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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医院开放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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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开放日的早晨,陆沉醒得比平时更早。
天还没亮,他就起床了。先检查了一遍窗台上的植物——薄荷需要修剪了,香蜂草长得很好,罗汉松盆景状态稳定。他给它们都浇了水,动作比平时慢,像在拖延时间。
七点,他换上西装。不是平时上班穿的那套深灰色,而是深蓝色,衬衫是浅蓝色,领带是简单的深灰条纹。林薇昨天发消息说:“穿随便点就行,开放日很 informal。”但他还是选择了正装。正装是他的盔甲,让他感觉安全。
七点半,他坐在餐桌前,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手机屏幕亮着,是林薇发来的开放日流程:九点签到,九点半急诊科导览,十点半急救知识讲座,十一点半心肺复苏实操,下午是自由交流。
急诊科导览。
陆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最终没有回复。
八点,他出门。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给向晴发了条消息:“我出发了。”
几乎立刻,回复来了:“加油。我十点左右到,在急诊科门口等你。”
“好。”
发动车子,驶向仁和医院。
七年了,这条路他还记得。每一个路口,每一个红绿灯,甚至哪段路容易堵车,都刻在记忆里。以前上夜班时,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有时疲惫,有时焦急,有时因为救回一个病人而轻松,有时因为失去一个病人而沉重。
车子在医院停车场停下。陆沉坐在车里,看着熟悉的建筑。急诊科的入口在侧面,红色的“急诊”字样依然醒目。已经有人陆陆续续走进去了,大多是市民,也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在门口迎接。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手心出汗。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感觉开始从胃部蔓延。
深呼吸。一次,两次。
手机震动。是林薇:“到了吗?我在急诊科门口。”
陆沉打字:“到了,停车场。”
“需要我来接你吗?”
“不用。”
他推开车门,走进冬日的冷空气里。冷风让他清醒了一些。他走向急诊科入口,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感觉沉重。
“陆沉!”
林薇在门口看见他,快步走过来。她今天穿着白大褂,但里面是便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些。
“你来了。”她眼睛里有明显的欣慰,“欢迎回来。”
“只是来看看。”陆沉纠正。
“嗯,看看。”林薇没有争辩,“走吧,先签到。向晴说她会来?”
“十点左右。”
“好。那我先带你去看看...变化。”
他们走进急诊科大厅。七年了,这里变了,也没变。布局还是那样:分诊台、抢救室、留观区、诊室。但装修更新了,设备换了,墙上贴的流程图也更清晰了。
“去年刚装修过。”林薇说,“按照最新的急诊科设计标准,动线更合理,抢救室扩大了,还增加了两个负压隔离间。”
陆沉环顾四周。分诊台后坐着的护士他不认识,很年轻,正在耐心地回答一位老人的问题。抢救室的门关着,但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设备齐全:新款的监护仪、呼吸机、除颤仪...
“想去抢救室看看吗?”林薇轻声问。
陆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林薇刷卡开门。抢救室里没人,设备都处于待机状态。陆沉走进去,脚步很轻。他记得以前这里的每一个细节:哪个柜子放什么药,哪个设备容易出故障,哪个位置采光最好...
“这是新的多功能监护仪。”林薇指着一台设备,“可以同时监测心电图、血氧、血压、呼吸、体温,还有有创血流动力学监测。比我们以前用的先进多了。”
陆沉伸手,手指悬在监护仪的屏幕上,没有触碰。
“这个除颤仪是双相的,能量可调,还有自动分析功能。”林薇继续说,“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有专人定期维护设备,每周检查,每月校准。不会再出现...那种情况了。”
陆沉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设备故障,那个雨夜,那个没能救回来的病人。
“很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还有这个。”林薇打开一个柜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急救药品,“按照最新指南重新分类的,抢救车也标准化了。护士每班检查,确保没有过期药品,没有缺失物品。”
陆沉默默地看着。确实,一切都更规范,更安全。
“那件事之后,”林薇轻声说,“医院做了全面整改。设备升级,流程优化,人员培训加强...虽然代价很大,但确实让后来的病人受益了。”
“代价是那个病人的生命。”陆沉说。
“还有你的职业生涯。”林薇看着他,“阿沉,你知道赵老师为什么坚持要那件事被重新调查吗?她不只是想还你清白,更是想让医院吸取教训,避免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陆沉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急诊科入口,能看见救护车通道,能看见七年前那个雨夜里的一切场景...
