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此刻》李七月

7、关于这一年…… 幸福的秘密

　　我很满意这一年。
　　在去年的年终总结里，我也是这样写到的。

　　今天是除夕，依旧是早上，依旧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开始敲打文字。音响里播放的是五月天的《仓颉》，这首歌总是很容易把我拉回在拉萨的那个清晨，我坐在民宿的餐桌旁吃早餐，很自然地和一个陌生的女孩开始对话，我知道，对比起生活里的千万个瞬间，这个瞬间显得再普通不过，但是此刻，当我坐在电脑前开始回忆这一年中的点滴，那个画面始终占据我的脑海。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想或许这大概是缘分吧，想不通的事情，我开始学着用“缘分”去解释。这是我和那个女孩的缘分，也是我和拉萨这个城市的缘分。
　　说回这一年，如果要用一个关键词来概括，我想这个词必定是“勇敢”。

　　幸福的秘密是自由，自由的秘密是勇敢。

　　这句话写于公元五世纪，初读那一刻，犹如被惊雷炸醒的春笋，某些沉寂的事物仿佛终于开始萌发，开始生长。后来我将它设置为朋友圈的签名，再后来当回望这一年的时候，我发现它命运般地映照着我这一整年的生活。
　　“勇敢”是人类毕生的倚仗，所以我想记录下这些勇敢的瞬间，我想为往后的漫漫人生路蓄一点电量，当然啦，它们如果恰巧也能带给你哪怕是一丝的力量，我想，我亲爱的朋友，那一定是我的荣幸。

　　说起勇敢，这一年绕不过的必定有这一次“出走”。

　　春末夏初的一个普通的晚上，我窝在被窝里看《日光之城》，那是一群生活在拉萨的年轻人的故事，很普通的一些日常的情节，可是我看得很动容，然后仿佛被一股神奇的力量驱使，我订了去拉萨的机票。
　　没有呼朋引伴要找一个同行的人，也没有纠结犹豫去求证合不合适、可不可以，我只是像购入一本书一样，平静如常。做完这一切，我以为我会兴奋得睡不着，可是没有，反而一夜无梦。
　　人总是很奇怪，会生出一千遍想出发的念头，同样也会生出一千遍担忧，但神奇的是，在某一个平平无奇的瞬间，想出发的念头会战胜生出的这一千遍担忧。
　　就这样，从十八岁那年冒出来的要去拉萨的念头，在我二十四岁这一年终于付诸行动。没有什么动机，就是在一个普通的瞬间，我觉得，是时候了，我该去了，我想去了，仅此而已。
　　然后这一路上，发生了太多我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觉得心头一热的瞬间。

　　在西宁中转，落地西宁的那一刻，从机场出来的那一瞬间，对面山头吹来一阵山风，温柔地笼罩着我，我站在暮色里，想起了很多个生活的瞬间，像走马灯。记忆里从来没有一阵风会令我感觉如此轻盈，如同嘉奖般，吹散我周身所有的疲惫与胆怯。
　　不同于身旁步履匆匆的旅人，我独自站定在车流和人流中，感受着山风的吹拂，我痴痴地望着对面的大山，毫无征兆的，突然就原谅了生活的很多个瞬间，绝望的、焦灼的、痛苦的、操蛋的、那些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的瞬间。
　　神奇吧，所以，我亲爱的朋友，如果你正在经历这样的不愉快的时刻，我想告诉你的是，真的没关系，因为生活总有一个瞬间会战胜所有不好的瞬间。
　　我想，我该祝福你早日找到这样的“瞬间”。

　　说回这趟旅途，在西宁待的那几天，发生了很多细微的、令人动容的瞬间，我没法一一赘述，文字虽然可以记录，但我更希望你们能亲自来感受。西宁是一座很棒的城市，粗犷中藏着数不尽的温柔，如果让我用一句话来评价它，我想应该是----这是一座我退休之后，愿意跨越千里来养老的城市。
　　如果有机会，我真希望你能来感受它。

