印出来作为证据保留,证据如图2。
今年9月份,我校进行教师技能大赛,有多位老师反映他们的教案和课件被调换盗用,或是出现乱码现象,只有极个别老师的课件一切正常,所以最后获奖人员也是那几位领导的人,这个大赛没有视频保留,但大家可以看我画的人物关系图和校公众号公布的获奖人员名单,这次获奖也是为了能让这些关系户人员拿到更高的职称,所列证据皆在图中。
更重要的是,此次10月份举行的学科竞赛,有好几个平时成绩极差的同学都拿到了省赛一等奖,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这是他们的平时成绩和试卷,大家可以看看。不仅如此,入围国赛后,好几个家境优异的同学已经准备好了去保送,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一定会获奖。
这时候我才清楚,一个学校里原来有那么多我看不懂的事。没开的讲座要假装开过,比赛可以偷偷换掉别人的教案,竞赛的名次可以提前安排好……那些家里有关系的同学,早就知道自己能保送。而我呢?我拼了命地读书,以为努力就有用。
可是没有用的。
我的老师那么好,他们自己过得也不容易,还给钱帮我继续上学。但他们自己也被欺负,也无法反抗——一个从来没有真正参与过教学的领导,就可以随意点评辱骂这些老师花了很多天心血才准备出来的课,我看见我敬重的老师们被骂后低着头走路,在课堂上强撑起来讲课,那一刻我才知道,就算我读出来又怎样,我依旧只能在这个社会上仰人鼻息,我们这样家庭的孩子,也只能靠着辛苦劳作,捡着人家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残渣过活。
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但我没有选择。
最让我认识到自己的努力是这样没用的,是我爸。今年九月,他就想逼我退学结婚,但多亏我们班老师的支持才让我可以继续上学,为此他们甚至拿出了自己的工资。可我是个没用的人,我想要报答他们,但我在学校里搜集这些证据时还是被张博远发现了,于是他给了我爸好处,让我退学,我爸本就自私认为女孩读书无用,于是变本加厉地逼我退学,这时候我的老师此时也被校领导针对得自顾不暇,我不想退学,我爸就让男方的人来校门口守着我,等我出门就拉我结婚,我的人生就这样被毁了,我宁愿死也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我的语文老师曾说过:公道得靠自己争取。对不起各位帮过我的老师,这是我唯一能够给自己讨回公道的方法了,阳光之下,污秽遍地。学校是我生命中最后一块净土,葬身于此,也算死得其所吧,作恶之人应当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也请学校不要因为我而对我的父亲进行赔付,相比张博远,他才是那个真正害死我的凶手。”
一长串的证据图被一一列举,弹幕在图片上飘荡,评论区的网友疯狂@容州警方,呐喊着要彻查此事。
字字泣血。
原来,她真的是自杀。
明时安蓦地想起那份可以称作“遗书”的作文内容。
里面是一只鹏,在十分弱小的时候被一只秃鹫收养,这只秃鹫偶尔给予它吃食,但每次给食物的时候,都会拔下它的羽毛,但毕竟那还是鹏鸟,终究会有长大的一天,在那鹏鸟长大后,振翅而飞是其本性,然则羽翼未丰,它摔了下来,此时海中鲲告诉它,它是鹏鸟,一定能飞,燕雀和斥鴳在一旁嘲讽着它,秃鹫在旁边虎视眈眈,最终它从高楼一跃而下,结局未知。
当时她还问王图楠,鹏鸟又怎么会被秃鹫收养,且既是鹏鸟,就终有能飞起的一天,一时失势也终有鹏程万里的一天。
原来是这样。
不是懦弱,不是逃避,是为了她们几位老师讨回公道。
每一个词都在她的认知边缘撕开裂口,她想起张博远那张总是堆着笑的脸,想起他听评课时故意拖长的尾音,想起那些莫名获奖又迅速调离的女教师。
她们怀揣着对未来的希望来到,又怀揣着恐惧和浑身伤痕离去。
同一时刻,在教师宿舍补觉醒来的老师,在家里惴惴不安或是等待着周一到来的学生,一大早起来挤在人潮中的上班族,共同见证了一个少年的挣扎和死亡。
在同一片天空下,人与人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处于同一个世界之中。
有人无忧无虑,有人被生活压垮。
有人活在天堂,有人活在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