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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夺目 他更想要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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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官绝不断家务事。
她辨出来,确如崔姑姑之言,圣上厌恶太后,至极,里头有错综复杂的权斗,万幸与她皆不相干。
肩头大掌一点点上移,绕过她的肩窝,抚上她的眼角,凑上来时,口中温度烫得骇人,“皇兄与其有仇,朕不欲治。如今,皇兄出事,朕盼着她死。可你要是肯放过她……”
殷素眼痒难耐,直推他。
她上上下下忍了他足足一时辰,忍无可忍,忿忿瞄向他,“这些是圣上的家务事,又与民女相关?”
“是圣上生性喜欢如此玩弄女人?内殿之乱,暂且不提,是您病了。方才在树下,亦可不提,不想提。太后抱恙,十多年前不究其失,如今何必费时再究。”
男人确实像病了,他那双凤眼从前是饱满的,如今瘦如暗尘,尘里掺了个影,是她在里头不知不解地、不清不楚地荡。
她与那些家信中快意恩仇之女截然不同,小小女郎中,一心治病,好似当真有些行医的底气。
竟说,这些和皇兄有关之仇,都与她无关。
连他对她的那些“欺辱”,她也轻易带过。
奇的是,他能清楚感知,这不计较的淡性子,在安慰他的丧兄之痛。若与她将这尊淡人请进后宫,与他同床共枕,或许他就有了个……背德的污名。她越怒得可爱,他越垮了笑。
他更想要她看李无名时的眼神。
她抱着肘子,绣鞋拧在他目下,这双脚,是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抢回来了。
那种眼神,她却造不出一样的还给他。
女医之言仍在粉碎他这位皇帝的痴心妄想,“圣上,您指的婚极好,民女已心有所属,您做的这些事,殷素不喜,不悦,难承其苦。”
萧玄晏像是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宣言,骇人地冷笑,“朕——”
她又打断他,“您碰过的地方,没一处是让人舒服的。”
翠柏下,皇帝冷笑又冷笑,雪吹了笑满面。这倒是他活到这岁数遇到的头一桩事,有个女人说不喜欢他碰她,称他碰她是她的苦。
她忘了这么多事,倒是没忘:不喜他。
皇兄请婚之折尚安睡在他殿中书房,他倒要瞧瞧,他这寡嫂要如何嫁给旁人。
*
殷素几乎是用逃的,逃离那翠柏,刘公公堵了她一道,她借口圣上要她走,才脱身。
她是敢逃的,她没想到她能这么敢逃,她以为还会被攥走,途中不禁畅享方才自己做对了哪一步?定是她借口对师傅有意,彻底损了圣上的自尊,让他对她兴趣全无。
从前她不敢这么信口胡诌,也不会有人等到她开口那一步。
半途抄的原路,太后殿外,他果然还在等。
一大把日光下,其师傅青袍楚楚,等得落落拓拓,不急不躁。
二人结伴而行,李无名探听她和圣上之事,女子心头谢过,温答,“圣上关切太后病情之故。”
皇帝的所言所举令她只想到两个字——郁疾。他丧兄,偏偏她是女医,他对医者移情。
师傅还要追问,她不给他机会,与他豪言起其父在乡下处过的“继子不欲治继母”病案,三言两语扯开了她不想提的头疼事。
患者移情于医者,难办,医者给患者的继母治病,好办。难办的事缓办,好办的事先办。
男子衣袖飘摇,暂听她良久,沉沉道:“这事倒也并非如此。”
回迎芳斋的路冬风猎猎,师傅聊起他治疗太后之方,以及皇帝并未用任何隐晦的、显而易见的威胁阻止他医人。
说的是圣上的好,语气却不太好。
殷素始料未及,听得仔细,这回倒是她将那病态的皇帝想错了——又以为师傅泠然的态度是针对她的偏见,有些赧,缝好嘴。
其深思间,影洞迎出两人,鸣月和崔姑姑接过她,不等她与李太医道别,宫袖一扬,异口同声道:“李太医,有些要紧事。”
她夹在三人中间,脱口而出,“师傅是自己人。”
与李太医对视那眼,她脸上滚热。
自从庵中出来,她生活里有两个男人一直在打转,一个那位从头到尾都在欺负她的圣上,不管他病没病,他不要脸地污她清白是事实。第二位,就是这位时刻都在关照她的师傅。
他对她是无所求的,还处处帮她,维护于她,她望向他的眼神不能不说没有赤忱,此时此刻,还在等他回应。
李无名柔声道:“去吧。”
两位宫女架着她走了。
三人走后,他却在她的院子外驻足良久。
宫里人的性子他懂,他怕她受制于这二人。
知这急事就是先给忙了一天的姑娘填个肚子后,才放心而去。
今日他本不该来,但她用了那张条子,且只说是“择席”之故。为何择席就要他来,是因他不在,所以择席?
