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声音还记得》凌雪若尘

2、第 2 章

　　程妄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扬起了一阵细小的灰尘。
　　这是叶桉的书房。自从她走后，这个房间的门就一直关着。程妄很少进来，他怕里面的东西会把他淹没。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的味道，有旧纸张的味道，有墨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晒过的被子一样的味道。
　　他走到书桌前。书桌上很整齐，所有的东西都归置得井井有条。一个笔记本电脑合着盖放在正中间，旁边是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笔帽都盖得好好的。
　　他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放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没有按下去。椅子上还留着一点凹陷的痕迹，像一个浅浅的、没有人的影子。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落在了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上。硬盘很小，静静地躺在一堆笔记本旁边，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程妄拿起那个硬盘。它很轻，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看着硬盘上那个小小的指示灯，指示灯是暗的，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把硬盘连接到了电脑上。电脑屏幕亮起来，跳出了一个文件夹窗口。文件夹的名字是"桉桉的备份"。
　　他点开了那个文件夹。里面是很多子文件夹，按年份和项目分了类，名字都很清晰。"2021-动画配音"、"2022-广播剧"、"日常碎碎念"……
　　程妄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很久才点下去。他先点开了那个"日常碎碎念"的文件夹。
　　里面是很多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日期，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2022.03.15-今天天气很好""2022.05.20-收到了一束花""2022.07.08-阿妄做的饭有点咸"……
　　他随机点开了一个。
　　几秒钟的空白之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今天去看了我们的工地，"叶桉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地基已经打好了，阿妄站在那里，特别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他还跟我解释了半天钢筋和混凝土的关系，虽然我没太听懂，但是看他那么认真的样子，觉得特别帅。"
　　程妄的手指猛地一颤。
　　那个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得好像叶桉就坐在他的旁边，侧着头，跟他说今天发生的事。他甚至能想象出她说话时的表情，眼睛会弯起来，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梨涡。
　　他又点开了一个。
　　"今天配音的时候，有一段哭戏，怎么都进不了状态，"叶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懊恼，"导演让我休息一下。我坐在休息室里，给阿妄发了个消息，他没回，估计在开会。然后我就自己对着墙练，练着练着，眼泪就真的下来了。也不知道是因为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程妄的视线开始模糊。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一个接一个地听下去。听她抱怨堵车，听她分享吃到的好吃的甜点，听她小声地哼着不成调的歌，听她在电话里跟他撒娇，说想他了。
　　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
　　窗外的天慢慢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着程妄的脸。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变得僵硬，像一块凝固的石头。
　　最后一个音频文件播放完，房间里重新陷入了寂静。这一次的寂静和之前的不同，它是被声音填满过的，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程妄关掉了文件夹，拔掉了移动硬盘。电脑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彻底黑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黑暗里，叶桉的声音还在响，在他的耳边，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心里，一遍一遍地，不停地响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起来，发出暖黄色的光。他看着那些光，觉得有点晃眼。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房间。书桌、椅子、书架、墙上贴着的台词稿……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只是那个会说话的人，不在了。
　　程妄走到门边，关上了书房的门。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了那个靠垫，抱在了怀里。靠垫很软，还有一点温度。
　　他把头埋在靠垫里，终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压抑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