　　离开西宁出发去拉萨的那个下午，我一个人坐在路边听一个大叔吹萨克斯，是莫文蔚的《这世界那么多人》，听了很久很久，这是这趟旅途中我觉得留有遗憾的地方。
　　我一直在纠结要不要上前跟大叔聊聊天，一方面，“退休的大叔”、“流行音乐”、“萨克斯”，这几个关键词组在一起，本身就让我对此非常好奇；可是一方面，我怕打扰到对方，也怕对方拒绝我。所以我很纠结，好几次，我们都有眼神对视的瞬间，可是我都假装不经意的，迅速将视线挪开。
　　我始终觉得人是有心灵感应的，视线交错的那几个瞬间，我感知到他在等我走过去。当我内心天人交战时，旁边一个大姐走上前去很自然的和大叔聊天，大叔也给予回应，或许是有前人打样给了我一颗定心丸，所以在大姐走之后，我收好东西想要上前，但是，胆怯是有代价的，当我收拾好东西的时候，大叔也开始收拾他的萨克斯。
　　我止住脚步，没有再选择上前，因为我知道，我错过了这次对谈的机会。这是我在西宁留下的一个遗憾，这也许不仅仅是错过了一次对谈的机会，当然，城市是充满智慧的，这也是西宁这座城市教会我的道理，不要害怕，勇敢去做，直到你被拒绝。

　　于是带着这点遗憾与启迪一路西行，路过德令哈，格尔木，可可西里，沱沱河，路过这些书本和影视作品当中才得以窥探过的地方，那一刻，我终于对去拉萨有了一些实感。
　　火车进藏的这一路，也有太多让人动容的瞬间。

　　在西宁站。
　　非常幸运的和进藏的军人分到一截车厢，上车不久便熄灯，黑夜里，我听到了这样的一段对话，来自一位退休老兵和一位入伍新兵：

　　“五十年前，我就是在这里当兵。”
　　“那太厉害了。”
　　“但现在有你们。”
　　“可有你们才有我们。”

　　我很想加入，却又害怕我的侵入打扰到他们，那些对话温暖又动容，足以跨越时空，我不想成为那个敲打玻璃的人，所以，我选择悄悄抹去眼角的泪珠，把那些蠢蠢欲动掩埋在夜色里。

　　在格尔木。
　　雨夜，轻微高反从睡梦中醒来，列车停靠换氧，大家沉浸在睡梦中，整个车厢静悄悄。我突然想起彭野穿过风雨，从这里出发去接他心爱的姑娘。
　　于是黑夜里，我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是我在替这对恋人祈祷。

　　在玉树治多。
　　拍到了我最爱的藏羚羊，想起了电影《可可西里》，这是我选择火车进藏最重要的原因，也是我一定要来西北看一看的原因。
　　可可西里是一片坚韧的充满力量的土地，行驶而过的那几个小时，我仿佛被这片土地感染，种子在心脏处开始萌发。
　　信仰啊，坚守啊，善良啊，那是天神对人类的赞歌，而人类选择在可可西里谱写这首赞歌。

　　在那曲。
　　白天，睡够了，熟络了，车厢里的大家开始聊天。
　　对床是一位妈妈和一位独自出行的女生。那位妈妈“抛弃”丈夫和儿子独自进藏，潇洒自在，却又从列车员手中买下一本珍藏的藏地动物百科全书作为礼物带给儿子；那位女生分享走南闯北攒下的故事，天南地北的新奇事，可千万次出发都只做短暂的停留，最后始终都会归家。
　　我们聊缘分，一致认为能去同一个地方的人终究是一类人；我们聊起各自的工作，也拧巴头疼，也是一次次打碎自己再重建自己的过程；我们聊各自的见解，关于家庭关于自我；我们聊为什么要去拉萨；我们建了一个微信群，在群里分享各自拍到的景色，下车后又默契的互不打扰，各自前行。
　　无论是那位妈妈还是那个女生，再或者是我，虽然我们都处在人生的不同阶段，都在各自的生活中挣扎、生长，但我们都在同一时刻抵达拉萨。
　　我们短暂相遇又分开，我们在各自的记忆中投入一枚石子，荡起一点涟漪。

