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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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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二十七分,陆沉准时睁开眼睛。
窗外城市的灯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渗进来,在水泥天花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三秒,然后起身,动作机械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黑色运动服,黑色跑鞋,一身黑。镜子里的男人面无表情,眼下有常年失眠留下的阴影,下颌线紧绷得像拉满的弓。三十四岁,看起来像四十岁,或者说,像一截烧剩的木头。
五点整,他已经跑在江边步道上。这个点,整座城市还在沉睡,只有清洁工和几个跟他一样的失眠者。陆沉喜欢这份安静,或者说,他需要这份安静——安静意味着无人打扰,无人靠近,无人需要应对。
六点三十分,冲澡,换上一丝不苟的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袖扣是简单的黑色金属。他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药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六格药片。他的手很稳,倒水,服药,吞咽,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七点十分,他走进天成国际大厦B座大堂。
“陆经理早!”前台小陈的声音清脆得有点刺耳。
陆沉只点了点头,视线扫过大堂的每个角落——地面光亮如镜,绿植叶片上没有灰尘,接待台上的杂志摆放角度完全一致。很好。
“三号电梯的维修报告放您桌上了。”小陈补充道。
“嗯。”陆沉走向专用电梯,刷卡,上行。
他的办公室在十七楼,朝北,没有阳光。黑白灰的装修风格,文件整齐得像仪仗队,桌面上除了电脑、笔筒和一个相框,别无他物。相框是反扣着的。
八点整,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投诉、报修、费用催缴、供应商合同...一项项,有条不紊。十点,他起身巡查大楼,从顶层开始,一层层往下。这是他每天最放松的时刻——不是喜欢这工作,而是这种重复性的检查能占据大脑,不让其他东西溜进来。
“陆经理。”十二楼广告公司的老板李总迎面走来,满脸堆笑,“我们公司下周要办个小型客户活动,想在走廊放几个易拉宝,您看...”
“按规定,公共区域不得摆放任何私人宣传物品。”陆沉的声音没有起伏,“申请表提交后三个工作日内批复。”
“可是时间有点紧,能不能通融...”
“不能。”陆沉从他身边走过,甚至没放慢脚步。
走到十楼时,他停了下来。
走廊尽头,那株琴叶榕。
两米多高,种在一个巨大的水泥花盆里。他记得这棵树搬来时的样子——叶片油亮,枝干舒展,是大楼落成时某位风水先生建议放在这里的,说是“聚气”。三年过去了,现在它像个落魄的贵族,勉强维持着体面。顶部的叶子开始发黄,边缘卷曲,有几片已经掉落,在盆边堆成小小的枯坟。
陆沉盯着它看了几秒。物业预算里没有更换观赏植物的项目,除非它彻底死掉。他伸手碰了碰一片半黄的叶子,指尖传来干燥粗糙的触感。
“你也在等死吗?”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向前走。
下午两点,向晴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天成国际B座门口。
箱子是明黄色的,上面贴满了世界各地植物园的贴纸。她本人也差不多——棉麻长裙上印着巨大的热带叶片图案,手腕上缠着五六条编织手链,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不听话地翘着。
“小姐,需要帮忙吗?”保安上前询问。
“不用不用,我可以的!”向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找1704室,今天刚租的。”
保安帮她刷了卡,她道了谢,拖着箱子歪歪扭扭地走向电梯。行李箱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突兀。
电梯门正要关上时,一只手伸了进来。
陆沉走进电梯,视线在她和那个巨大的黄色箱子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向电梯按钮面板。他已经按了十七楼。
“你也去十七楼啊?”向晴热情地开口,“好巧!我刚搬来,1704,以后就是邻居了!”
陆沉只“嗯”了一声,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这栋楼真干净,绿化也不错,就是大堂那几盆绿萝有点缺水,叶片都耷拉了...”
“公共区域植物有专人养护。”陆沉打断她,声音冷淡。
向晴眨眨眼,没被他的态度劝退:“是吗?可是我看十楼那棵琴叶榕状态很差,应该是根系出了问题,或者长期光照不足...”
电梯到达十七楼,门开了。
陆沉先一步走出去,没有回头:“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向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耸耸肩,拖着箱子找到了1704。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前任租客是个自由摄影师,搬走后留下了一堆杂物和满墙的钉子孔。
但她一点也不在意。
三小时后,这个冷清的房间已经变了样。墙上挂起了手绘植物图谱,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植物,书桌上铺着靛蓝色的扎染桌布,角落里的旧沙发被她用一条巨大的流苏披肩盖住了破损处。
最后,她打开行李箱最里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方形物体。是一幅画。
画面中央是一棵巨大的榕树,根系盘虬卧龙,深深扎入大地,树冠撑满整个画面,每一片叶子都用不同的绿色渲染,从嫩绿到墨绿,层层叠叠。最特别的是,树干的裂缝处,透出金色的光芒,仿佛树心里藏着一颗太阳。
向晴把它挂在正对门的墙上,退后几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新家,”她对房间说,也对自己说,“新开始。”
接下来一周,陆沉的生活节奏被轻微打乱了。
不是大事,都是一些细小的、恼人的变化。
比如,他的办公室门上开始出现手绘便签条。第一天是一张笑脸和“祝你今天开心”,第二天是一片叶子的简笔画和“记得喝水”,第三天是...