“九点半了,导览要开始了。”林薇看看表,“你想参加吗?还是就在这儿待着?”
“我参加。”陆沉转身,“既然来了。”
导览由一位年轻的住院医师带队,二十七八岁,姓张,很有活力。参加的有十几位市民,大多是中老年人,也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
“欢迎大家来到仁和医院急诊科。”张医生笑容可掬,“我是今天的导览讲解员张明。在开始之前,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在紧急情况下,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吗?”
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议论。
“别担心,今天我们会教大家一些基本的急救知识。”张医生说,“现在,请跟我来,我们先看看急诊科的工作流程。”
队伍开始移动。陆沉和林薇跟在最后。张医生的讲解很生动,从分诊到抢救到留观,每个环节都简单明了。市民们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医生,如果有人突然晕倒,我们该怎么做?”
“首先判断环境安全,然后检查患者反应,如果没有反应,立即呼救,拨打120,然后开始心肺复苏。”张医生回答,“今天我们会有专门的心肺复苏实操环节,大家可以亲手练习。”
队伍走到抢救室门口。张医生介绍了抢救室的设备和功能,特别强调了“黄金抢救时间”的概念。
“在心脏骤停的情况下,每延迟一分钟,生存率就下降7%-10%。所以早期识别、早期呼救、早期心肺复苏、早期除颤非常重要。”张医生指着墙上的流程图,“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普及急救知识——在救护车到达之前,现场的人就能开始施救,可以大大提高生存率。”
一位中年女士举手:“可是我们不是医生,万一把人救坏了怎么办?”
“问得好。”张医生点头,“根据《民法总则》第184条,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好人法’。更重要的是,对于心脏骤停的患者,不做心肺复苏的死亡率是100%,做了,哪怕动作不标准,也有生存的可能。”
陆沉在旁边听着。张医生的讲解很专业,也很贴近大众。他想起了自己刚当医生时,也曾经这样充满热情地科普急救知识。
导览继续。他们看了诊室、留观区、药房、检验科。市民们对各种设备都很好奇,张医生耐心解答。
十点,导览结束,大家移步到旁边的培训教室,准备开始急救知识讲座。陆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向晴应该快到了。”林薇说,“你去门口等等她?讲座的内容你应该都熟悉,不听也行。”
陆沉点点头,走向急诊科入口。
刚到门口,就看见向晴从出租车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毛大衣,围着一条深绿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你来了。”她看见陆沉,眼睛弯起来,“怎么样?还好吗?”
“还好。”陆沉说,“导览刚结束,接下来是讲座。”
“那我赶得正好。”向晴递过纸袋,“给你带的。香蜂草茶,加了蜂蜜,安神的。”
陆沉接过。纸袋温热,能闻到淡淡的茶香。
“谢谢。”
他们一起走进医院。向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我还是第一次来急诊科。平时生病都去门诊。”
“这里比门诊紧张。”陆沉说。
“能感觉到。”向晴轻声说,“空气里有一种...紧迫感。但也有人情味。”
他们走进培训教室。讲座已经开始了,张医生正在讲解胸痛的识别和处理。陆沉和向晴在后排坐下。
向晴听得很认真,还拿出小本子做笔记。陆沉大多时候只是听,这些知识对他来说太熟悉了。
讲座进行到一半时,张医生突然说:“今天我们很荣幸,有一位特别来宾。陆沉医生,我们急诊科的前辈,今天也来到了现场。陆医生,能请您上来跟大家打个招呼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后排。陆沉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想到会被点名。
林薇在旁边小声说:“我没告诉他,可能是他自己查了参加人员名单...”
