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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旅行箱 ...

  •   动车慢慢停下,我从浅眠醒来。手里的书还摊在腿上,页数已不是我最后看到的地方。我揉了揉脸,把书塞进手包。
      车窗外很暗,看不清站牌。车窗映着车里暖黄的灯,和另一侧车窗的浅影。
      直到车内报站语音响起,我才弄清,距离我的目的地,只还有一站。
      身边,靠近车窗的人,小声叮嘱我当心。他在窄小的空间起身,搬下行李架上的箱子。他举着箱子看我。几秒后,我才意识到应该让开位置。
      为此,我致以抱歉的笑容,他摇摇头,从我侧身让出的空间挤过。他的座位,就空了出来。
      直到开车前,再无新旅客上车。车上人数较之前少了许多。我抬起车座扶手,挪到窗边。
      我偏爱窗边的座位,可以一直观看陌生的景物,且自己不用费力,景色便会自己更迭。但今天事出仓促,没有买到靠窗座位,也是情理之中。可惜的是,现在日光渐沉,夜晚将至,虽然坐到窗边,也难看到好景色了。

      到下一站时间不长,不必再睡。于是,我睁着眼,观察车窗里晦暗不清的自己,和外面时亮时暗的灯。一路睡来,头发已不像刚出发时整齐;面妆结块,黏在眼皮、眼角,以及我已有纹路的眼尾。贴的睫毛移开了,和眼睛有几毫米错位,搭配睡着时蹭花的眼影,像女孩子第一次化出的妆。铁道两侧的灯,和脸的倒影叠在一起,全速向后飞驰。
      这时,前一排座位,同样靠窗的位置,有些许动静。似乎也是刚睡醒。
      我向前方车窗看去,正赶上那人点亮手机屏幕。
      凭这些微的光,前窗形成模糊的人影。我大致看到,是位女孩,身边无人。她未扎头发,齐肩发披散在白色T恤上,呈现纵向海浪的形状。眉眼藏在头发下面,只有下巴隐现,很白。
      她打了哈欠,两只匀停的胳膊举起,伸着懒腰;同时,喉咙里发出暧昧的叹息。她的动作与声音,让我想起曾养的猫。我闻到茶花香气,可能是她的香水。不过我并没有嗅出是哪款。

      手包传来嗡嗡震动。我打开包,取出手机,思索片刻,指腹划过挂断。

      不多时,动车减速。这一回,站台灯很亮。石城站三字清晰可见,印在深蓝底色的站牌上。站牌悬吊在顶棚,就在灯旁,因而挡住部分灯光,在地面投下萧索的影子。从车道的数量,与顶棚的长度看,这动车站的面积相当大,与我原本想象的小车站不可同日而语。
      我简单梳理头发,扶着前座站起,扯平衣服下摆的褶皱。这时,前座的女孩子也站起来,伸手够行李架上的褐色箱子。
      因为身高不足,她只得踮脚,手指顶在箱子略微超出行李架边缘的位置,将之一点点向外磨蹭。直到箱子移出大约四分之一宽度,她两只手拉住箱子两侧,想用力把箱子拽出。
      这时,车最终停下,车身因此突然晃动。晃动很轻微,却让这位女孩子猛地失去重心。她脚下一滑,眼看箱子便要砸下来。
      我忙伸手扶住箱子,左手托着,右手拉住侧柄,在她的配合下,终于把箱子安稳放下。我注意到,这只箱子的一枚滚轮架断了一半,只靠剩下那一半连在箱体。

      “谢谢你哦。”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说这句话时,她的脸转向我。
      一张小圆脸,笑着,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一双眼睛注视着我,眼神却带些颤抖,似是想移开,避免对视。她的脸微微向下低,眼球却向上抬,身体往中间瑟缩,让人觉得她略有紧张。
      这张脸上未施粉黛,也许因为车厢较闷,脸颊显出些红晕。眉毛不浓密,或者说相当稀疏,淡而细长的两条,浮在平整额头的底部。头发微卷,额前散下的部分,遮挡住一半眼窝。眼睛很宽,与眉毛弧度相似。睫毛细密,向上长长挑出。鼻梁高挺,车内暖光里,鼻尖形成一小块高光。窄而薄的嘴唇因微笑张开,露出平整的纯白牙齿。整张脸素净,白皙,在眼角有颗泪痣。
      即便我是女人,也不得不照实说,她看起来很美,青春明媚,洁净无染。
      不知是否因为对自己的美貌有信心,她的衣服相当随意。身上穿的白色T恤,边角洗得有些变形,按理说,已到可以换下的地步。浅蓝色牛仔短裤看起来相当不合身,选小两号,可能会更适合她的身材。