他一把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又比如,十七楼的走廊里开始出现奇怪的东西。先是1704门口多了个藤编小架子,上面放着两盆薄荷,路过时能闻到清新的气味。然后,不知什么时候,消防栓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图书交换角”,几本旧书摆在手工编织的垫子上,旁边贴了张纸条:“带一本,换一本,分享故事吧~”
陆沉面无表情地让人拆了。公共区域不得私自摆放物品,规定就是规定。
最让他烦心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到那个新租客。
每天上午九点左右,她准时出门,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上面绣着“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下午三四点回来,有时抱着一堆画材,有时是几盆植物。她见到每个人都会打招呼——保安、清洁阿姨、其他公司的员工,甚至那只偶尔溜进大堂的流浪猫。
她好像永远在笑,永远精力充沛,像一颗不安分的小太阳,企图照亮每一个阴暗角落。
陆沉刻意避开她。走不同的电梯,错开巡查时间,甚至调整了去咖啡机的时间。但他还是会在各种场合“偶遇”她——茶水间、电梯、大堂,每一次她都试图跟他搭话。
“陆经理,早啊!今天天气真好!”
“陆经理,我发现十楼那棵琴叶榕好像更糟了,要不要我看看?我学过植物护理...”
“陆经理,你办公室那盆仙人掌浇水太多啦,仙人掌不需要那么多水的...”
陆沉一律用最短的句子结束对话:“不必。”“不用。”“我自己处理。”
直到那个周四下午。
陆沉照例巡查到十楼,远远就看见走廊尽头有人影蹲在琴叶榕旁边。他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步伐。
向晴正用手指轻轻拨开盆土表层,专注得没听见脚步声。她旁边放着一个小工具包,里面有剪刀、小铲子、几包不明粉末。
“你在干什么?”陆沉的声音冷得像冰。
向晴吓了一跳,抬起头,脸上还沾了点土:“啊,陆经理。我在检查这棵树的根系,你看这里,”她指着盆土边缘一圈白色结晶,“这是盐分积累,说明长期施肥不当或者浇水水质太硬。还有这些叶子...”
“我问,你在干什么。”陆沉重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谁允许你动大楼的公共财产?”
向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没人允许,但我看它快死了。这是一棵很好的树,不应该这样慢慢枯死。”
“它的死活与你无关。”陆沉上前一步,几乎是在逼视她,“你是1704的租客,你的权利是使用你租用的空间,仅此而已。走廊、公共区域、这棵树,都不是你的管辖范围。”
“可是...”
“没有可是。”陆沉弯腰,一把抓起她的工具包,塞回她手里,“现在,离开。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动这里的任何东西,我会考虑是否续签你的租约。”
向晴抱着工具包,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这个男人——好看,但像是用大理石雕出来的,每一寸都冷硬。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单纯的冷漠,更像是一种...警惕?戒备?仿佛她不是碰了一棵树,而是试图拆掉他的防御工事。
“好吧。”她轻声说,出乎意料地没有争辩,“我走。”
她真的走了,工具包在手里晃荡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沉站在原地,盯着那棵琴叶榕。他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伸手松了松领带。这个动作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已经很久没有让任何事情影响到自己的情绪了。
深呼吸,一次,两次。他重新整理好领带,转身准备离开。
但视线扫过琴叶榕旁边的地面时,他停住了。
那里放着一小包东西,用牛皮纸简单包着,上面用圆润的字迹写着:“缓释肥,六个月一次,撒在土表即可。向晴留。”
陆沉盯着那包东西,手指蜷了蜷。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径直离开了。
那天晚上,陆沉又梦见了手术室。
无影灯刺眼的光,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血,到处都是血。他徒劳地按压着,一下,两下,三下...但胸膛下的心跳再也没有回来。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哭,而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沾满了粘稠的、温热的...
他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睡衣。
凌晨三点。他打开床头柜,摸到药瓶,倒出两片,干咽下去。药片刮过喉咙,留下苦涩的痕迹。
睡不着了。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零星的车灯。这座不眠的城市,总有人在某个角落醒着,像他一样,被过去紧紧攥住喉咙。
忽然,他注意到对面楼的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是1704。
窗帘没拉,可以清楚看到房间里的景象。那个女孩——向晴——正坐在画架前,背对着窗户。她面前是一块巨大的画板,手上动作不停,偶尔会停下来,歪着头思考,然后继续。
她在画什么?陆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他就这么站着,看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向晴伸了个懒腰,起身拉上窗帘,灯光熄灭。
陆沉回到床上,闭上眼睛。药效开始上来,意识渐渐模糊。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棵琴叶榕,枯黄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颤动,像在求救。
或者,像在等待。
第二天早上,陆沉在十楼走廊里停住了脚步。
琴叶榕盆边那包缓释肥,不见了。
他环顾四周,走廊空无一人。清洁工还没上班,这一层的公司要九点后才有人来。
谁拿走了?清洁工?其他员工?还是...她自己回来拿的?
他走到琴叶榕前,蹲下身,仔细查看盆土表面。有人动过——土被轻轻拨开过,又小心地覆了回去。如果不是他每天都来看,可能不会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
而在盆土边缘,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用黏土捏成的小鸟,不过指甲盖大小,蹲在一小截枯枝上。小鸟涂成了亮蓝色,在一片灰褐色的盆土中格外显眼。
陆沉盯着那只小鸟,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黏土已经干了,硬硬的,有点粗糙。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继续今天的巡查。但走过走廊转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琴叶榕的上半部分。在光线下,那些枯黄的叶子边缘,竟透出一点脆弱的金色。
像她画里那棵树,裂缝中的光。
陆沉转回头,脚步没有停顿。
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仿佛还残留着那只黏土小鸟粗糙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