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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冬季常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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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最后一场雨过后,冬天真正来了。
周一早晨,陆沉起床时看见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走到窗前,呵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窗台上的植物都还好——薄荷依然青翠,罗勒虽然开完花开始枯萎,但种子已经成熟,香蜂草长势喜人,叶片在晨光中泛着银白的光泽。
他小心地收集了罗勒的种子荚,褐色,小小的,握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知道里面藏着生命,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唤醒。
上班路上,他注意到行道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但仔细看,有些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冬芽——包裹得紧紧的,像在积蓄力量。
上午十点,他收到向晴的消息:“周末去苗圃?天气预报说周六是晴天,适合外出。”
陆沉查看日程。周六下午有空。
“可以。几点?”
“上午九点?苗圃在城西,开车过去要一小时。我们可以早点去,避开人流。”
“好。”
“那就说定了。我发定位给你。”
位置很快发来,是一个叫“长青苗圃”的地方。陆沉在导航里输入,显示距离四十七公里,预计车程一小时十二分钟。
午休时,他去了一趟医院。不是仁和医院,是市一院,李总住过的那家。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流: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的家属,坐在轮椅上被推着的病人。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十五分钟。
然后他去了旁边的医疗用品店,买了一个新的急救包,比上次放在办公室的那个更全面,多了止血带、烧伤敷料、应急保温毯。还买了一本最新的《心肺复苏与AED使用指南》。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冬青和松枝扎成的花环,深绿色的叶片上挂着红色的小浆果,很有节日气氛。他走进去,买了一个小花环。
“挂在家里吗?”店主是个和蔼的中年妇女,“冬青象征希望,松枝代表坚韧,很适合冬天。”
陆沉点点头,付了钱。
他把花环挂在办公室的门上。深绿色给冷色调的门增添了一抹生机。小陈看见后,惊喜地说:“陆经理,您也开始装饰办公室啦?真好看!”
“随便买的。”陆沉简短地回答,但并没有取下来。
下午,林薇打来电话:“园林局的交流会,你决定去了吗?”
“还没有。”
“我看了议程,有几个讲座很有意思。‘城市绿化与公共心理健康’‘疗愈花园的设计与应用’...你可能会感兴趣。”
陆沉翻开邀请函,仔细看议程安排。确实有林薇说的那些主题,还有一个圆桌讨论:“从急救到疗愈——跨领域的健康关怀”。
“我会考虑。”他说。
“好。另外...”林薇顿了顿,“医院开放日的急救培训,我们想请你来当特别指导。不是上台讲课,就是在旁边看看,如果发现什么问题,可以指点一下。你考虑一下?”
陆沉想起刚才站在医院门口的感觉。心跳加快,手心出汗,但...没有恐慌发作。只是紧张,正常的紧张。
“给我时间。”他说。
“当然。开放日是下下周六,还有两周时间。”
挂断电话,陆沉打开标本册。新的一页,他贴上了几粒罗勒种子,还有一小段冬青的枝条,上面带着三片叶子和一颗红色浆果。
标签写道:“冬季的象征。罗勒种子等待春天,冬青在寒冷中保持翠绿。2023年初冬,陆沉收藏。”
他在下面写:“第三步:寻找希望在寒冬中依然翠绿的事物。”
周五晚上,向晴发来了苗圃的详细资料。
“长青苗圃是家族经营,已经三代了。主要培育耐寒植物和常绿品种。老板姓常,是我妈妈的旧识,人很好,知识渊博。”
她还发了几张照片:成片的松柏林,整齐的冬青篱,各种形态的常绿灌木。其中一张照片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修剪一棵造型奇特的罗汉松。
“这就是常老板。他说如果你去,可以带你看看他的私人收藏——一些珍稀的耐寒植物品种。”
陆沉回复:“期待。”
周六早晨八点半,陆沉准时到向晴工作室楼下接她。
向晴今天穿了件厚实的米白色毛衣,深绿色长裤,背着她那个标志性的大帆布包。看见陆沉的车,她笑着挥手。
“早。”她上车,带来一股清新的草本香气,“你吃早餐了吗?我做了三明治。”
她递过一个纸袋。三明治还是全麦面包,夹着煎蛋、生菜和番茄,旁边有几个洗好的草莓。
“谢谢。”陆沉接过,“你吃了吗?”
“吃了。我习惯早起。”向晴系好安全带,“常老板说今天上午专门为我们开放,不接待其他客人。所以我们可以慢慢看。”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环城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建筑变成开阔的田野,最后是连绵的山丘。秋收后的田地裸露着,但远处山坡上的松柏林依然青翠。
“冬天其实有很多植物值得关注。”向晴看着窗外,“人们总以为冬天是萧条的季节,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很多生命在悄悄准备。”
“比如?”