陆沉站起来。向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没事的。”
他走向讲台。脚步很稳,但心跳得很快。七年了,第一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以医生的身份。
“大家好,我是陆沉。”他站在讲台边,没有完全站到中央,“曾经是这里的医生,现在不是了。但很高兴看到急诊科有这么多进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教室里很安静。
“陆医生,您能分享一些急救的经验吗?”张医生问。
陆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台下那些期待的面孔,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他们来这里,是想学习如何拯救生命。
“最重要的不是技术,”他听见自己说,“是勇气。在紧急情况下,很多人因为害怕做错而不敢行动。但请记住,对于心脏骤停的患者,不做任何事的后果是最坏的。”
他顿了顿:“如果你不确定该怎么做,就记住三个步骤:检查反应,大声呼救,开始按压。按压的位置在胸骨下半段,深度5-6厘米,频率每分钟100-120次。如果附近有AED,就用AED。简单,但能救命。”
“就这么简单?”有人问。
“就这么简单。”陆沉点头,“复杂的交给专业人员,但基础的、能维持生命的操作,每个人都可以学,都应该学。”
张医生带头鼓掌。教室里响起掌声。陆沉微微点头,走回座位。
向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你说得很好。”
“都是常识。”陆沉说,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讲座结束后是心肺复苏实操环节。培训教室里有五个人体模型,大家分组练习。张医生和林薇做指导。
陆沉和向晴站在旁边看。向晴跃跃欲试:“我想试试。”
“去吧。”陆沉说。
向晴加入一组。张医生指导她姿势:跪在模型旁边,双手交叉,掌根放在胸骨下半段。
“手臂要直,用上半身的力量按压,不是用手臂的力量。”张医生示范。
向晴开始按压。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张医生在旁边计数:“1,2,3...好,深度够了,频率再快一点...”
陆沉在旁边看着。向晴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的表情很专注。按压,松开,按压,松开...生命的节奏。
“累吗?”一轮结束后张医生问。
“累。”向晴喘着气,“但如果是真人,再累也要坚持。”
“说得好。”张医生笑了,“就是要这种精神。”
轮到陆沉时,张医生说:“陆医生,您给我们示范一下标准动作?”
陆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在模型旁跪下,调整姿势。七年了,但这个动作刻在肌肉记忆里。
他开始按压。1,2,3...手臂笔直,肩膀在手掌正上方,用上半身的力量下压。深度正好,频率稳定。
“完美。”张医生感叹,“大家看陆医生的动作,标准就是这样。手臂直,肩膀在正上方,用身体重量下压,不是用手臂力量。”
陆沉做了三十次按压,然后停下。呼吸平稳,手很稳。
“您宝刀未老啊。”张医生说。
“基本功,忘不了。”陆沉站起来。
实操环节持续了一个小时。每个人都练习了,从生疏到熟练,从紧张到自信。结束时,大家都有些累,但脸上有成就感。
“今天学到的知识,希望大家永远用不上。”张医生做结束语,“但如果真的遇到紧急情况,希望大家能有勇气和知识去帮助他人。记住,你们可能是某个人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开放日的正式活动结束了,但很多人还留在现场交流。陆沉被几个人围着,问各种急救问题。他耐心解答,语气平稳专业。
向晴在旁边看着,眼神温柔。
林薇走过来:“今天感觉怎么样?”
“比想象中好。”陆沉诚实地说。
“考虑回来吗?哪怕不是全职,就偶尔来指导培训?”林薇问,“我们需要你这样的经验。”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急诊科的红色标志在冬日的阳光下很醒目。
“我考虑一下。”他说。
“不急。”林薇笑了,“你能来今天,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中午,陆沉和向晴在医院食堂吃饭。食堂还是老样子,饭菜的味道都没变。
“这里变化不大。”陆沉说。
“你变化很大。”向晴说。
陆沉看着她。
“七年前离开时,你没想过还能这样平静地回来吧?”向晴轻声问。
“没想过。”陆沉承认,“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医院。”
“但你现在在这里,还在教别人急救。”向晴微笑,“这说明,伤口虽然还在,但已经不影响你走路了。”
陆沉默默地吃饭。食堂里很热闹,医护人员、病人家属、学生,各种声音交织。
“下午有安排吗?”向晴问。
“没有。你呢?”
