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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缝中的光 ...

  •   那只黏土小鸟在陆沉的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三天。

      每次巡查到十楼,他的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扫向那个水泥花盆。蓝色的小鸟还在那里,像个固执的哨兵,守着那株奄奄一息的琴叶榕。

      第三天下午,他发现小鸟旁边多了些东西——几颗光滑的鹅卵石,排成一个小小的弧形,像在保护什么。

      陆沉蹲下身,手指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没有碰触那些石头。他注意到盆土的湿度变了,有人浇过水,但不多,正好湿润表层。专业的做法。

      “陆经理?”

      陆沉迅速起身,动作快得有些狼狈。是十二楼律师事务所的实习生小王,正抱着一堆文件,好奇地看着他。

      “有事?”陆沉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啊,没...就是看到您在这里...”小王缩了缩脖子,快步溜走了。

      陆沉整理了下西装,深吸一口气。他得停止这种无意义的关注。那棵树,那个女人,都与他无关。他只需要确保大楼正常运转,收齐租金,处理投诉,然后回家,吃药,睡觉。日复一日。

      但生活似乎不打算让他如愿。

      周五早上八点十五分,陆沉刚走进大堂,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向晴正和前台小陈聊天,两人中间摆着一盆茂盛的绿萝,叶片油亮得像涂了层蜡。

      “...真的,每周一次稀释的啤酒擦拭叶片,保准又绿又亮!”向晴边说边示范,用软布轻轻擦过一片叶子。

      小陈看得认真:“向小姐你懂得真多。”

      “叫我向晴就好啦。”她笑道,余光瞥见陆沉,笑容不减,“陆经理早!”

      陆沉只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陆经理,”向晴叫住他,抱起了那盆绿萝,“这盆送给物业办公室的,净化空气。放在电脑旁边还能防辐射呢,虽然防辐射这事儿可能是个伪科学...”

      “不需要。”陆沉按下电梯按钮。

      “已经带来了,”向晴把花盆往小陈手里一塞,眨眨眼,“总不能让我再抱回去吧?很重的。”

      电梯门开了。

      陆沉走进去,在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秒,他看见向晴对小陈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明亮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

      上午十点,陆沉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陆经理,1704的向小姐申请在十七楼走廊放置一个小型‘植物角’。”是助理小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她说可以负责全部养护工作,不占用物业资源,还能改善空气质量...”

      “驳回。”陆沉打断她,“公共区域不得私自添置物品,规定写得很清楚。”

      “可是...她提供了一份研究论文摘要,说室内植物能降低员工压力水平,提高工作效率...”

      “小李,”陆沉的声音沉下来,“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不是,我这就告诉她。”

      挂断电话,陆沉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过激。一份申请而已,按流程驳回就好,没必要那种语气。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最近睡眠更差了,即使吃了药,也只能浅睡三四个小时,还总是被梦惊醒。

      下午两点,他照例巡查。走到十七楼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1704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轻快的音乐声。向晴正背对着门,踮着脚尖往墙上挂一幅新画。今天她穿了一条橘红色的背带裤,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画挂好了——是一片雨林,各种深浅的绿交织在一起,细看才能发现隐藏在叶片间的动物:一只树懒,几只色彩斑斓的鸟,还有一条几乎与藤蔓融为一体的蛇。

      “怎么样?”向晴突然转过身,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陆沉没有回答,转身要走。

      “等等,”向晴快步走到门口,“我就问一个问题。那棵琴叶榕,物业打算怎么处理?”

      “该处理的时候自然会处理。”

      “等它彻底死了,然后换一株新的?”向晴靠在门框上,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轻快,“那样更浪费,不是吗?一棵长了好几年的树,有它的生命轨迹,有它适应这栋楼微环境的努力。直接扔掉,太可惜了。”

      陆沉终于回头看她:“你是在教我怎么工作?”

      “我是在说,有时候救活比换新更有意义。”向晴直视他的眼睛,“就像人一样,受伤了,病了,难道就直接放弃吗?”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感觉喉咙发紧,像被人扼住了呼吸。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那棵树需要帮助,”向晴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就像我知道,每天早上五点十分准时出现在江边跑步的人,晚上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的人,可能也需要一点...帮助。”

      陆沉的眼神骤然变冷:“调查我?”

