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辞》三玥卿卿

11、第 11 章

　　晚宴的喧嚣被车窗外的夜色隔绝，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轻微声响和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苏静好身上还披着陆承钧的西装外套，雪松味混杂着淡淡的香槟气息，萦绕在鼻尖，让她心神不宁。
　　刚才在晚宴上，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身后，语气里的不悦与占有欲，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掀起层层涟漪。
　　一路返程，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身旁的陆承钧，他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侧脸线条冷硬，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疏离，可她却清晰地记得，他为她披外套时指尖的温度，记得他挡在她身前时坚实的背影。
　　这份藏在“叔侄”身份下的特殊关照，早已超出了普通的长辈对晚辈的情谊。晚宴上沈子轩的纠缠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压抑已久的勇气，她不想再猜，不想再等，只想亲口问出那个埋藏在心底许久的答案。
　　车子缓缓驶入陆家老宅所在的巷子，最终稳稳地停在大门前。路灯的光线透过车窗，在陆承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愈发深邃难辨。
　　苏静好深吸一口气，指尖紧紧攥着外套的衣角，指节泛白，鼓起了毕生的勇气，转头看向他。
　　“小叔。”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陆承钧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带着一丝询问：“怎么了？”
　　苏静好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杏眼里盛满了忐忑与期待，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她咬了咬下唇，一字一句地问道：“小叔，你喜欢我吗？”
　　“喜欢”两个字，带着千斤重的分量，从她口中说出，瞬间让车厢里的空气凝固。
　　陆承钧的身体瞬间僵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他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眼底闪过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复杂得让人无法捉摸。
　　苏静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车厢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脸上渐渐泛起红晕，手心也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陆承钧沉默着，久到苏静好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她心里的期待一点点冷却，久到她几乎要忍不住收回这个唐突的问题。
　　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她能看到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像是在做着艰难的挣扎。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还有刻意维持的距离感：“我是你叔叔，自然是喜欢你的。”
　　“叔叔”“自然”。
　　这两个词像两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刺进了苏静好的心里。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苍白如纸，眼底的期待瞬间化为泡影，只剩下无尽的失落与苦涩。
　　原来，所有的特殊关照，所有的挺身而出，所有的默默守护，都只是因为他是她的“叔叔”。这份喜欢，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是家族里的责任与怜惜，从来都不是她所期盼的那种，带着悸动与占有欲的爱恋。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才勉强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空荡荡的，又像是被灌满了冰冷的海水，让她窒息般的难受。她知道自己不该抱有这样的期待，知道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是禁忌，可当亲耳听到这个答案时，心里的疼痛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是吗？”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原来只是叔叔对侄女的喜欢。”
　　陆承钧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失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多想告诉她，不是的，他对她的喜欢，早已超出了叔侄的界限，是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爱恋，是日夜挣扎、无法抑制的牵挂。
　　可他不能。
　　“叔侄”这两个字，是横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是世俗眼光里无法打破的伦理枷锁。
　　他不能让这份感情毁了她的人生，不能让她被流言蜚语淹没，不能让她背负“□□”的骂名。
　　所以，他只能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回应，只能将那份汹涌的爱意深埋心底，用“叔叔”的身份，继续守护在她身边。
　　“静好，”他的声音依旧沙哑，眼神里满是挣扎与痛苦，却不得不硬起心肠，“你长大了，有些想法可能会跑偏。我们是叔侄，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以后，不要再想这些不该想的事情了。”
　　苏静好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泪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是她自作多情，是她误会了他的关照，是她不该对名义上的小叔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的沉默不再是暧昧，而是冰冷的疏离与尴尬。
　　苏静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或许是她与他之间那层微妙的氛围，或许是她心底那份汹涌的情愫。
　　她缓缓松开攥着衣角的手，指尖已经被攥得发白。
　　她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轻轻脱下，叠放在腿上，动作缓慢而僵硬，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谢谢小叔送我回来，也谢谢你的外套。”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
　　陆承钧看着她递过来的外套，又看了看她苍白而倔强的侧脸，心里的疼痛愈发剧烈。他多想伸手抱抱她，告诉她自己的真实想法，可理智却死死地拉住了他。他只能点点头，声音干涩：“嗯，快进去吧，外面风大。”
　　苏静好没有再说话，推开车门，快步走进了陆家老宅。
　　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怕自己会忍不住再问一次，怕自己会彻底失控。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陆承钧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痛苦与挣扎在他眼底交织，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空。