“比如那些冬芽。”向晴指着路边的一排树,“你看,每个枝头都有芽,包裹得很紧,里面有明年春天的叶子和花朵。还有常绿植物,它们在冬天进行光合作用的效率虽然降低,但依然在工作。”
陆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每一个末端都有小小的凸起,像一个个小拳头。
“植物比人类更有耐心。”向晴轻声说,“它们知道冬天来了,就放慢节奏,保存能量,等待时机。人类总是急着要结果,但自然有自己的节奏。”
陆沉想起自己的恢复过程。七年,很慢,但也许这就是必要的节奏。
一小时后,他们到达苗圃。
“长青苗圃”的招牌是木制的,已经有些年头了,字迹斑驳但清晰。大门开着,一位老人站在门口,正是照片里的常老板。
“小晴来啦。”常老板声音洪亮,目光转向陆沉,“这位就是陆先生吧?小晴跟我提过你。欢迎欢迎。”
陆沉握手:“常老板好。”
“别叫老板,叫我老常就行。”老人笑容和蔼,“走,带你们看看我的宝贝们。”
苗圃比想象中大,分成几个区域:松柏区、冬青区、竹类区、耐寒花卉区、盆景区。虽然是冬天,但放眼望去依然一片青翠。
“我这里主要培育耐寒植物。”老常边走边介绍,“很多人以为冬天没花可看,其实错了。你看那边——”
他指着一片开着小花的灌木丛。花朵很小,白色,不起眼,但在萧瑟的冬日里格外醒目。
“那是茶梅,冬天开花,能一直开到早春。还有那边的金缕梅,腊月开花,黄色的花瓣像金丝。”
陆沉仔细看着那些植物。茶梅的花朵确实小巧精致,金缕梅的花瓣细长卷曲,像金色的流苏。
“常叔叔培育了很多珍稀品种。”向晴补充道,“有些是他自己杂交选育的,耐寒性特别好。”
老常摆摆手:“就是玩玩。我爷爷那辈就开始做苗圃,传到我这儿,不能断了。现在城市绿化越来越重视四季景观,耐寒植物的需求很大。”
他们来到盆景区。这里摆放着上百盆造型各异的盆景,大多是松柏类,也有枫树、榆树、杜鹃。每一盆都像是微缩的自然景观。
“盆景是时间和耐心的艺术。”老常在一盆罗汉松前停下,“这盆我养了三十年。每年修剪,每年造型,慢慢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陆沉看着那盆罗汉松。树干苍劲,枝叶疏密有致,确实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三十年前它只是一棵小苗。”老常说,“我每年修一点,改一点,不急。就像养孩子,你不能指望他一夜长大。”
向晴轻声对陆沉说:“常叔叔的儿子十年前车祸去世了。那之后,他就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这些植物上。他说植物不会突然离开,只要你好好照顾,它们会一直陪着你。”
陆沉看着老人弯腰检查一盆盆景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向晴要带他来这儿。
不仅仅是看植物,更是看一种活法——在失去后,依然能找到支撑,找到意义。
“陆先生,”老常突然转身,“小晴说你以前是医生?”
