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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幻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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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后,昼渐短,夜渐长。
备了一下午的课,明时安简单做了点晚饭,准备给肥肥也拿点冻干时才发现家里的冻干已经没有了。看着肥肥蹭着腿,又翻翻肚皮的样子,明时安还是打算去办公室拿遗落的冻干。
天色已晚,学校的路灯在地上铺洒着几片昏黄的光晕。
周末的学校一片死寂,和平日里大相径庭,阴阳对照。
明时安快步从另一个入口进入王图楠跳下的那栋教学楼,惨白昏暗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地,露出几分诡异。
上楼的脚步声哒哒声响起,一直到了4楼才停下,又听着金属碰撞的,叮当作响,“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开了。
明时安进去打开灯,却发现灯好像是坏了又或者是停电了,她将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径直前往办公桌,打开下面的柜门拿出了买的几包冻干,正准备离开,突然发现她的桌子下的抽屉,露出点缝隙,里面露出点白色纸张的边角。
明时安一把打开了抽屉。
那个白色信封上,赫然写着:《南冥》,图南。
王图楠临死前将那片文章留给了她吗?
这是她的遗书吗?
明时安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有拿起那张纸,她不知道这个该不该拿出来。于是只是掏出手机拍了个照,拿着冻干走出了办公室。
她认真地锁上了办公室的门,转身看着被黑暗笼罩着的走廊,走廊尽头,那个内敛腼腆的少女似乎站在那,正对着她浅浅微笑着。
风吹过,吹起明时安的长发,那点幻影也随之消散。
明时安叹了口气,提着东西向宿舍走去。
夜里的校园真是安静得可怕,没有学生,学校连路灯都吝啬了许多,好几盏路灯都停了,只能凭借着几盏暗淡的应急灯光来辨认着道路,萧瑟秋风扬起明时安的衣角,和着凌乱的长发在空中飞舞着。
“时安!”
明时安走到教师宿舍的大门外,恰好碰到了班主任姜安亭出来丢垃圾,姜安亭个子娇小,但训学生的时候却很有气势,她冲着明时安挥挥手,快步上前正准备说下自己今天倒霉的遭遇。
明时安对着她笑了笑,正准备回应下。突然,姜安亭停住了脚步,双眼睁大,将眼睛推近眼眶,死死盯住明时安背后的地方。
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明时安有些被她的动作吓到,转身看去,隔绝教学区和教师公寓中间的一小片竹林正随风摆动着,在月光的投射下一片竹影,传来沙沙的响声,而竹林的边缘处有光的地方,露出了一双黑白相间的帆布鞋和蓝色的校服裤子,上半身隐在竹林里,看不真切。
明时安心中一惊,这个鞋子,好像是王图楠跳楼时所穿的那双。
一股寒气从脚底蔓延上来,瞬间穿过她全身,所有汗毛都竖起,脚底好像也灌了铅,让人动弹不得。
“啊!!!”姜安亭的尖叫声穿透夜空,隐藏在林子里的鸟儿也被吓得飞起来,翅膀扇出的声音让夜空中恐惧的氛围弥漫。
姜安亭吓得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倒去,明时安回过神来,赶紧扶起姜安亭,再转头看时,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就这样消失在夜空中,如同鬼魂无声无息。
明时安紧紧盯着那片空地,恐惧萦绕在心中久久不散,搂住被吓得站不住的姜安亭,两人就这样在夜空中缓了下神,明时安赶紧带着她乘电梯上楼回了家。
打开门看着亮着灯光的小房子,心中的恐惧也消散了一些,明时安扶着姜安亭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肥肥也跑来蹭蹭她。
熟悉明亮的空间给了她一定的安全感,明时安和姜安亭疯狂跳动的内心也稍稍平静了下来。
姜安亭颤抖着喝了杯水后,小心翼翼地询问:“时安,刚刚...你也看到了是吧,那个会不会...会不会是....”
“我也觉得有点像。”明时安抚了下她的后背,“但是这不可能啊,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吧?”