*
迎芳斋里炭火暖融。
一张黑漆方桌,三菜一汤。鸣月布菜时眼睛总往殷素脸上瞟,竹箸碰着瓷碗,叮叮当当,心不在焉。崔姑姑倒是沉静,只舀了碗火腿冬笋汤,轻轻推到殷素手边。
就在一日前,二人一人与她姐妹相称,一人对她算不上恭敬。
短短一日,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们二人都像有些怕她,结成了姐妹好,你来我去地在她余光里推搡,也不肯一块落座。
她连自己失忆之事都无力、不敢去管,这事更是没心气去管,一本正经地吃饭。
人是会变的,她连自己都管不好,又怎么可能去管好别人?她们对她好,她记着,她们要是对她不好,她吃饭、睡觉、看医书,不论他人要做何事,她只管好自己分内之事。
“姑娘与李太医……”鸣月终于憋不住,将半片冬笋搁在碗里,“似乎很是投契。”
女医正埋头扒饭,闻言筷子顿了顿,“师傅教我医术,自然要多说话。”
“何止说话。”崔姑姑荡了荡汤匙,声音平平,“方才在影洞,姑娘说‘师傅是自己人’。”她那目光像细针,“这话若传到有心人耳里,恐怕会坏了姑娘的名声。”
女子放下碗,米粒粘在唇角,她慢条斯理地捏下,捏着那粒米,先瞧了眼鸣月,见她躲闪,又瞧了眼崔姑姑。
崔银不动神色,被瞧得紧了,移目看向鸣月。
殷素叹气,将粘着米粒的手指一拎,假作怡然道:“他人的目光就像这粒饭,它清清白白,粘在我脸上,一点害也没有,我自己觉得可笑可悲,才会着急将它捏下来。但若我就当这粒米不存在,不管它,不理它,它自个也会掉下来,清清白白地掉下来。”
说着,将那粒米又搁回脸上,继续吃饭。
那二位一时无言,应是在措辞反驳。
吃着吃着,“姑娘,”鸣月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焦灼,“这离宫里,最要不得的便是‘清清白白’四字。李太医今日在梅林等您,后来又一直要我们先回去,他在颐年殿外等你……那份心思,任谁都瞧得明白。”她绞着衣角,“李太医再好,终究是臣。”
崔姑姑这才接了口,字字敲在实处,“姑娘聪慧,当知利害。圣上的心意,是恩典,也是枷锁。拒了这恩典,那枷锁……只会更重。”她顿了顿,“李太医今日能护您一时,可能护您一世?能护您,可这样的身份,能护得住他自己?”
脸上那粒饭在作痒。
屋内,握着竹箸的手指渐渐收紧,骨节泛白。
她已与鸣月和崔姑姑类比得如此真切,可她们却听不懂。
这两人都不是那种听不懂人话之人,可见是懂装不懂。
她们非要提,殷素不得不去想,想起与李太医第一回在宫房相见,她以待罪之身挨了板子,他悉心医治……是,他在庵门外等过她,在殿外等过她,到了离宫,还在等她。青袍急吹,其立如松,二人萍水相逢,此松处处是她的风雨伞。
她也想起皇帝那双手,眼底那片沉郁的、不容置喙的黑,她的烦闷,皆拜他所赐。
“我谁都不想选,只想治好太后的病。”殷素将心底话说完,不快地揉掉脸上饭粒,那粒饭被人碰了又碰,是沾上灰了。
她又故意扫着鸣月和崔姑姑,轻轻地添了一句,“非要选,那就李太医。”
鸣月还想说什么,崔银一个眼神止住了。
碗碟撤下时,碰撞声都透着小心。
午后,殷素窝在西窗下的矮榻上,翻看李太医给的那卷《妇人杂病辑要》。暖光透过高丽纸,软软地铺在书页上,将那些端正的注字衬得格外清晰。她强迫自己逐字逐句地读,从“经闭”读到“带下”,从“崩漏”读到“不孕”,目光滑过一行行药名脉理,心却像窗外飘雪,落不到实处。
院子里另二位借口送小食来来往往。
她眯上眼揉脚。
门口,鸣月低声言道:“女人怎么会不想男人?更何况还是圣上这种男人,你瞧瞧,这不就是在想。”
殷素吟出声,“肝郁化火,湿热下注,久淋不愈,须察瘀阻。不可能,我的医术不会在他们之上,一定是漏了些什么。”
这念头让她精神一振,方才饭桌上的烦扰又暂且抛开了。
窗外日影西斜,窗棂上她摇头晃脑坐不住的影子拉得老长。
鸣月啧啧叹气,又想再劝她。行医行医,行一辈子医又能如何?崔姑姑却又拦住她,一拦两拦的让她有些急,旁敲侧击道:“姑娘是庵里跟奴婢一块出来的,她在庵里吃了那么多苦,还是这么傻,奴婢心疼呢。”
女医匆匆披上那件白狐裘,行至门口,摸了摸鸣月的心口上方,笑道:“摸摸就不疼了。”
又对正在假装整理熏笼的崔姑姑道:“我去趟医馆,寻师傅和其他太医商量方子。”
崔姑姑直起身,静静看了她片刻,才道:“奴婢陪姑娘去。”
鸣月也连忙跟上:“奴婢也去!”
“不必。”殷素系好斗篷带子,笑道:“除非你们再不提那事,否则就好好在屋里休息罢。”
二人相对,自是忙不迭应了,主仆三人往西边去。路上,鸣月又耐不住想说,崔姑姑第三次拦住她,望向前头那身狐裘的眼神多了敬重。
崔银也没料到殷素是这样的性子,她估摸鸣月是很难立刻懂的,遂趴她耳边轻声道:“姑娘这性子,大有前途,你且等着瞧。”
这大齐所有要跟皇帝的女人,都不是只为了皇帝,不可能只为了一个情字,会一个劲地往上爬,祸乱朝政。
这话,是当年先帝在世时,教的他的小儿。
她尤记得圣上挑人时,常挂嘴边之言:朕要一个不想在后宫往上爬的女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