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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舔狗的数学建模与情感脱敏疗法 陈浩在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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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在苏薇薇生日宴后陷入了某种存在主义危机。
这事开始得悄无声息。最开始他只是觉得,送完那杯“时间的形状”后,心里空了一块。
不是失落的空,是那种……算了很久的数学题,终于得出答案,然后发现题目本身可能出错了的空。
他盯着手机里那张眼泪泛虹彩的照片看了三天。第四天,他去找了林知。
“我需要帮助。”他说得直截了当,这让林知有点意外——陈浩平时说话总是裹着一层厚厚的、名为“深情”的糖浆。
“什么帮助?”
“我不知道。”陈浩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破坏了他精心打理的发型,“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林知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具体点。”
“具体……”陈浩想了想,“比如,薇薇说她最喜欢我送她的那盆‘月光玫瑰’,因为那是我亲手种的,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浇水,就为了让它在月光下开放。”
“然后?”
“然后我发现,”陈浩的声音低下去,“那盆花根本不需要凌晨三点浇水。它是夜行性多肉植物,浇水应该在傍晚。而且我查了资料,它开花的条件是特定的光周期,不是月光。”
林知在笔记本上写:“案例一,认知与现实不符。”
“还有,”陈浩继续说,“她说我的眼睛像‘盛满星辰的夜空’,每次看到都会心动。”
“有什么问题?”
“我是近视眼。”陈浩摘下眼镜——金丝边的,很精致,“左眼375度,右眼400度,散光150。摘了眼镜,我看什么都像油画。她说的‘星辰’,可能只是我镜片上的反光点。”
林知写下:“案例二,诗意描述与生理事实冲突。”
“还有最关键的,”陈浩深吸一口气,“那张照片。眼泪的虹彩。我问了学光学工程的表哥,他说正常情况下,眼泪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确实可能因为表面张力形成薄膜干涉,产生彩虹色。但是——”
他调出另一张照片,是同一滴眼泪,从另一个角度拍的。
“这个角度应该也能看到干涉条纹,但是你看,什么都没有。就是普通的透明。”
林知接过手机,放大对比两张照片。
确实,角度A的眼泪泛着微弱的七彩光泽,角度B则完全正常。
“可能光线条件不同。”她说。
“我是在同一时间、同一位置、用同一部手机拍的。”陈浩说,“只是换了个角度。理论上,如果真的有薄膜干涉,两个角度都应该能看到颜色,只是颜色分布不同。”
林知看着他:“你做了控制变量?”
“我做了三组对比实验。”陈浩打开手机备忘录,里面居然真的有条理的记录,
“第一组,模拟眼泪:用蒸馏水滴在皮肤上,不同角度拍摄。
第二组,真实眼泪:让我表妹哭——我答应给她买新游戏——然后拍。
第三组,薇薇的眼泪:就是这张。”
他往下翻,是数据表格。
“模拟眼泪和真实眼泪,在六个不同角度中,平均有四个角度能观察到干涉色。但薇薇的眼泪……”他指着表格,“只有这一个特定角度有颜色,其他五个角度都没有。这不符合薄膜干涉的基本规律。”
林知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说明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陈浩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像是……像是所有事情都按照某个剧本在走,而我的角色就是‘深情的舔狗’,我该说什么、做什么、甚至该‘发现’什么,都是设定好的。”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林知从未见过的清醒:“但这次,剧本好像出bug了。”
林知合上笔记本。
“你需要治疗。”她说。
陈浩苦笑:“我就知道……”
“不是传统意义的治疗。”林知从书包里掏出另一个本子——硬壳的,封面写着《观察记录手册》,“你需要的是‘认知重建训练’。或者用更直白的说法:你需要学会用数学和逻辑,而不是激素和冲动,来看待你的‘感情’。”
陈浩愣住了:“……数学?”
“嗯。”林知翻开手册,里面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课程大纲,“第一课:基础统计学。学习如何收集数据、识别变量、计算相关性。”
“第二课:决策树与贝叶斯推理。学习如何在不同可能性之间做理性选择,如何根据新证据更新信念。”
“第三课:博弈论基础。学习分析人际互动中的策略、收益、均衡点。”
“第四课……”
“等等等等!”陈浩打断她,“这些和我对薇薇的感情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林知平静地说,“你认为你‘爱’她。但‘爱’这个变量太模糊,无法测量。我们需要把它分解成可观测、可量化的子变量:相处时间、互动频率、情绪反馈强度、资源投入、预期回报……”
“这太冷血了!”