      “不用谢。注意安全。”我也报以微笑。
      她点头致意,不再多说,转身下车。因过道内有人在先,我下车晚了。等我走出车门,那股人潮已走远。
      石城的空气颇湿润,与家里不同,夹杂各类植物的复合气味。在这潮湿的,闷热的,植物疯长的,石城的夏夜里,我往车尾漫无目的地踱步。等看得见星空时,我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烟,点起一支。
      这样的夜晚,许久未有了。没有什么非得要做的事,一切时间皆由我控制。我像小孩子,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原地转圈。在三十六岁的年纪,人生诸事繁冗的时节,这样突然地开始一段旅行,是否太过冲动?
      我不知道。也并不想知道。我只是想从现实中逃走,哪怕仅短暂的几天。
      尽管理性上还心存怀疑,感性上却已对第二天的日程开始期待。并非期待某种具体的景观,而是别的什么。那种东西更独特,更不可替代,不能在相片里浏览,只能身临其境。
      直到烟抽完,下车的人们彻底散尽,我才在垃圾桶上,放有沙子的盒子内,按灭烟头,向出站方向走去。
      验票后,我站在等候区,拨通了民宿老板的电话。按照入住须知,我预定的房间附带车站接驳服务。
      不多时,白色的SUV驶来,停在不远处。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在后座。
      “美女,我们还要再等会哦,还有个客人。”
      我刚坐下,老板兼司机便告诉我尚需等待。
      不过并未等多久,实际上,他话音刚落,我就远远看到那个白T恤女孩拖着箱子,一路小跑过来。说拖不确切,因为那只坏掉的轮子,她实际上只能提着箱子跑。虽然她并不很高,身形比例却好,显得腿长。小跑时,冷白色的腿前后交错,像羚羊。
      我在车里听到她的声音。被车门过滤后,声音不那么真切。
      “不好意思啊师傅我走错地方了。”她带着歉意说,语气略显着急。
      司机倒没说什么,大概已习以为常。初次到站,迷路也算常情。他打开车门下车,把她的行李箱放在车的后备箱。女孩则说了好几次抱歉,走到车门边拉开门。我往旁边让开位置,她得以把自己砸在车座上,气喘吁吁。
      车里开着灯,我看到她的脸因提着行李小跑泛起潮红。比之刚才,她的头发更加散乱。额前的几缕,因为汗水,蜷曲着黏在额上。她掏了掏口袋,从表情看,应是没有摸到想找的。片刻后,她露出无奈的表情,抬起胳膊,用白色T恤的短袖,蹭满头的汗。
      我心里觉得好笑,对她生出些好感。大概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好看,冒失的姑娘。于是,我从包里掏出面巾纸,抽出几张,递给她。她看到纸巾,表情有些羞赧,伸手来接,才发现旁边坐的是我。
      “啊!是你啊姐姐。不好意思又麻烦你。”她说。表情里糅合着惊喜,与给别人添麻烦的歉疚。我过往与人交流的经验告诉我,她很容易责怪自己,并对他人感到抱歉。大约是个自卑的人。

      或是运动使体温升高的原因,她身上的茶花香气更浓了,丝丝缕缕的香气充满整辆车。我享受着这种气味,并看她用面巾纸在脸上擦过。由于汗水比较多,一些纸屑贴在她的脸上,又因来回地擦拭,卷成长条,缠进发丝。
      “纸屑粘进头发里了。”我说。
      我比了比自己的头发,想以此告诉她位置。
      她找了几次,没有找到。我伸手,撩开被她翻成茅草的头发,把几个纸卷从发丝里捻出来。
      这时,司机回到车里,关上灯,打火出发。
      夜色里,她的皮肤看起来更白了一些,简直可说在莹莹闪光。

      “姐姐是自己出来旅游?”她问,眼神里带些试探。我猜她真实想问的,是要不要交个朋友。
      虽然对她有好感,可我习惯性地有些戒备。思考片刻,我决定还是尝试一下,回答道:“对,自己出来玩。”
      “好巧我也是,没想到我们还住同一间民宿,挺有缘哦。”她又说。
      我倒觉得未必。大抵是这家民宿付推广费多,在点评软件前列。
      不过这么回答,显得不通人情。我点头附和:“是挺有缘。也许这几天,我们还能遇到呢。”
      “肯定会的,石城不算大,景点也集中。”她笑了,看着我说,眼神里有真切的期待。
      说这话的时候,车辆开始减速转弯。约十秒时间里,月亮涌进车内又退去。月光在她脸上扫过。皎白的光点在她修长的眼里从左至右流转。五官的阴影则顺着反方向移动。我看见她皮肤上的细小绒毛,嘴角的天然弧度,和鼻翼的些微粉刺。
      希望吧。我想。

      “到了二位美女,前台登记一下领房卡哈,电子身份证也可以。”
      司机停住车,交代一声,便下车取她的行李。
      “姐姐什么也没带吗?”她看我只提着手包,好奇地问。
      “对,今天心血来潮,买了车票就出发了,没来得及带行李。”
      虽是夏天,夜里的风还是微凉,吹得胳膊有点冷。我又摸出烟,点着,在吐出的烟雾里回答。我递给她一根,她礼貌地微笑,摆手婉拒,表情又再次带着些歉意。我猜是她对拒绝我感到不安。
      接过司机递来的箱子,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再说什么。是我的表情显得严肃吧,或者是我抽烟的样子不像好人。其实我只是累了,不过作为陌生人,我也不想解释。
      我们就这么沉默着走进民宿。
      这间民宿看起来很新,或许这也是老板愿意付钱推广的原因:没有熟客。我环视一圈前台所在的这个房间,墙壁用浅蓝色与奶黄色粉刷,吊灯是不刺目的日光灯,沙发也是与墙壁配套的蓝,整体观感相当温馨,想来是在装修上下了功夫。
      办完手续后,我和她互道晚安,分别回自己房间。

      房间里则又是另一景象。桌椅床榻不那么新,有二手的嫌疑。被单、电水壶、热水器,也都是很基础的款式。就陈设而言,和价格并不相配。更重要的是,空调风大,遥控却坏了,不能调整。我实在不想叫客房服务,于是把浴巾拿来,披在肩上。
      我原想冲凉,但坐在窗边,看着树影,听着虫声,便什么也不再想做。
      灯没有开,月华笼着我。手机震动过几次,放在一边没看。
      在飘窗的软垫上睡着前,我抽完了整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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