明时安想着这种诡异的可能性,心中也涌起几分害怕的情绪。
“你说咱们当个老师,怎么还要经历这些破事啊,王图楠那个事情咱们不是都已经处理好了吗,该批评的都批评了,检讨也写了,王图楠她自己也说了不怪黄薇,到底她为什么要自杀啊,还非要在周末来学校自杀?她最近成绩虽然下降得厉害,但是这只不过是一两次失败而已,咱们也没有批评过,都是鼓励的啊。”在恐惧下,姜安亭哭着吐露自己心中的疑惑。
“到底是咱们哪一步没做好啊,这孩子至于用这么惨烈的方式结束生命啊?”短短一天,发生的事情也太多了,姜安亭的大脑已经有些无法思考,她只能不停地哭泣着。
“咱们已经尽力了安亭,别怪自己了,我们只是普通教师,改变不了什么的,本来也是他们自己的造化。”明时安有些冷静下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着。
其实她也想不通,作为老师,她们尽自己所能教授知识,并且因为知道她的家庭情况也给予了力所能及的安排,甚至帮她考虑了大学的解决方法和就读专业问题,就是希望她能够实现愿望摆脱那个糟糕的原生家庭。
可是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姜安亭哭够了,眼泪将那张年轻但疲惫的脸糊满,“你说咱俩今年也是真倒霉啊,评职称被卡,上展示课被批,参加大赛吧又被人抢走设计,现在出了这事,我看咱们今年别想要绩效了。”
明时安也跟着叹了口气:“我还是觉得王图楠这孩子并不像是会想不开的人,她之前不是才入围了那个竞赛吗,如果能拿到奖就可以参加一些高校的保送,我实在没办法理解她这会自杀。”
王图楠是一个好孩子,一向对她们是非常感激且尊重的,就算是变成了鬼魂也不应当来吓唬她们,而且这个世界上就算有鬼也不一定就这么巧合,明时安更倾向于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想到那封“遗书”,明时安打算赶紧发给警察。
警察......明时安想到了陈远,有些犹豫是该直接发过去还是怎么办。
她想找沈知云,但是发现自己忘了留一个联系方式了。
犹豫再三下,她点开了刚刚加的微信。
发完消息,明时安等着回信,姜安亭也停止了哭泣,但是她今晚还是不敢一个人回去睡,市一中这边只安排了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设计,宿舍很小,但是基本一个人住是没有问题的。
但明时安并不习惯和人睡在一起,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开口:“安亭,肥肥晚上一般会一起过来睡,你要是能接受的话,咱们今晚就一起睡吧,沙发太小了。”
“没事,我挺喜欢肥肥的。”姜安亭摸了摸趴在一旁看着她俩的肥肥。
两人简单洗漱后就准备睡觉了,但陈远那边还是没有回信,明时安还是打算先休息了。
明天就是周日,所有事情应当要在明日查清楚,否则拖久了学校和家长这边不好交代,学校里肯定也会谣言四起。
明时安最后再从阳台上看了看楼下,月光倾洒混合着昏暗的灯光,照亮楼下的景致,竹影婆娑,一切都是那么宁静祥和,什么都似乎没有发生。
*
“王图楠,你真是个贱东西不要脸!”
一个多月前,因为位置轮换,唐浩轩刚好坐到了王图楠后面,在递交卷子的时候难免会有些接触,这本来很正常,但是唐浩轩并不是一个专一的人。
他享受着“妇女之友”的感觉,这样似乎能够展现他的专属魅力。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前面的王图楠,经常故意地骚扰她,不是故意戳她,就是找点借口发生点肢体接触,但王图楠总是默默忍受着,也不愿意告诉老师,就这样自己默默地忍受着。
直到有一次自习,唐浩轩百无聊赖,抬头看到了她白色校服下隐隐显露出的内衣,恶意丛生,想到了之前几个朋友之间聊的话题,于是伸手扯了她的内衣扣子,一下又一下。
王图楠吓得立马站了起来,几乎要哭了出了,这惊扰了老师和同学,但是她依旧不敢告诉老师。
看她被吓得不敢反抗,唐浩轩更像是找到新的乐趣,和同桌在背后小声嘲笑着,继续故意扯着她的内衣带子。
可这一幕恰好被黄薇看到了。
她还算有理智,老师在的时候没有发作,但是老师一走,她就抡起了自己的凳子朝着王图楠的方向砸去,凳子从教室的一角飞向了教室的中间。
彼时刚刚下课,王图楠和同桌刚刚离开座位,凳子就砸向了她的位置,把她和同桌的书桌砸翻在地,书本散落一地,像是王图楠被打碎的自尊。
她看着教室一角的黄薇,不知道该怎么做。
黄薇满脸怒气,冷冷地甩出来一句:“真你妈的不要脸!”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向了水面,周围的同学纷纷从震惊中醒过来,开始窃窃私语。
黄薇不管周围议论,拉着唐浩轩就出去了。
王图楠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自己默默地把东西收拾好,一些好心的同学帮她把桌子搬起来,把那个屈辱的凳子拿开。
没关系,只要我解释清楚就没事了。
王图楠就这样想着,忍受着周围人异样的眼神和指指点点。
于是后面找到黄薇诚恳地解释了,黄薇虽然依旧傲慢地骂她,但也还算有点理智和道德,这件事后也不再去说什么,还尽力去澄清她们的误会。
可是谣言哪有这么容易就被澄清,有的话一旦说出了口,覆水难收,哪怕老师们严厉批评了黄薇和唐浩轩,哪怕当事人尽力解释,哪怕王图楠已经换了座位。
没有人愿意相信老师的辟谣和王图楠的解释。
王图楠就这样背负上了“上赶着当三”的坏女人名号。
谣言迅速发酵的背后,还有着唐浩轩的助力。
两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多么光荣,多么有魅力啊。
所以当有人八卦时,他就笑笑,然后故作深沉地说:“多大点事,女的就是事情多小心眼,我可没答应。”
一句“没答应”,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就这样加剧了王图楠的困境。
似乎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王图楠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死亡。
“远哥,据那两个学生交代,是他们班一个学生叫元等等的说的,下午两点多发在他们的小群,还说让大家都不要传出去,不然我们会把他们抓走。”罗成义拿着唐浩轩和黄薇的手机,点开那个“绝望数理化”的群。
做完笔录后,那两个学生就被家长接回了家。
群里那个元等等同学说,因为周末去教室拿作业发现学校被封了,一打听才知道有个学生跳楼了,而且是他们班的王图楠。
“哟等哥还写作业呢,变好学生了。”一个动漫头像嘲笑着。
“那不是再不写姜癫婆又要叫家长了。”
陈远看着这些聊天记录,总感觉不太对,虽然这些对一个青春期的少年来说是重大的打击,但是真的就因此要了一条年轻的生命吗?
