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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夺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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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宫夜,梅枝细响。
迎芳斋东厢的药房里,宫灯耀耀。尹素展开李太医给的纸条,对着灯光细看——有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字:“若需,焚梅香于西窗。”
梅香?
离宫有李太医的人?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鸣月压低的声音,“姑娘,崔姑姑送安神汤来了。”
尹素迅速将纸条藏入袖中。门开,崔银端着一只青瓷碗进来,目光在药房里扫了一圈,“姑娘这么晚还不歇息?”
“初来离宫,有些挑床。”尹素神色如常,“正好瞧瞧这些药材。”
崔银将汤碗搁在桌上,叮咛道:“这是太后常服的安神汤方子,姑娘既为侍疾而来,不妨先熟悉熟悉。”
碗中汤色深褐,药气扑鼻。尹素端起来细嗅——嗯,她早就不钻研医术了。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碗:“多谢姑姑提点。”
姑姑像是有意想与她多说话,临到门边又回头,“姑娘初来,怕是不知离宫的规矩——各院亥时落锁,非召不得出入。姑娘若有事,可唤守院的内侍。”
当夜子时,一双手悄悄推开西窗。院中薄雪映月。守院的内侍靠在廊柱下打盹,鼾声如雷。
第一缕青烟升起时,她细忖着李太医说“需要时,我能来”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她不愿深究。
这世界的殷素对这位师傅,怕是仅当他是师傅。
宫里那些奴才都是为己,她不信。李无名对殷素有情,她能从那眼神里瞧出来。
绝不能让“这个世界的她”跟皇帝,否则等那位萧王爷回来,三人定是要吵得惊天地泣鬼神。
香燃尽时,她将灰烬仔细收进帕子,包好藏起。
她焚香时格外小心。火星明灭间,忽闻墙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
她屏息静听。又响了一次。
轻轻推开窗,月光下,墙头露出半张脸。不是李太医,是个陌生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做小厮打扮。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抛进来一个小竹筒,旋即消失在夜色中。
竹筒里有一张字条:“明日巳时,西苑梅林。”
字迹是李太医的。
*
殷素在一阵剧烈头痛中醒来。
她撑起身子,只觉得脑中空空,熟悉的空。
“姑娘醒了?”鸣月推门进来,见她坐在床边揉着脚,忙上前扶她。
“鸣月,这是在哪?”小师傅茫然不知所措。
鸣月瞪大眼道:“姑娘,咱们在离宫啊。您不记得了?前日圣上下旨,召您入宫侍疾,咱们就来了这迎芳斋。”
离宫。侍疾。
零碎的记忆涌上来:庵中的圣旨……可中间总有大段大片的空白。她记得接旨那夜的屈辱,如何来的离宫?几日了?
恍惚良久,她想到了第一次失忆,强迫自己镇定,松眉问道:“我……我给太后请过脉了?”
“还没呢。”鸣月替她抖抖氅子披上,“崔姑姑说,太后这几日精神不济,让您先熟悉离宫环境。倒是……”她犹豫了一下,“李太医也来了。”
殷素一怔:“师傅?”师傅他原本没来?
“说是奉旨来离宫协助调制今冬的防疫方子。”鸣月压低声音,“今早到的,已经往太后殿中去过了。方才托人带话,说巳时在西苑梅林等您。”
殷素心头一松。师傅来了,在离宫总算又有了个可倚仗的人。
匆匆梳洗后,她带着鸣月往西苑去。离宫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藕色宫装下那双小脚走得有些急,忽然一崴——是旧伤未愈的右脚。
“姑娘小心!”鸣月忙扶住她。
“没事。”殷素蹙眉,忍着痛,“走慢些便是。”
西苑梅林在离宫西北角,占地十数亩,此时红梅初绽,如云似霞。殷素远远便看见李太医站在一株老梅下,身着青色官袍,肩上闲闲搭着几片花瓣。
怕露馅,她让鸣月在林外稍侯,自己快步上前。
树下,女子扭捏半晌,行了个作揖礼。
“师傅。”
男子回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忧道:“可是与圣上发生了何事,才用那张条子?”
“只是……有些择席。”殷素含糊带过。
她该说什么?她又失忆了?和圣上发生了何事?条子?
老天。
她师傅自是不信之态,还好,并未深究。二人眼神探究未果,这位师傅又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你既入宫侍疾,医术不可荒废。这是太医院新编的《妇人杂病辑要》,其中有不少与太后症候相似病例,你好生研读。”
殷素接入怀,心头一暖,“多谢师傅。”
“还有,”李无名目光下移,落在她微跛的右脚上,“你的脚伤……吃了那些丸药,可好些?”
“……”小师傅试探地性点头,“多谢师傅的药。”
“可否让我看看?”他的语气不容拒绝,“太后之疾需长久侍奉,你若带伤病体,如何能尽心?”