“所以是治疗。”林知看着他,“你现在的状态是‘情感高烧’,体温计显示40度,但你不肯吃退烧药,因为你说‘发烧的感觉很浪漫’
我的治疗方案很简单:给你一个体温计,教你看刻度,然后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降温。”
陈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最终他接受了。
治疗从最简单的开始:时间记录。
林知让陈浩下载了一个时间追踪APP,要求他记录接下来一周,所有与苏薇薇相关的时间投入。
“包括但不限于:等待她出现的时间、为她做事的时间、想她的时间、在社交平台浏览她动态的时间、和其他人讨论她的时间……”
陈浩照做了。
一周后,数据出来:平均每天4.7小时。
“按每周七天算,”林知在手册上计算,“你每周有32.9小时花在与苏薇薇直接或间接相关的事情上。这相当于一份兼职工作的工作量。”
陈浩盯着那个数字,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深情”是可以被量化的,而且量化之后看起来……有点傻。
第二周,林知增加了情绪记录。
“每次你因为苏薇薇产生情绪波动——开心、失落、焦虑、愤怒——都要立刻记录:时间、触发事件、情绪类型、强度等级1-10。”
陈浩一开始觉得这很蠢,但还是照做了。
三天后,他开始发现规律。
“每次薇薇对我笑,我的情绪强度会达到7或8。”他看着记录说,“但持续时间很短,平均只有23分钟。然后会迅速回落,甚至跌到比之前更低的水平。”
“像药物反应。”林知点头,“快速起效,快速代谢,伴有戒断症状。”
“而每次她忽略我或对别人好,”陈浩继续说,“我的情绪会跌到2或3,但持续时间很长,有时会持续几个小时,甚至影响睡眠。”
“负面情绪的记忆效应。”林知说,“这在心理学上叫‘负面偏差’:人对负面事件的记忆更深刻,影响更持久。”
陈浩盯着记录看了很久。
“所以我的‘爱情’,”他慢慢说,“其实是……一种情绪成瘾?高峰很短暂,戒断很痛苦,所以为了缓解戒断痛苦,我会不断寻求下一个高峰?”
“这是一种解释。”林知不置可否,“但更准确的描述是:你陷入了一个强化循环。苏薇薇的积极反馈是你的‘奖赏’,她的冷淡是你的‘惩罚’。你在接受一种不定期的、随机的强化训练——这在行为心理学中,是建立顽固行为模式最有效的方法。”
陈浩想起那些凌晨三点起床浇花的早晨,那些排队三小时买限量点心的下午,那些在寒风中等待只为了说一句“晚安”的夜晚。
“所以我是……”他声音发干,“我是被训练出来的?”
“所有习惯都是训练出来的。”林知说,“区别在于,有些训练是自觉的,有些不是。”
第三周,林知引入了“对照组”。
“我需要你观察另一个女生。”她说,“任何女生都可以,但最好是你没有特殊感情的。记录你和她互动时的情绪变化,作为基线数据。”
陈浩选了班上最普通的女生李梅——成绩中等,长相普通,性格安静,属于那种在班级合照里你总是最后才能注意到的人。
他尝试和她正常交谈:讨论作业,借笔记,一起吃了一次午饭。
记录结果很有意思。
“和李梅聊天时,情绪强度通常在4或5。”陈浩分析数据,“不高,但很稳定。不会突然飙升到8,也不会跌到2。而且持续时间更合理——愉快的对话结束后,好心情能维持一两个小时,然后平缓回落。”
他看着对比图表,苏薇薇那条线像过山车,李梅那条线像缓坡。
“所以……”他说,“正常的人际互动,其实是这样的?”
“样本量太小,不能下结论。”林知说,“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对比视角。”
第四周,治疗进入关键阶段:认知重构。
林知给陈浩布置了一项作业:用SWOT分析法,评估他与苏薇薇的“关系”。
“SWOT?”