　　在安多。
　　在安多，弥补了我在西宁缺失的圆满。
　　进藏的列车停在站台的一侧，相向而行的另一辆列车停靠在另一侧站台，我所在的车尾正对对方驾驶员所在的车头。
　　我们都清楚的看见彼此。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想起在西宁的不勇敢和遗憾，于是那种强烈的、自然而然的冲动终于战胜了“不被回应”的担忧。

　　我朝着他招手。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招手，兴之所至、心之所指，总之当踏上这片土地，我仿佛便不再是我，我被这片土地所指引。
　　而他……他也隔着两扇车窗回应我。
　　热烈的、诚恳的、及时的。

　　这个瞬间是我脑海中的“年度瞬间”，时至今日，想起来我依旧觉得眼眶发热。茫茫雪地，两辆列车，隔着车窗的两个陌生人。那一刻，我终于找到了我要的旅行的意义。
　　我需要这样的瞬间，在我的旅行中。

　　在拉萨。
　　在拉萨发生的最多，真正能落笔的却寥寥无几。我热爱表达，却很少遇见过这样的时刻。
　　名宿外的彩票店、天台的蓝调、布达拉宫、大昭寺……

　　德语当中有一个词叫“Fernweh”，指的是对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产生的思乡之情，我想这个地方对我而言是拉萨。在拉萨，你会找到你自己，这是真的。

　　到拉萨的第二天和离开的前一天，我都去了天上邮局。那里的整面墙上都写满思念和释怀，以及对未来的期待。我是一个热爱表达的人，可站在那面墙的前面，我感到匮乏。
　　你看，提到拉萨我总是接二连三的失去了表达的能力。
　　我不知道是什么缘由，那一刻我只是觉得我没有什么想写的，我无需思念，也已经释怀，更没有什么要叮嘱三十岁的自己，因为，我二十四岁，可以独自跨越3091公里来到拉萨，我相信三十岁的我，也一定可以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离开拉萨那天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插曲。
　　赶去机场的路上碰上了堵车，差点要误机，我当时下意识想，这是不是拉萨用另一种方式在试图挽留我，因为此前过去的三天，我动了不止一次想留在拉萨的念头。
　　如果命运亲自上手安排，我想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所以我当下就给朋友发消息，我说，我想留在这里了。但神奇的是，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我却收到了航空公司的短信，提醒我航班延误。
　　……

　　最后到机场的时候，其实时间刚刚好。
　　朋友说，没关系，这意味着你和拉萨的缘分未尽。
　　是的，我有非常强烈的预感。我还是会回到拉萨，在未来的某一天，带着更好的自己。

　　其实火车进藏的这一路，我拍了很多照片，其中一张被我设置成手机屏保，用来提醒自己，要努力，要强大，要有足够的时间、精力和经济支撑自己在三十岁之前自驾回到拉萨。
　　我想这不是一个憧憬，它已成为事实，它已发生在未来，而我要做的，就是等待“未来”来临。

　　这一年的远行是勇敢的，还去了武汉和成都，但我太爱西宁和拉萨，所以其他城市都显得逊色。
　　印象里很少有这样的主动的、目的明确的、不顾一切的出走，早些年读书时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换乘的时候会顺便逛一逛中转城市，后来工作之后也因为“顺路”去过一些城市，但那始终不是“自主”去往，并不是我真正想去的地方。所以，要感谢这一年，感谢勇敢的自己，因为这一次出走，我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这一年的勇敢同样也体现在“休息”上。
　　五月底辞去所谓稳定的工作，休息了整整五个月。
　　这五个月期间我原本以为到后期我肯定会焦虑，但是没有，我没有过一个瞬间是因为“停下来休息”而感到愧疚和焦虑的。
　　当然我提前准备好了一切，不光是物质上的，更重要的是心态上的。这些“准备”也是我当初会不顾一切反对和不理解，一定要离开开的底气。
　　我认为适时的停顿其实是在进步，而现在看来果然是这样，我入职了更有挑战的公司，从事着我喜欢的工作内容，遇到了很好很好的领导，一切都证明，我当时的选择和停顿是正确的。