殷素犹豫片刻,回望几道,不见人迹,遂在一旁石凳上坐下。
鞋袜裹得小脚严严实实,脚踝处仍有些红肿。
男子蹲下身,静瞅那伤处,“筋络未复,气血不畅。医者不能自医?”
她有些不自在,低声道:“初来离宫,想着是小伤,没太管。”
“胡闹。”
李无名蹙眉,“伤筋动骨最忌劳损。我带了药油来,每日早晚揉搓一刻钟,七日之内不可多行。带病行医,这离宫谁能信你?”
说着,他翻倒药箱,从中取出一个瓷瓶,闷声放下,潦潦起身,负手背向她。
“你既让为师来,为师便不会白来。”
殷素语塞,她是感动的。虽不知又忘了什么,但师傅,竟是为她而来?她是医者,少有什么男女大防,感激上了心头,恨不得当场明志!半褪右脚鞋袜,将那药油搓热覆上脚踝,温热的触感裹着按摩刺痛传来,她轻轻吸了口气。
回头去瞧背后之人,那背影关心切切。
“忍一忍。这药油中有川芎、红花,活血化瘀最是有效。”
话音未落,梅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殷素以为是鸣月来催,慌忙多按了几下,“嘶”气阵阵。
脚步声渐近,梅枝被拨开。
来人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负手而立。
此人抬起眼,笑眼正对她。
殷素周身血液都冻住似的。
她脚上只着罗袜,鞋还凌在一旁,跟着她傻望着。
*
梅枝轻颤,雪屑簌簌落下。
小师傅坐在石凳上,右脚鞋袜尽褪,药油被人在掌心搓热了,带着川芎与红花的辛辣气息,但手法生疏,力道时轻时重,疼得她蹙眉吸气。
其师傅背身站在三步开外,望着满林红梅,梅花散落在他青色官袍上,他肩背挺得笔直。
脚上那手比她的大得多,骨节分明,拇指上一枚墨玉扳泛着暗泽。
这不是她的手。
那手掌握住她脚踝,指腹精准按在伤处最肿的位置,力道沉实,顺着筋络缓缓推揉。
殷素缓缓抬眼,顺着那手臂往上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想抽回脚,可那只手握得很稳,不容挣脱。又想喊李太医,可喉头更堵。
“师傅……”她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皇帝,“马上就好!”
他却连眼皮都没抬,拇指加重力道,按在一处酸胀的穴位上。
殷素猝不及防,“嘶”地吸了口气。
“疼了?”
身后语气关切,“是按到了委中穴?那处是疼的,忍一忍,通了就好。”
皇帝唇角勾了勾。他手上动作未停,从脚踝揉到脚背,指尖偶尔划过她足心,一阵战栗。那触感太过清晰,每一寸肌肤都在提醒殷素——这不是梦,不是幻觉,是当朝天子的手,正握着她足踝。
他的手法极其老练,力道均匀,每一下都揉在关键处。红肿的脚踝在他掌中发热,疼痛确实缓解了许多,可殷素只觉得羞耻像火,从脚踝烧到脸颊,烧得她耳根通红。
后头静了许久,又沉沉叹气,“你既叫我来,又不说那夜与圣上之事,我不得不疑。”
小师傅麻木地滞了滞,才道:“圣上的确只是,中意我医术。”
皇帝恍若未闻,不声不响地揉着她的脚。
只是力道重了些,拇指按在脚踝骨上打着圈。
女子咬唇,把痛呼回去。
雪梅飘飘,万籁俱寂,只有李太医偶尔的叮嘱,殷素强装镇定的应答,以及那双手揉搓药油的、细微的摩擦声。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息都像在炭火上煎熬。她数着皇帝揉了多少下——十七、十八、十九……他的指腹有茧,漫不经心刮过她脚心,叫她只想将他当狗踢。
终于,在她忍耐到四十四下时,男子悠悠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从袖中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药油。
悄无声息,连衣袍摩擦的窸窣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看了殷素一眼。
是警告。
他像冤魂一样撤退。
脚踝处还残留着那粗掌的温度,药油已经揉开,那片皮肤滚烫,像被火烧着。
“好了么?”
她慌忙把脚收进鞋袜里,动作太急,差点从石凳上滑下来。
萧玄晏笑了一声,又夺步去扶她。
李无名回头之时,只见到石桌旁,一高大威严的男子在虚扶他的这位小徒,远处有隐隐有排翘首的宫人,离得甚远。
小徒垂首不语,像是有些忙。
他亦未深思,往前迎了数步,俯身恭谨道:“圣上。”
皇帝并未如常那般令他起身。他等了好些时候,见他袖口微扬,才敢掀眸去视帝颜,圣上之掌悬在鼻尖,眉眼带笑,胸腔微鼓,似是在细嗅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