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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共眠 师傅,幸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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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医馆在西苑边一处偏落,红墙灰瓦,檐下挂着厚重的防风毡帘,门楣上悬着块靛色匾额,刻着“御医药馆”四个大金字。
女子掀帘进去,一股温热混杂的气流扑面而来——浓重的药草气、炭火气,男人们急促的议论声。
厅堂颇大,靠墙是顶天立地的百子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名签。中间几张长条案拼在一起,几位太医正围在那里,个个眉头紧锁,其案上摊着大幅的舆图、厚厚的卷宗、写满字的废纸。
她一眼看到了师傅李太医。
那身青袍立在窗下,侧身对门,正听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太医说话。二人同敲着一本摊开的册子,能听出来是在商讨记录各地疫病情况的“邸报”。
另几位太医在激烈争论,“这么寒的天,再好的方也难救!”有的伏案疾书,纸张沙沙作响,药童穿梭其间,添炭、换茶,处处弥漫着关乎时局民生的焦灼。
没人注意到她,也没人提起“太后”二字。
殷素在门边等了片刻,对太后之症更是疑。门角那堆着些杂乱的医书和脉案,她随手翻开一本,书页间夹着好些字条,写的都是某年某地疫病死亡人数,墨迹沉沉。
有人从人堆里脱身走来,哑声问:“怎么过来了?脸色瞧着不大好。”
回头一瞧,是她师傅,男子眼圈带青,应当是一天都没休息。
冬疫这么紧要,她更怀疑他大概数天都没休息,才听起来、看起来这么疲乏。
“想到太后症候,想来请教。”女子也压低声音,扫过那些争论不休的太医们,忧声道:“师傅脸色更差。您本来是休息日?是为我才来?”
李太医轻笑一声,“冬疫事急,关乎黎民,不休息也无妨。”话毕,又敛色补了一句,“事有缓急,太后之病,你先不急。”
殷素蹙眉点头,她不知这一日究竟忘了什么,但确定之事,乃师傅是为她才来。
男子白日里瞧着还有些生气,此时此刻满脸倦色,她歉疚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冬疫”之事她插不了手,唯有太后之病她能为他分忧。
可太后之病被有意搁置,至少,不再是太医们此刻关注的“急务”。她一个无编制的小小女医,又能如何?
踌躇间,一双大掌划过她的眼,她当即惊退了两步。
是她师傅的手。吓坏她了。
还是闹出些桌案上的声响。
好些太医朝她望来。
“殷女医来了。”
“这么晚了,女医来这恐怕不合适。”
太医们吞吐这话的眼神与语气——正如她父亲在世时常劝阻她的话:“女医之路难走,路上遍布口气,那些人能在你头顶上见着两顶天生的八字帽子:不能吃苦、迟早嫁人。”
尽是怀疑和不屑。
殷素早将这话当作安慰,这些眼神,她是习惯的,能分辨的。
从前在那些大药馆的医者面前班门弄斧时,他们都是这么瞧她。
她班门弄斧成功后,他们正面不这么瞧她,更是在她背后这么瞧她。
可见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更何况她就是凭色相上位,这里的太医谁会猜不出来。
她展颜,与他们道了声好,“多有打扰,这就走。”
其师拍上她的肩,颀长的身影掩过她,“你先回去歇着,若是还择席,为师给你配些药,晚些你让崔银来领。”
肩头一重。
这小动作,让她一阵颤栗,仿佛背后有双眼在盯着她一举一动。
仿佛肩头也不只一只手。
这屋里炭火很旺,短短时间就烤得人面皮发干,她肩头、心头凉风习习。
怵了几瞬,殷素耸耸肩,请辞别门,李无名说要送她,她扭捏地拒了。
她走后,这位太医摩挲着自己的手,无端叹气。
他同僚谢游云走过来,也温柔地拍拍他的肩,“我盯着你呢,你这是把人家小姑娘搞害羞了。”
谢游云平生第一好非医学而乃八卦,在太医院又称谢八卦,李无名的确是与他说过对殷素那些渐生的在意,多是借托于“师徒之情”表达。
男子听完此言,摆手笑笑。
*
外面天色已近黑,雪又零星飘了起来。
“姑娘?”等在外面的鸣月和崔姑姑迎上来。
殷素紧了紧狐裘的领子,“得去面见太后。”
“现在?今早不是才同太医们去过?”鸣月讶道。
崔姑姑凛然提醒,“姑娘,太后那恐怕得报信才让进。”
“那就亲自去报信。”
那身狐裘飘飘先行而去,身后脚步声渐紧,谁也劝不动她。
三人踏着消雪,再次来到颐年殿外。
守门的宫人比白日少了许多,仅剩的两个也缩在门洞里,抱着手炉,昏昏欲睡。见她们又来,那宫人脸上惊讶掩饰不住,忙起身阻拦。
“殷女医,今日太医们已来请过脉了,太后娘娘说了要静养,不见人。”
女子温声求道:“耽误不了一刻钟,还望通报一声。”
崔姑姑适时上前,塞过一锭小银,声音不高不低:“姑娘是奉旨侍疾的女医,尽心尽责罢了。你进去通禀一声,成与不成,都不与你相干。”
那宫人捏了捏银子,一咬牙:“那……女医稍候。”
雪夜好静,殿门连灯火都未见明显移动。
鸣月冻得牙关轻叩,崔姑姑默默将带来的一个小手炉塞给殷素。殷素摇摇头,将手炉推回给鸣月,又拉着崔银的手盖在明月手上。
万万没料到,这一推,就推了半宿。
宫人早说太后不见,还将银子还了回来。
殷素在殿门外想了很多。今夜见不到,明日又如何能见到?白日诊脉,太后显然瞧不起她,若她就这么回去,或许往后都只能与几位太医一同请脉。
男医在,情况只会如今日一般像人人都藏了个秘密。
她执意要等,鸣月和崔姑姑哪劝得动?她们等着等着就等去了拐角的廊下,还能避开宫人说些心里话。
鸣月这次学了精,不再与她提圣上,而是专逮着李太医说,编排了半宿李太医的不是,什么一心医术,风流倜傥,京中贵女对他有情的数不胜数,嫁他殷素有处理不完的后院事。而圣上就不同,圣上不太喜欢女人,是专情之人。
殷素瑟瑟发抖地为她解释:“对极,专门破坏他人感情之人。”
崔姑姑:“好了,都别说了。”
鸣月:“崔姑姑你看,你看她是不是傻!”
