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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周六下午一点,语城佳苑门口的风比学校操场要冷一点。
      小区门口的树都修剪得整齐,保安亭干净得像样板间,进出的人说话都压着音量,连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都显得规矩,林晚站在门口等人,手里拎着一小袋零食和水——她不确定要坐多久,习惯性备着。
      她穿了件浅灰色卫衣,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站在这里时,她突然有点局促——这地方和“梧桐里”太不一样了,连空气都像更贵一点。
      她正低头看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车铃。
      “让让让让——别挡路!”
      周既明骑着自行车冲过来,刹车刹得很急,前轮一歪,差点撞上保安亭,保安瞪了他一眼,他立刻笑得很乖:“叔,我就停一下,接人。”
      林晚被他吓一跳:“你慢点。”
      周既明把脚撑地,往她手里一塞一瓶运动饮料:“补糖的,比赛前我不能喝,你帮我拿着。”
      林晚接过来,忍不住问:“你不紧张吗?”
      周既明挑眉:“紧张有用吗?我只紧张输给顾沉那会儿——那是真丢人。”
      林晚一怔:“你不是说你只输过他一次?”
      周既明摆摆手:“我说的是‘我承认的输’,其他都是意外。”
      林晚:“……”
      她被他逗得想笑,刚抬头,就看见顾沉从小区里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薄外套,里面是白T,裤子是简单的运动款,整个人干净利落,像刚从画里走出来。肩上背着一个运动包,走路不快,却有一种天然的存在感。
      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先落在林晚手里的票上,淡淡问:“拿到了?”
      林晚点头:“嗯。”
      周既明立刻插嘴:“沉哥,车后座给你留着呢,你载学妹,我骑车——”
      顾沉扫他一眼:“你比赛前骑车不累?”
      周既明立刻改口:“那我载学妹,你坐后面!”
      顾沉更冷:“我坐后面像什么?”
      周既明笑得欠:“像你是我对象。”
      林晚差点被口水呛到。
      顾沉抬手就给了周既明后脑勺一巴掌,力度不重,却很有威慑力:“闭嘴。”
      周既明揉着头嘟囔:“你就会打我,在林晚面前装什么文明人。”
      顾沉没理他,低头看林晚:“你坐后面。”
      林晚愣了一下:“啊?”
      顾沉已经把运动包换了个肩,语气不容置疑:“骑车去,路不远,你脚踝刚好,别走太多路。”
      林晚心口一热,却还是小声反驳:“我脚早好了。”
      顾沉只回一句:“我记得。”
      这三个字落下来,比任何“关心”都更轻,却更有重量,林晚一下子说不出话,只能乖乖坐上周既明的自行车后座——顾沉骑得稳,周既明则负责一路吵闹,像怕气氛冷下来。
      去体育馆的路上,车流不大,阳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斑驳地打在路面上。周既明边骑边说:“等会儿你们看我上场,一定要给我喊得最大声,尤其是沉哥,你给我喊‘周既明你最帅’,我就能赢。”
      顾沉:“做梦。”
      周既明:“那你喊‘你别输’也行。”
      林晚坐在后面,听着他们吵,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都轻快起来,她以前周末的路程大多是自己在家,上个高中之后,偶尔会和尚雨扬出去逛街,但从没有这种“为了看一场比赛而出门”的轻松。
      体育馆在市体育中心,外观像一只巨大的银灰色贝壳,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运动员背着器材包进进出出,脚步急而轻,像一群准备出征的士兵。
      周既明一进门就换了个状态,话少了,眼神反而更专注,他去检录前把票给林晚:“你们坐看台第三排,靠中间,位置好,别乱跑,等我比赛结束。”
      说完他就走了。
      林晚和顾沉沿着通道上看台,看台上人声不大,但氛围很紧,像所有人都把呼吸压在胸口里,场地中央铺着击剑比赛的专用垫,白线分隔,裁判席在侧边,灯光打得很亮,照得剑身发白。
      林晚坐下后,低声问:“击剑……怎么看?”