“我想去一个地方。”向晴说,“离这里不远,走路就能到。”
“哪里?”
“一个小教堂,后面有个花园。我妈妈生前常去那里画画。”向晴说,“你想去吗?”
陆沉点点头:“好。”
吃完饭,他们步行去那个教堂。离医院不远,十五分钟路程。教堂很老,红砖建筑,尖顶,门口有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铺了一地金黄。
绕过教堂,后面果然有个小花园。不大,但很精致,有石板小径,有木制长椅,有各种植物。虽然是冬天,但依然有一些常绿植物:冬青、松树、南天竹。
“我妈妈喜欢这里,因为安静。”向晴在一张长椅上坐下,“她说医院太紧张,需要这样一个地方来喘口气。”
陆沉在她旁边坐下。花园确实安静,能听见风声,偶尔有鸟叫。
“她生病后期,经常来这里。”向晴看着那些植物,“她说看着这些植物四季变化,就觉得生命有轮回,死亡不是终结,只是转化。”
陆沉想起常老板的盆景,想起那些在伤口周围长出的新枝。
“你今天在台上讲话的样子,”向晴转头看他,“很专业,但也很...有人情味。不只是一个医生在传授知识,而是一个经历过的人,在分享真实的经验。”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
“但七年前,你连说都不想说。”向晴轻声说,“这就是进步,陆沉。很大的进步。”
陆沉看着花园里的冬青,深绿色的叶片,红色的浆果,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园林局的交流会,”他突然说,“我决定去了。”
“真的?”向晴眼睛一亮,“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市规划馆。”
“我可以去听吗?”
“可以。”
“太好了。”向晴笑了,“那我陪你一起去。对了,常叔叔说他可能也会去,他要去讲城市绿化和心理健康的关系。”
陆沉点点头。他想起老常说的那句话:“伤疤不会消失,但可以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也许真的可以。
也许他不需要忘记那场雨夜,不需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也许他可以带着那个伤疤,继续往前走,让伤疤成为他故事的一部分——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
“时间差不多了。”向晴看看表,“你下午还有事吗?”
“没有。”
“那我们去社区中心?小哲说他的电子标本集做好了,想给我们看。”
“好。”
他们离开教堂花园。走出教堂大门时,陆沉回头看了一眼。花园在冬日的阳光下安静美丽,像一个秘密的疗愈之地。
也许每个人都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一个可以面对伤疤的地方,一个可以看到生命在继续的地方。
去社区中心的路上,向晴的手机响了。是林薇。
“向晴,陆沉和你在一起吗?”
“在。怎么了?”
“刚收到消息,八楼那个李总,就是陆沉救的那个,今天下午要出院了。他想当面谢谢陆沉,问能不能见一面。”
向晴看向陆沉,转述了消息。
陆沉默了一下:“现在吗?”
“他说随时,看你的时间。”
陆沉看看表:“现在可以。”
“那我跟他说,你们直接去病房?还是约在外面?”
“病房吧。”陆沉说,“医院我熟悉。”
他们调转方向,回到医院。心内科病房在五楼,他们上去时,李总已经收拾好东西,坐在床边等。
看见陆沉,李总站起来,伸出手:“陆医生,不,陆经理...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了。”
“陆沉就行。”陆沉和他握手。
“谢谢您。”李总的声音有些哽咽,“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可能就...是您救了我的命。”
“是医护人员的团队努力。”陆沉说,“我只是做了第一时间的处理。”
“但那十分钟至关重要。”李总说,“我听说您以前是急诊科医生?”