后半夜,雪将停未停。
殿中侧门突启。
出来的,不是宫人。
是个身着黛蓝常服、怀抱古琴的清瘦男子,低着头,步履匆匆。
男子侧颜如峰,下颔至脖颈的线条干净利落。
风里带出一股甜腻暖香,以及洗漱后的干净气。
三人紧紧地依偎着墙。月光下,鸣月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崔姑姑垂着眼,嘴角抿得平直;殷素第一个叹气,“希望不是我猜的那样。”
一连几日,半夜都有她们殿外蹲点,鸣月和崔银会劝她,那几日圣上也不曾“叨扰”,鸣月更是找了个自以为能劝动她的理由,拉着崔银高谈阔论“失了圣心就是失权”。第四日那身黛蓝衣裳还是会出现时,她们为她找来了板凳,小食,暖炉。
都拥着躲在一株古树下边吃边等。
至于白日,女医则顶着日益明显的青黑眼圈,准时出现在离宫医馆与众男医打个照面,其余时间,她会在他师傅为她寻的那方角落安静地翻书,困极了,在小几上眯一会儿,初初醒来会有老太医斥责她,她则乘着老太医的斥责借机与他请教医案。
竟渐渐与离宫这些太医熟络,尤其与医师谢游云打成一片,让她师傅李无名都有些惊奇。
第五日深夜,雪终于停了,一弯冷月斜挂枯枝。
子时已过,侧门始终紧闭,那抹黛蓝跟偷看的三人头一次“毁约”,没有出殿。
若再不出现,那便是在颐年殿过夜了。
她们都很紧张,讨论太后与这琴师之事到月下枝头,天渐发白,人渐犯困。
鸣月先打起小呼噜,崔银几次欲拍她,都还是没舍得下手,殷素算着时辰,对着那扇紧闭的小门啧了声,“走吧,看来谢太医那个八卦可能是真的,太后养琴师——”
崔银抬手就捂住了她的嘴。
这几日她们都是心照不宣。殷素瞅了眼睡得不安稳的鸣月,关好嘴。
回院途中,日光渐亮,女子干脆回了药房,让崔银与鸣月先回去好好休息。
房内,值夜药童在炭盆边蜷缩着睡熟,厅堂内留有一盏守夜油灯,昏黄摇曳。
连日熬夜,她头重脚轻一股湿冷袭身,去探那间供值班太医暂歇的小厢房时,见门虚掩,揉着眼推门走了进去。
厢房狭小,仅一桌一椅一床。
男子正伏在桌上,似是累极小憩,旁边摊开着未写完的疫病方论和几卷脉案。官袍未脱,只解了冠带,墨发披落在肩头,其师傅的侧脸在灯光下越发清减,眼下淡青弥漫,让人很是心疼。
女子守着他静静站了片刻,小心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白狐裘,极小心地披在他肩上。
狐裘刚触及他的官袍衣料,李太医便醒了。
他倏然睁眼,眼神有异,殷素的手僵在半空,眼露歉疚,“师傅,幸好有你,素素在这什么也不怕,白天补觉也补得香,就是苦了师傅你。”
一个鬼似的人声,悠扬地从屋角传来。
她惶恐地看向屋内,床上踞坐着一个男人。
皇帝精气十足,像是彻夜未眠,执着案卷,眼不带正眼看人地又重复了一句,“素素?”
“白天睡觉,夜里很忙?”
刘盛说,跟着她的那两个宫女来报,她日日清晨就已在药馆,他只是想来“凑个巧”,看看她是有多沉迷医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