      她其实有点不好意思。她坐在这里,像个完全不懂规则的外行,甚至不知道该什么时候鼓掌。
      顾沉侧头看她“先看剑种,周既明练的是花剑。”
      “花剑是什么?”
      “花剑只算刺击得分,目标区域是躯干。”顾沉说完,见林晚还是一脸迷茫,又补了一句,“简单理解:不能砍,只能戳,戳到对方衣服上的有效区域,灯亮就得分。”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
      “那为什么叫花剑?”
      顾沉看着场地,眼睛微微发亮:“起源和礼仪有关,早期贵族决斗用,后来发展成竞技,就保留了很多‘形式’,你看他们行礼,开始和结束都要行礼。”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运动员上场前会举剑、致意、再退一步。
      顾沉继续解释:“还有优先权,花剑有‘进攻优先’,如果双方同时亮灯,裁判要判谁是主动进攻的一方,得分给谁。”
      林晚听得认真:“你懂的真多。”
      顾沉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只盯着场地中央,语气淡淡:“以前练过。”
      “小时候吗?”林晚心口莫名一紧。
      顾沉“嗯”了一声。
      他没有多说,可林晚忽然想起周既明说过的话——顾沉小时候比他厉害多了,她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攥住。
      比赛开始。
      周既明上场时,整个人像换了一层皮,刚才骑车时他笑得像个傻子,此刻戴上面罩、举起剑,身形一立,气质瞬间变得凌厉,带着攻击性,像一条拉紧的弦。
      对手是外市来参加交流赛的选手,身形同样高挑,动作沉稳。
      裁判一声令下,双方开始试探。
      剑尖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线,脚步“嗒嗒”地踩在垫面上,轻而快,林晚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两个人像在跳一种极快的舞——进退、停顿、突然爆发,再迅速收回。
      她忍不住低声:“这也太快了。”
      顾沉盯着场内,声音却很平静:“周既明节奏快,他喜欢压迫,对手更稳,喜欢等失误。”
      林晚偏头看他,发现他眼睛发光的盯着赛场上。
      周既明先得一分。
      看台上有人鼓掌,林晚也跟着拍了两下,拍得有点笨。
      顾沉忽然侧头,低声说:“对,就是这种进攻得分后,你鼓掌加油”
      林晚心里却忽然有点酸——他教她怎么鼓掌,像教一个小孩怎么进入这个世界。
      比分胶着。
      对手在第二回合连追两分,周既明脸色沉下来,明显开始急,林晚也跟着紧张,手心出汗,忍不住攥紧衣角。
      顾沉却忽然开口,像自言自语,又像在给周既明下指令:“别抢,先压线,逼他退,等他脚步乱了再刺。”
      林晚愣住:“你说他听得见吗?”
      顾沉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听不见,以前我在场边也这么说。”
      林晚心口一跳:“你以前……在场边当教练?”
      顾沉沉默了一秒:“以前我和他一起练,我会看回放。”

      林晚正想问更多,场内忽然爆发一段极快的攻防。
      周既明连进两次,剑尖刺出,灯连续亮起——三分!
      看台上顿时一片掌声和欢呼,林晚也激动得站起来拍手,拍得掌心发麻,她回头看顾沉,发现顾沉也站了起来。
      顾沉的激动不像周既明那种夸张,他只是站起、鼓掌,掌声很重,很响,像把所有压着的情绪一下拍出来,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甚至带着一点少年气的锋利。

      最终比分定格。
      周既明赢了。
      裁判宣布胜者时,周既明摘下面罩,汗水顺着额角滴下来,他笑得像赢了整个世界,朝看台比了个手势——明显是对着顾沉的方向。
      顾沉又一次用力鼓掌。
      林晚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胸口发胀,她想:如果顾沉当年坚持下去,他现在是不是也会站在场上?会不会也像周既明这样,赢了就笑,输了就骂,整个人活得那么明亮?
      比赛结束后,周既明冲上看台,像一阵风一样扑过来:“怎么样!我帅不帅!”