“优势、劣势、机会、威胁。”林知说,“企业管理常用的工具,但同样适用于人际关系分析。”
陈浩硬着头皮写了。
优势:我对她很用心,愿意付出,有耐心。
劣势:她对我忽冷忽热,我们的互动以她为中心,我经常感到焦虑和不确定。
机会:如果坚持下去,也许有一天她会真正接受我。
威胁:可能永远不会有那一天,我的时间、精力、情感都在持续消耗,没有回报。
写完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看起来……”他慢慢说,“这不像‘爱情’,更像一笔……糟糕的投资。”
“所有情感关系都有投资属性。”林知说,“区别在于,健康的投资是双方共同投入、风险共担、收益共享。而你的情况,更像单向注资,且对方没有提供任何担保。”
陈浩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件林知没想到的事:他打开电脑,建了一个Excel表格。
表格第一列是日期,第二列是时间投入(小时),第三列是金钱投入(元),第四列是情绪收益(1-10评分),第五列是情绪成本(1-10评分),第六列是净情绪值(收益减成本)。
他把过去三个月的所有“付出”都填了进去。
数据不会说谎。
图表显示:时间投入持续上升,金钱投入波动但总体上升,情绪收益偶尔有峰值但均值很低,情绪成本持续高位,净情绪值……大多数时候是负的。
“我在亏损。”陈浩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而且亏损在扩大。”
“所以你的决策是?”林知问。
陈浩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止损。”他终于说,“然后……重新评估我的投资策略。”
那天下午,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苏薇薇的教室外“偶遇”。
他去了图书馆,借了一本《行为经济学导论》。
晚上,他给林知发了条消息:“我想学习更多。关于理性决策,关于认知偏差,关于……如何不被自己的大脑骗。”
林知回复:“明天开始,每周二四六晚七点,图书馆三楼角落。教材我提供,学费是一起做数据分析项目。”
“什么项目?”
“研究‘圣樱学院情感生态系统的异常波动’。”林知说,“我需要一个帮手。你很合适——既有沉浸式体验,又有觉醒的理性视角。”
陈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成交。”
治疗进行到第六周时,意外发生了。
那天苏薇薇主动来找陈浩——这是罕见的,通常都是陈浩去找她。
“阿浩,”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你这几周……怎么都不理我了?”
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按照过去的剧本,陈浩此刻应该心脏绞痛、手足无措、立刻道歉并发誓加倍补偿。
但今天,陈浩发现自己正在冷静地分析:
一、她的眼红可能是眼药水,因为瞳孔没有相应收缩。
二、她的声音颤抖频率有点刻意,像是练习过的。
三、她选择在公共走廊找他,周围有观众。
他在心里给这三个观察点打分,然后得出综合评分:表演痕迹明显,真实性存疑。
“我在忙。”他说,语气平稳,“有些事要处理。”
苏薇薇愣住了——这不是她预期的反应。
“忙……什么?”她追问,声音里多了一丝真实的困惑。
“学习。”陈浩说,“还有研究项目。”
“研究项目?”
“嗯。”陈浩推了推眼镜——他最近换了副更简单的黑框眼镜,“关于情感模式的数学模型。挺有意思的。”
苏薇薇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变了。”
“人都会变。”陈浩说,“基于新信息更新认知,这是理性行为。”
他说完点点头,绕过她走了。
留下苏薇薇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表情从委屈变成困惑,再变成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那天晚上,陈浩在图书馆向林知报告了这件事。
“我做到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我没有被她的情绪操控。”
“数据分析。”林知递给他一张纸,“看看这个。”
纸上是一张折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陈浩对苏薇薇情绪反应的强度”。从六周前开始记录,曲线总体呈下降趋势,但在今天下午——苏薇薇主动找他的时间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波峰。
“看。”林知指着波峰,“虽然你理智上做出了正确反应,但生理性的情绪波动还在。这说明条件反射需要更长时间消退。”
陈浩看着那个波峰,没觉得沮丧,反而觉得……有趣。
“所以治疗还没结束。”他说。
“永远不会有‘结束’。”林知说,“理性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持续的训练。就像健身,一旦停止,肌肉就会萎缩。”
陈浩点点头。
他正要说什么,手机震动了。
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陈浩点开,脸色变了。
图片里,是苏薇薇的房间。拍摄时间显然是刚才——窗外的天色是黄昏。
画面中央是梳妆台,台上摊开着一本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字,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页面上贴着一小片……什么东西。
像是透明的薄膜,但泛着虹彩。
而在薄膜旁边,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今天的剂量够了。颜色很漂亮。”
陈浩把手机递给林知。
林知看着图片,眼睛微微眯起。
“你有她房间的钥匙吗?”她问。
“以前有,后来她换锁了。”陈浩说,“但我知道备用钥匙在哪——她总是记不住密码,所以会在花盆下面放一把。
林知站起身。
“我们去看看。”她说。
“现在?”