　　车厢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与他的雪松味交织在一起，像是在嘲讽着他的懦弱与隐忍。
　　他知道，刚才的回答，一定伤透了她的心。可他别无选择，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她深陷这份没有结果的感情，不如早点让她死心，让她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光明正大的幸福。
　　可他心里的痛，却一点也不比她少。
　　从她十五岁走进陆家的那一刻起，她就住进了他的心里。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老宅的灯光熄灭了大半，才缓缓发动车子，驶离了这里。
　　一路上，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苏静好刚才的模样，她泛红的眼眶，苍白的脸颊，还有那句带着颤抖的“小叔，你喜欢我吗？”，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刺着他的心。
　　而另一边，苏静好回到房间，反手关上房门，再也忍不住，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裙摆。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充满了委屈与绝望。
　　她以为，他对她的特殊关照，他在酒会上的失态护短，他在晚宴上的坚定护持，都意味着他对她有着同样的心意。可到头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误会。
　　她告诉自己，要放下，必须放下。
　　这份不该有的情愫，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是注定没有结果的。
　　她是陆家的养女，他们之间永远只能是叔侄关系，不能有任何逾越。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苏静好才缓缓站起身。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红肿着眼睛、脸色苍白的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用冷水洗了洗脸，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从今天起，她要忘记那份不该有的情愫，要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做一个乖巧懂事的侄女，不再对陆承钧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她要专注于工作，努力提升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不再依赖他的关照，不再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而心神不宁。
　　她知道，这很难，可她必须做到。
　　接下来的几天，苏静好像是变了一个人。她不再刻意留意陆承钧的举动，不再期待与他的偶遇，在公司里遇到他，也只是礼貌地打招呼，然后匆匆离开，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加班的时间越来越多，甚至主动申请接手更复杂的项目。同事们都察觉到了她的变化，觉得她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努力，只有苏静好自己知道，她是在用工作麻痹自己，用忙碌驱散心底的失落与痛苦。
　　陆承钧也察觉到了她的刻意疏远。她不再接他递过来的东西，不再接受他的特殊关照，不再主动跟他说话，甚至会刻意避开与他单独相处的机会。每次看到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可他却不能做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远离自己。
　　他知道，这是他想要的结果，让她死心，让她回归正常的生活。可心里的失落与痛苦，却像潮水般涌来，让他彻夜难眠。
　　这天晚上，苏静好又加班到深夜。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大楼，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没有带伞，却没有像上次那样感到无助，只是默默地走进雨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打湿了她的衣服，带来刺骨的寒意，却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她告诉自己，这样也好，让雨水冲刷掉所有的执念，让她彻底放下那份不该有的感情。
　　就在这时，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陆承钧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上车。”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苏静好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了以前的忐忑与期待，只剩下淡淡的疏离：“不用了，小叔，我自己可以回去。”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却被下车过来的陆承钧一把拉住了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掌心的温度透过湿漉漉的衣袖传来，灼热得让她心悸。
　　“这么大的雨，你想感冒吗？”陆承钧的语气带着一丝责备，眼底却满是心疼，“上车！”
　　苏静好挣扎了一下，想要挣脱他的手，可他握得太紧，她根本挣不开。
　　“小叔，我们只是叔侄关系，你不用对我这么好。”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我不想再让别人误会，也不想再让自己误会。” 陆承钧的身体一僵，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渐渐松开，眼底的心疼被痛苦取代。
　　他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苍白的脸颊，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只是担心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力。
　　“谢谢小叔的关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苏静好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我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雨幕，再也没有回头。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掩盖了她眼角再次滑落的泪水。
　　陆承钧站在雨中，看着她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他知道，他亲手推开了她，亲手扼杀了那份刚刚萌芽的感情，可他却不知道，这样的选择，对她来说，到底是保护，还是更深的伤害。
　　而苏静好，在雨中一步步前行，冰冷的雨水让她浑身发抖，却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她要放下，必须放下。哪怕心里再痛，哪怕未来的日子再孤单，她也不能再对陆承钧抱有任何幻想。
　　只是，有些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它像一颗深埋在心底的种子，即使被强行压制，也依旧在黑暗中悄悄生长，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