      林晚笑着点头:“帅。”
      周既明立刻得意得要飞:“听见没沉哥!林晚说我帅!”
      顾沉冷冷扫他一眼:“你别得意,后面还有决赛。”
      周既明把面罩往座位上一丢,喘着气:“决赛也拿下,走走走,出去吃饭!我请客!庆功!”
      他话刚落,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小明。”
      周既明一僵,转身,随即立刻站直:“教练!”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短发,身材精瘦,走路很稳,眼神却很锐,他穿着运动外套,胸前挂着教练证,看到周既明的第一眼是满意的点头。
      “打得不错,节奏控制得比上次好。”教练拍了拍周既明肩,“但别飘,决赛才是关键。”
      周既明立刻笑得很乖:“知道知道。”
      教练的视线越过周既明,落到顾沉身上时,明显顿住了。
      他盯着顾沉看了两秒,像确认什么,随即叹了口气:“顾沉。”
      顾沉的表情微微一变,像一瞬间回到某种更严格的训练场,他点头:“教练。”
      林晚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误入了他们的旧时光,教练看顾沉的眼神里有惋惜、有叹息,还有某种不愿提起的遗憾。
      周既明见气氛变了,赶紧打圆场:“教练,我们正打算出去吃一顿庆祝,您也一起?我请客!”
      教练本想拒绝,但看着周既明那双期待的眼睛,又看了一眼顾沉,最终点头:“行,吃点东西,刚好我也有话跟你们说。”
      于是三个人加上林晚,一起去了体育馆附近的小馆子。
      店不大,但干净,老板娘一看周既明脖子上挂着证,立刻笑:“哟,小周又赢了?今天吃什么?”
      周既明得意:“照旧!再加两份烤鸡翅!”
      老板娘笑着应下。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顾沉坐在林晚对面,周既明和教练坐一边,桌上很快摆满了菜:炒面、牛肉盖饭、烤翅、汤。热气上来,驱散了体育馆里那种冷白的灯光感,变得更生活。
      周既明先举杯——其实是可乐:“来!庆祝我拿下第一场!”
      顾沉不情不愿地碰了下杯:“别高兴太早。”
      周既明翻白眼:“你就不能说句人话?”
      林晚笑了一下,也碰了杯。
      教练喝了一口汤,忽然开口:“刚才那一场,顾沉在场边说的那些,你小子要是能听见就好了。”
      周既明一愣:“他又念叨了?我听不见啊。”
      教练看向顾沉,叹了一声:“你啊……还是那个毛病,喜欢把打法拆得太细,可你当年在场上,拆得更细。”
      林晚的心口猛地一跳。
      教练继续说:“说真的,要不是那场大火——”
      这句话像一道闷雷,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林晚的手指在杯壁上猛地一滑,杯子差点倒,她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什么被敲裂。
      大火。
      她听过这个词很多次——在顾沉父亲的怒吼里,在顾沉冷淡的沉默里。可这是第一次,有人以一种如此直白的语气,把它放到“顾沉本可以站在赛场”这件事上。
      教练的语气带着惋惜:“那年你才十二岁,天赋那么好,脚下功夫比谁都灵……结果手臂伤了,厂子也没了,你爸那几年背上那么多债务,确实对你的关心越来越少,其实他心里也很难受。”
      周既明低下头,没插话。
      顾沉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却没说话。
      林晚的呼吸变得很浅。她努力让自己听下去,可脑海里却开始闪现碎片——
      浓烟、热浪、刺耳的警报声、有人在喊她名字、她的手被抓住、她的眼睛被一只手蒙住——“别怕,我我带你出去”。
      她好像在跑,跑向某个地方;有男人的背影;有火光映在墙上;然后是一阵巨大的眩晕,世界翻转,最后是一片刺眼的白——医院。
      她的记忆一直停在“去找爸爸”,再醒来就在医院。
      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母亲从不提那天,像那天从未存在,她小时候问过两次,母亲都转移话题,说“你别想那些,过去了”。
      可现在,教练提起“大火”,顾沉的沉默、顾卫国的禁令、还有她脑子里那些被压住的碎片,全都像被同一根线拽住,猛地往外拉。
      林晚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顾沉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微颤的指尖上停了一瞬,低声问:“怎么了?”