　　休息的这段时间，我看了好多书和电影，体验了那种久违的，一天读完一本书的感觉。
　　呵，真是酣畅淋漓。

　　休息的这段时间，也写了很多文字，有日常的思考和记录，整理成了随笔；也有读书笔记和人物剖析，几乎是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无所顾忌。
　　写作是我的自留地，从前是，以后也会是。
　　对了，还写了一个发生在拉萨的故事，希望有一天它能面世。

　　休息的这段时间，我感受每一个以往囿于工作无法感知的瞬间，朝霞、夕阳，雨天听雨，晴天晒太阳，在大中午出去闲逛……
　　呵，真是优哉游哉。

　　当时间完全属于个人，生活也不再寡淡。
　　我想人是需要这样一段时间的，什么都不干，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浪费”，在这段闲时里，你会看到很多事物的本质，你会厘清人生的主旋律。
　　我亲爱的朋友，如果你也感到麻木、疲惫找不到方向，我祝福你能为自己争取一个停下来休息的机会。不要害怕被赶超，被落下，反正迟早要走到终点，迟点早点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只盯着终点，要记得看看沿途的风景。

　　这一年的勇敢还体现在“社交”上。
　　我是一个不需要社交的“i”人，独处于我而言胜过任何社交，但今年，我所有的社交份额都留给了两位新认识的“朋友”，他们的到来，得以让我的“人生内阁”成员实现扩张。如果说以上所有的发生都有迹可循，那他们的出现，真的是我过去的一年当中最惊喜的意外。

　　职场上我称他们为老师，人生里，他们依旧是我的老师。
　　他们年长我几岁，所以在我深陷他们当年挣扎过的泥潭时，他们会慷慨又及时的伸手拉我一把。我是家里的长姐，在小辈的成长当中，肩负着一些引导与指正，但我自己属于摸着石头过河的那个，缺乏一些鼓励和指引，所以我也会时常感觉委屈，会在某些瞬间想要执着的问一句“为什么”、“凭什么”。而他们的出现，让我感受到一种被关照、被指引的温暖。
　　多幸运，步入社会之后，我还能遇到像哥哥姐姐一样，像家人一样，照顾我担心我的朋友。

　　因为工作繁忙，所以即使相隔不远也很难做到经常见面，但是只要一有时间，我们都会想尽办法凑到一起。说起来，真的解锁了很多非常地道好吃的餐厅。可能一顿饭过后，相聚过后，见面时吐槽过的那些糟心事，第二天依旧得面对，但是，我想见面即是充电，我需要见面，和他们。
　　印象很深刻的事，我入职新公司之后，前期适应的并不是很好，会有一些迷茫和不确定，我仅仅只是白天在群里说了一句，想拉个电话聊一下我现在的困惑，然后他们就一直等到我晚上下班回到家，在第二天还要工作的情况下聊到晚上两三点。给了我很多具体的建议，帮助我梳理框架，那段时间真的很难，可我还是坚持了下来，然后顺利转正，我想，我最应该感谢他们。

　　我这一路，很多难捱的时刻都习惯一个人熬过来，所以我第一次体会到，身边有“人”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像一个从未吃过糖的孩子，尝到了甜的滋味。
　　朋友们，一个人扛住雨打风吹固然很酷，但如果可以，我最希望有人能陪你。
　　谢谢我这两位朋友，真诚的。

　　这几乎是我写过的耗时最久的“年终总结”，从除夕到今天，整整两周。每天如同蚂蚁搬家，每天写一点点，因为工作实在是太忙抽不出完整大片的时间。
　　前两天看星座运势，提到了我新一年的关键词：机遇、储蓄、内核稳定。
　　这其实跟我感知的差不多，这几年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一株植株可以感应时节，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需要休息，什么时候需要跑起来，好像也没有刻意规划，没有人为干预，就是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时机状态都正确，所以更多的时候，我是在乘势而为。

　　新的一年，依旧没有太多要憧憬的，我不太喜欢“憧憬”这个词，我更喜欢“要”。

　　我要健康、要充满生命力。
　　我要体验、要感受新事物。
　　我要来年，年终总结里敲下的第一行字，依旧是，我很满意这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