事情已经发生一个多月了,为什么会突然爆发。
而且群里的人似乎有些冷漠得过分,没有一丁点对于一个生命逝去的关心,而满是调笑。
他想到了明时安说过的那篇文章,或许应该叫作遗书,那里面才是真正的诱因。
可那篇遗书在哪呢?
明天就是周天了,得赶在周天前尽量将此时查清楚,以免学生返校出现大的慌乱。
他揉揉酸胀的眼睛,准备再和沈知云对一下他们的口供。
罗成义进门,看他仍在看着笔录,从刚买的袋子里掏出来一瓶饮料扔过去,“远哥,歇会吧,这一天真是累死了。”
陈远看也没看,接过拧开瓶盖猛灌一口,一股茶香弥漫在口腔中,就听得罗成义继续喋喋不休:“这些老师也惨,我刚刚打电话给死者班主任,那个班主任听到消息吓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倒是那个明老师,胆子挺大啊。”
听到明时安的名字,陈远猛地一呛,放下饮料瓶后才发现是茉莉花茶。
他看着这瓶茉莉花茶没说话,心里却是另一个身影。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今天我就觉得你跟女老师肯定有猫腻,一看就不对劲,你还上赶着送人家回家.......你俩到底啥关系。”罗成义一脸八卦,看着面前不说话的陈远,大有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
他们现在到底什么关系,他也想知道。
高中校友,学长学妹,警官和证人,还是......前任?
他们之间可以有很多种关系,但都不是陈远愿意用来形容的词。
白日里明时安的抗拒还历历在目,他想,她应该不想要再和他有过多牵扯吧。
可是为什么,又凭什么。
看着陈远沉默怔忪的样子,罗成义都有点看不下去:“哎呀,一看就是你追过明老师是吧,这有啥说不出口的,大丈夫何患无妻,没追上就没追上呗,多大点事!要我说以你这条件,这么有钱还怕没女朋友?”
罗成义比陈远晚来一年,但刚进单位就听说有个富二代来体验生活,不知道是跟家里闹矛盾还是怎么,竟然选择做这么辛苦的行业,大家都说再过一两年准得把他调走去干大领导的工作。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是陈远,毕竟陈远这长相在男人看起来就很小白脸,虽有些傲气还特别犟,但并不难相处,他还跟陈远大骂特骂过有钱人,陈远都跟着笑,俩人在案件调查时候配合得也很好,所以对陈远年纪轻轻就是副队长这事罗成义也不以为意,毕竟人家学历高,能力也不错。
直到有一次他去相亲,赶时间顺手借了陈远的衣服,竟然被相亲的女孩子看出这不是他的衣服,他一直很纳闷,明明穿着看上去就很帅啊,一件外套而已,能有多大区别。
问了沈知云才明白,原来这件外套价值不菲,和他几十的裤子和鞋子实在是格格不入。
他才知道,原来富二代就在他们组,还就是他的好同事。
看着陈远今天这样子,罗成义实在是有些震惊,毕竟在局里,也不乏有大领导给陈远介绍对象,陈远都婉拒了,原来是栽在一朵花上了。
罗成义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这下领导们介绍对象的心可以歇下了,适时把重心也放点在他们这些未婚男青年上,不要老是盯着陈远。
他越想越兴奋,一巴掌呼到陈远背上:“你小子还真是深藏不露啊,让我猜猜,肯定是高中时候谈过对不对,根据我的观察,你俩绝对有一腿,快说说咋分......不对,先说说有没有复合的打算!”
陈远没说话掩饰尴尬般地咳嗽一下:“你那边线索整理好了吗就在这八卦。”说完自顾自地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现出新消息提醒,界面上刚好就是明时安发来的信息。
“陈警官,我刚刚突然在办公室抽屉里看到了这个,现在还放在抽屉里,我没有动。”
“还有,我和姜老师今天晚上在宿舍楼旁边好像看见了一个疑似王图楠的学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