      林晚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有点热。”
      顾沉的眼神更深,却没当众追问,只把桌上的凉茶推到她面前:“喝点。”
      林晚点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苦得发涩,她却觉得喉咙终于能喘气。
      教练还在说:“你们这一代孩子,很多事情没经历过,不知道一场意外能改变多少东西,顾沉啊,你后来喜欢音乐,我也能理解,人总得找个出口。但——”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你别跟自己过不去,你爸那条禁令,其实也不是针对音乐,是怕你再走丢。”
      “走丢”两个字,让顾沉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他放下筷子,声音很淡:“教练,别说了。”
      教练看他一眼,叹气:“行,我不说,你们年轻人,听不得这些老话。”
      饭局到这里,气氛明显沉了。
      周既明赶紧又开玩笑:“教练,你快别提沉哥伤心事了,你看他都不吃了,来来来,吃鸡翅,我特意点的。”
      教练笑了下,气氛才勉强回暖。
      可林晚的心却一直沉着。
      她吃不下几口,脑子里全是那场火的碎片,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脑子那场大火是不是真的存在?

      饭后,周既明去结账,教练先走了,说还有别的队员要带,剩下林晚和顾沉站在店门口等周既明。
      夜风从街口吹过,带着烤肉和汽车尾气混杂的味道,林晚抱着手臂,指尖冰凉。
      林晚最终还是没憋住,问了一句:“那场火……很严重吗?”
      顾沉看着远处路灯,眼神像沉进很深的地方:“严重。”
      林晚声音更轻:“你手臂……就是那时候伤的吗?”
      顾沉“嗯”了一声。
      林晚忽然觉得胸口像被掏了一块:“你……为什么不继续练了?”
      顾沉侧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最终他只说:“练不了。”
      他没有解释“练不了”背后是怎样的痛:骨头的伤、肌肉的限制、心理的阴影、父亲的崩溃、家道的变故……这些都被他用两个字盖住,像盖住一段太沉的历史。
      周既明这时出来,挥着手机:“走!我妈在问我在哪,我得回去了,你们俩别站风口,感冒了我可不背锅。”
      回去的路上,周既明骑车还在叨叨,说教练年纪大了就爱感慨,说自己决赛一定拿下,说下次让林晚带个横幅来给他加油。
      林晚听着听着,却越来越安静。
      她回到“梧桐里”时,母亲正在客厅整理衣服。看见她进门,母亲抬头:“回来了?今天出去玩了?”
      林晚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轻声说:“去看比赛了。”
      母亲“嗯”了一声:“跟同学?”
      林晚深吸一口气,像终于下定决心:“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母亲抬眼看她,手里的衣服停住:“什么事?”
      林晚盯着母亲的眼睛,声音有点发颤:“我小时候……是不是遇到过一场火灾?”
      空气像瞬间凝住。
      母亲的表情很明显僵了一下,像有人在她心口按下了某个旧伤,她很快把情绪收住,低头继续叠衣服,语气却过于平静:“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晚攥紧指尖:“今天听别人提起……我脑子里又闪过一些画面,我记得我当时去找爸爸,然后醒来就在医院,妈,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母亲叠衣服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抬头,声音低得像叹息:“你记错了,确实有一场火,但不大,你就是太小了吓坏了,记忆也没那么牢固就给忘了,别担心,没发生啥大事。”
      林晚怔住:“可我有时候脑子...”
      “晚晚。”母亲打断了林晚,声音发哑,“别想了。”
      说完就拿着叠好的衣服进了卧室,林晚看着妈妈的背影,终究没有再逼问,她知道母亲此刻的退让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爱到宁愿自己背着烂掉的秘密,也不愿让她再被烧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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