“曾经是。”
“医生和园丁很像啊。”老常笑了,“都要观察,要诊断,要治疗。只不过医生治人,园丁治植物。”
“现在我不治人了。”陆沉说。
“但你还在治。”老常指着他刚才看的那盆罗汉松,“你看这棵树,主干这里有个大伤口,是十年前被虫蛀的。我本来以为它活不成了,但做了清创,涂了药,慢慢照顾,它不但活了,还在伤口周围长出了新枝。”
他靠近些,让陆沉看那个伤疤:“现在这个伤疤成了它最有特色的部分。人们看盆景,第一眼就看到这里,说‘这棵树有故事’。”
陆沉默默地看着那个伤疤。确实,木质部裸露,但周围长出了新的枝条,把伤口包围起来,形成一种奇特的美感。
“伤疤不会消失,”老常说,“但可以成为故事的一部分。树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他们在苗圃里慢慢走着,看了各种植物。老常知识渊博,每种植物的习性、典故、养护要点都信手拈来。向晴偶尔补充,两人一唱一和,像师徒又像父女。
中午,老常留他们吃饭。饭菜简单但可口:清炒时蔬、红烧豆腐、萝卜排骨汤,都是苗圃自己种的菜。
“我老伴五年前走了,现在就我一个人。”老常给陆沉夹菜,“平时有工人帮忙,但修剪盆景这些精细活,我都自己做。跟植物待一天,说说话,时间就过去了。”
“您不觉得孤单吗?”陆沉问。
“孤单?”老常笑了,“这么多植物陪着我,怎么会孤单?它们虽然不说话,但每天都在变化,在生长。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变色,冬天蓄力...每个季节都有事可看,有事可做。”
饭后,老常带他们去看他的“私人收藏”——一个玻璃温室,里面是一些特别怕冷的珍稀植物。
“这些是热带品种,冬天必须进温室。”老常推开门,“但即使是这些娇气的植物,也有它们的韧性。”
温室内温暖湿润,各种奇特的植物争奇斗艳。有叶片像鹿角的蕨类,有花朵像蝴蝶的兰草,有长着气生根的榕树。
“这棵琴叶榕,”老常指着一棵两米多高的树,“是我从南方引种的,在这里养了五年。每年冬天进温室,春天搬出去。它适应得很好。”
陆沉看着那棵琴叶榕。比十楼那棵更大,叶片更宽更亮,但形态很像。
“琴叶榕其实不算特别耐寒。”老常说,“但如果你了解它的习性,给它创造合适的环境,它就能活,而且能活得好。”
向晴看着陆沉:“就像人一样。有些人看起来脆弱,但只要环境对了,支持够了,就能恢复,甚至比以前更强韧。”
他们在苗圃待到下午三点。离开时,老常送了他们几盆植物:一盆小型罗汉松盆景,一盆茶梅,一盆金缕梅,还有一包各种耐寒植物的种子。
“罗汉松给你,陆先生。”老常说,“它好养,耐修剪,你每年修一点,看着它慢慢变化,会有成就感。”
陆沉接过那盆盆景。不大,但很精致,装在浅口的紫砂盆里。
“谢谢您。”
“不谢。”老常拍拍他的肩,“有空常来。我这地方,就喜欢有缘人来坐坐。”
回程路上,天色渐暗。向晴抱着茶梅和金缕梅,陆沉小心地把罗汉松盆景放在后座固定好。
“今天感觉怎么样?”向晴问。
“学到了很多。”陆沉诚实地说,“不光是植物知识。”
“常叔叔是个智者。”向晴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他用三十年的时间,把失去的痛苦转化成了创造美的力量。那些盆景,每一盆都是他心血的结晶。”
陆沉默了一会儿:“你经常来看他?”
“嗯。每年都会来几次。他就像我的第二个父亲。”向晴的声音很轻,“我妈妈走后,爸爸沉浸在悲痛中,是常叔叔告诉我,悲伤可以有另一种表达方式——不是忘记,而是转化。”
“转化?”
“把对逝者的爱,转化成对生命的珍惜和创造。”向晴转过头看他,“就像他培育那些植物,就像我画植物、教植物疗法,就像你...救那棵树,救那个人。”
车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窗外的风声。
“林薇说医院开放日请我去当特别指导。”陆沉突然说。
向晴眼睛一亮:“你去吗?”
“我在考虑。”
“如果去的话,告诉我一声。”向晴微笑,“我想去看看。不是以医生的身份,就是以...关心你的人的身份。”
陆沉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又松开。
“好。”他说。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陆沉小心地把罗汉松盆景搬进屋,放在客厅最亮的位置。常老板还给了养护说明:喜光,耐旱,春秋修剪,冬季保持盆土稍干。
他按照说明浇了点水,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这盆小小的树。
三十年。一个人用三十年的时间,把一棵小苗培养成一件艺术品。把失去的痛苦,转化成创造美的耐心。
也许,真的可以这样。
也许时间不是敌人,而是朋友。让伤口结痂,让疤痕成为故事,让痛苦沉淀成智慧。
手机震动。是老常发来的消息:“盆景注意第一次浇水要浇透,之后见干见湿。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陆沉回复:“谢谢常叔。今天受益匪浅。”
“客气了。下次来,教你修剪技巧。”
放下手机,陆沉翻开标本册。新的一页,他贴上了一小段罗汉松的针叶,还有一片茶梅的花瓣。
标签写道:“长青苗圃之行。罗汉松象征坚韧,茶梅在冬日开花。2023年初冬,陆沉收藏。”
他在下面写:“第四步:学习把痛苦转化为创造的耐心。”
窗外的冬夜很安静,但房间里,几盆植物静静生长。薄荷、香蜂草、罗汉松,还有窗台上那些等待春天的种子。
冬天来了。
但有些东西,依然翠绿。
有些希望,在寒冷中悄悄孕育。
而有些人,开始学习一种新的语言——不是用话语,而是用生长,用耐心,用时间。
慢慢地。
但坚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