      “观察。”向晴纠正,“我工作室的窗户正好对着江边步道和你的办公室。不是故意的,但很难不注意到一个永远穿着黑色、永远一个人、永远...看起来很累的人。”

      “别多管闲事。”陆沉转身,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琴叶榕喜欢明亮散射光,不耐寒,最适温度25到35度。”向晴在他身后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十楼走廊尽头,朝北,没有直射光,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它,冬天冷风夏天冷气。它不是在枯萎,它是在慢慢冻死。”

      陆沉没有停步。

      但那天下午四点,他亲自去了一趟十楼,站在空调出风口下方,伸出手。

      冷风。

      他抬头看了看通风口,又看了看琴叶榕的位置。确实,那棵树正好在冷气流的路径上。

      一个低级错误。三年了,居然没人发现。

      陆沉回到办公室,调出了大楼的空调系统图。十楼的出风口设计确实有问题,不止那一个。他给工程部发了邮件,要求下周重新评估和调整。

      发完邮件,他靠在椅背上,第一次在上班时间走了神。

      窗台上,那盆被小陈硬塞进来的绿萝在夕阳下泛着光。他起身走过去,手指碰了碰叶片。凉凉的,滑滑的。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把他拉回现实。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林薇。

      他盯着那个名字,直到铃声停止。几秒后,一条短信进来:“阿沉,下周六同学聚会,你来吗?大家都想见见你。”

      陆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就像那个相框一样。

      周六上午,陆沉难得没有去跑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阳光从窗帘缝隙爬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越来越宽的光带。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物业值班室。

      “陆经理,十楼有租户投诉,说走廊有积水...”

      陆沉赶到现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琴叶榕的花盆周围,一圈水渍蔓延开来,沿着走廊流了好几米。而罪魁祸首——那个巨大的水泥花盆侧面,裂开了一道缝,水正从里面不断渗出来。

      “这怎么回事?”十楼一家公司的职员抱怨道,“差点滑倒。”

      “我们会处理。”陆沉说着,蹲下身检查。

      裂缝很新,像是被什么撞到了。但花盆位置在走廊尽头,不太可能被推车或重物撞到。他伸手摸了摸裂缝边缘,然后看到了——

      盆土表层,有人挖了一个小坑,就在裂缝正上方。坑里埋着什么,只露出一角蓝色。

      是那只黏土小鸟。

      陆沉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土,把小鸟挖出来。小鸟完好无损,但翅膀上沾了湿土。他又往下挖了一点,摸到了其他东西:几颗鹅卵石,一小包已经浸湿的缓释肥,还有...

      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他迅速把纸抽出来,塞进口袋,然后站起身。

      “小李,联系绿化公司,马上换一个花盆。”他对赶来的助理说,“通知保洁清理积水,在这放个警示牌。赔偿受影响租户的清洁费。”

      “是,陆经理。”

      处理完现场,陆沉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被水浸湿了,字迹有些晕开,但还能辨认:

      “致冷漠的物业经理:

      我知道你扔掉了第一包肥。

      这是第二包。

      树不会说话,但它在努力活着。

      你也是。

      ——多管闲事的人”

      陆沉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纸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几乎看不清了:“PS:盆是我故意弄裂的。它需要换盆了,根系已经长满,原来的盆太小。抱歉用了极端方法,但你不会批准的,对吧?”

      他应该生气。破坏公共财产,擅自行动,制造麻烦。

      但他没有。

      他把纸抚平,夹进了一本从不打开的文件夹里。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周一,琴叶榕换了一个更大的陶土花盆,被移到了走廊中间的位置,避开了空调出风口。新盆里加了营养土,表层铺了一层白色的珍珠岩。

      陆沉巡查时,在那棵树前站了五分钟。

      树叶还是黄的,但新盆看起来...舒服多了。像个终于穿上合身衣服的人。

      他转身离开时,注意到消防栓旁边的墙壁上,多了一幅小小的画。

      画框是原木色的,很简单。画里是一棵只有轮廓的树,树干上布满了裂痕,但从每道裂缝里,都透出不同颜色的光:金黄的,橙红的,蔚蓝的,嫩绿的...

      画下方贴着一张便签:“裂缝不是缺陷,是光进来的路。免费展品,不算违规吧?:)”

      陆沉伸手,想撕掉它。

      手指碰到画框边缘,停住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继续往前走。

      但那天下午,所有人都注意到,十七楼走廊那个被拆掉的“图书交换角”,又悄悄地回来了。而且这次,旁边多了一盆开着小白花的茉莉,清香弥漫了整个走廊。

      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

      但陆沉经过时,脚步顿了顿。他弯下腰,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是雷蒙德·卡佛的《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书很旧了,扉页上有前任主人的笔记:“爱是理解,是看见。”

      他把书放回去,直起身。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林薇:“大家都希望你回来看看。赵老师说,她很想你。”

      陆沉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华灯初上。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像茫茫海面上的一座孤岛。

      而在楼下某扇窗户里,向晴正对着画板皱眉。她试图画一场雨,一场能唤醒沉睡生命的雨。但颜色总是不对,要么太阴沉,要么太虚假。

      她扔下画笔,走到窗边,正好看见十七楼那盏孤零零的灯。

      “慢慢来,”她对自己说,“万物皆有季节。”

      她不知道的是,楼上的男人此刻也站在窗边,看着街道上匆匆的行人。他的手里握着一张被水浸湿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有一句话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树不会说话,但它在努力活着。你也是。”

      陆沉闭上眼睛。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雨声。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心里某个干涸已久的角落,悄悄渗出的第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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