“实验数据需要及时采集。”林知已经背起书包,“否则会被污染或销毁。”
他们趁着夜色溜进了女生宿舍楼——陈浩负责望风,林知用万能卡针撬开了苏薇薇房间的门锁。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像是某种高档香水混着……别的什么。
林知直奔梳妆台。
那本笔记本还在。她戴上手套,小心地翻开。
里面不是日记,而像是某种……实验记录?
“3月15日,接收目标A(陈浩)情绪波动,强度7,持续时间23分钟。提取效率约65%,产出‘迷恋粉’结晶0.3克。”
“3月18日,目标B(张悦)因嫉妒产生强烈情绪,强度9。提取效率高达82%,产出‘嫉妒绿’结晶0.5克。品质优良,折射率1.48。”
“3月22日,集体事件(寻狗),收集群体情绪能量。产出混合色结晶1.2克,但纯度较低,需二次提纯。”
每一页都记录着日期、情绪来源、强度、提取效率、产出结晶的重量和性质描述。
而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个小小的密封袋。
袋子里是几片透明的、泛着虹彩的结晶薄片。
林知打开密封袋,用镊子取出一片,对着灯光看。
结晶在光线下折射出迷离的色彩,像是把整个彩虹压缩在了一小块玻璃里。
“这是什么?”陈浩低声问。
“不知道。”林知说,“但肯定不是正常的眼泪结晶。”
她把结晶片收好,继续翻笔记本。
在最后几页,她发现了一些更奇怪的记录:
“系统提示:最近收集的情绪能量品质下降。怀疑有干扰源。建议排查。”
“目标A(陈浩)的贡献率从日均35%下降到12%。异常。需要重新激活或更换目标。”
“地下反馈:‘虹吸效率不足,饥饿感增强。’需要加大剂量。”
“地下……”陈浩念出声,“什么地下?”
林知没回答。她快速拍下所有关键页面,然后把笔记本恢复原状。
正要离开时,她的目光被梳妆台镜子角落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小瓶眼药水,标签是手写的:“情绪增强剂#3”。
她拧开瓶盖闻了闻。
没有药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海水的腥味。
她倒了一滴在指尖,对光观察。
液体透明,但在特定角度下,泛着极其微弱的、流动的虹彩。
“走吧。”她把瓶子收好,低声说。
他们刚离开房间,走廊另一头就传来了脚步声和苏薇薇说话的声音。
陈浩拉着林知躲进了消防通道。
脚步声渐近,停在房间门口。
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又关上。
陈浩松了口气。
但林知的表情更凝重了。
“怎么了?”陈浩问。
“刚才她走过时,”林知说,“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陈浩回想了一下。
“香水?”
“不只是香水。”林知说,“还有一种味道……像湿土壤,像腐烂的植物根茎,像……地下的味道。”
他们沉默地离开了宿舍楼。
走到月光下时,陈浩突然说:“林知。”
“嗯?”
“我觉得,”他看着夜空,声音很轻,“我可能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也许。”林知说,“也许你认识的,只是她想让你认识的版本。或者,是这个学院需要她扮演的版本。”
“那真实的她呢?”
“不知道。”林知说,“但如果我们继续挖下去,也许能找到答案。”
她打开手机,查看刚才拍的照片。
在最后一张照片里——那是笔记本封底的内侧——她发现了一行之前没注意到的、极小的印刷字:
“圣樱学院情感循环系统·用户手册·第三章:能量收集与转化”
而在那行字下面,印着一个logo:
一个抽象的图案,像是树根,又像是血管,还像是……某种多肢生物的轮廓。
图案下方有一行字:
“我们喂养,我们成长。”
林知保存了图片,关掉手机。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
远处,学院中央那棵樱花树的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树枝摩擦的沙沙声。
但今晚没有风。
林知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月光下,树的影子在地上伸展,那些枝桠的影子,像是在缓慢地、有节奏地……
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