“曾经是。”
“难怪手法那么专业。”李总感慨,“我醒来后一直在想,要是没有您,我可能就看不到我女儿下个月的婚礼了。”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这是我女儿,下个月结婚。您救的不仅是我,是我们全家。”
陆沉看着那张照片。年轻的女孩笑得很灿烂,挽着父母的手臂。
“恭喜。”他说。
“如果您不嫌弃,”李总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我想请您来参加婚礼。不是礼金,就是...希望您能来。”
陆沉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请柬,手写的,很精致。
“我会考虑。”他说。
“好,好。”李总眼睛红了,“不管您来不来,我们全家都会记得您的恩情。”
离开病房时,李总的家人也来了,妻子和女儿,都对他深深鞠躬。陆沉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点了点头。
走出医院,向晴轻声说:“你救了一个家庭。”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但很多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或者不敢做。”向晴说,“你做了,而且做对了。这就是英雄,陆沉。不管你怎么否认,你都是。”
陆沉没有回答。他握着那张请柬,很轻,但感觉沉重。
英雄。
七年前,他没能救回那个人,从此觉得自己不配这个词。
七年后,他救了一个人,这个词又回来了。
也许救赎不是忘记失败,而是在失败后,依然有勇气去尝试下一次。
回到社区中心,小哲已经在等了。看见他们,男孩眼睛一亮:“陆叔叔!向晴老师!”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展示着一个精美的电子标本集。有他画的植物,有拍摄的照片,有详细的介绍。
“这是我做的。”小哲骄傲地说,“第一个完成的是香蜂草,送给您。”
陆沉认真地看着。确实很用心,每一张图,每一段文字,都能看出投入。
“做得很好。”他说。
小哲笑了,笑容灿烂:“谢谢您。妈妈说,是您给了我画画的勇气。”
陆沉想起小哲的妈妈在工作坊上说的话:“植物不会说话,但它们在听。”现在小哲用画笔,让植物“说话”了。
生命的转化,以各种形式。
离开社区中心时,天已经黑了。陆沉送向晴回家。
“今天很长。”向晴在车上说,“但很有意义。”
“嗯。”
“下周的冬季植物疗愈工作坊,材料我都准备好了。”向晴说,“常叔叔给了我一些很好的松枝和冬青。”
“需要我帮忙什么?”
“周三下午来就行。还是当我的助教?”
“好。”
车子停在工作室楼下。向晴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
“陆沉,”她轻声说,“你今天在医院,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可以做更多?不是回去当全职医生,而是...用你的经验,帮助培训更多普通人学会急救?”
陆沉默了一会儿:“林薇也提过。”
“因为你的经验很宝贵。”向晴认真地说,“不仅是医学经验,还有...从创伤中走出来的经验。这能给你独特的视角,让你教别人时,不只是教技术,还教勇气。”
陆沉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夜色中很亮,很清澈。
“我考虑一下。”他说。
“好。”向晴笑了,“不急。慢慢来。”
她下车,走了几步,回头挥挥手。
陆沉看着她上楼,灯亮起。然后他开车回家。
家里很安静。窗台上的植物在夜色中静静生长。他打开灯,拿出标本册,翻开新的一页。
今天有很多值得记录的东西。
他贴上了一小片冬青叶,一颗红色浆果,还有医院开放日的宣传单的一角。
标签写道:“医院开放日,2023年初冬。重返,分享,继续。陆沉收藏。”
他在下面写:“第五步:用经验帮助他人,同时也是帮助自己。”
然后他打开李总给的请柬。婚礼日期是下个月八号,周六。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标记。
还没有决定去不去。
但至少,标记了。
就像在空白页上,写下第一个字。
慢慢地,一页一页,一个故事一个故事。
疗愈的标本册,正在被填满。
被植物,被人,被那些缓慢但坚定的进步。
夜深了,城市安静下来。
陆沉泡了杯香蜂草茶,坐在窗前。
很安静。
但安静中,有生长,有愈合,有生命在继续。
而他,终于开始参与其中。
不是作为伤者,不是作为逃兵。
而是作为疗愈者,作为分享者,作为一个在伤疤上长出新年轮的人。
慢慢来。
但坚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