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如期而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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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可怕，浓重的乌云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压在江城的上空。空气潮湿而黏腻，仿佛轻轻一拧就能挤出水来。这种天气，总是让人无端地感到压抑和烦躁。
对于祈风来说，这种压抑感不仅来自天气，更来自此刻坐在他对面、正用冰冷目光审视着他的母亲——黎染。
狭小的陪读公寓里，气氛降到了冰点。黎染的手指用力地戳在手机屏幕上，仿佛要将那冰冷的玻璃戳穿，屏幕上显示的，是祈风刚刚出炉的期中考试成绩单。
“又考这么点分？”黎染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寂静的房间里来回拉扯，“地理连及格线都没摸到？我给你报的一对一补课，那些钱都喂狗了？我花重金培养你，特地在你学校旁边租房子陪读，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祈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他想辩解，想说这次试卷太难，想说自己除了地理，其他的其实都正常发挥的，甚至跟上次比还有进步，但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母亲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当初让你考雅思托福去国外镀金，你偏不！说什么要凭本事证明自己不是‘花花公子’，不想被别人看轻，要在国内高考。好，我依你了！你就是这样证明的？用这种烂成绩来证明你是个废物吗？”
“废物”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祈风的耳膜，刺得他心脏一阵抽搐。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一直压抑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妈！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是我亲妈啊！我已经够努力了，每天熬到凌晨，为什么您还是不满意？您从小到大就喜欢叫我‘争争’，让我争气，可是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您就是看不见？！”
“努力？”
黎染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失望，“让你‘争气’你就是这么争气的？争家产你争不过你哥，争成绩你争不过同龄的孩子，我养你有什么用？你就是个赔钱货！”
“赔钱货”三个字彻底击碎了祈风最后的理智。
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不甘和被否定的痛苦，在这一瞬间爆发。他抓起手边的一个玻璃水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摔向面前的茶几！
“砰——！”
一声巨响，玻璃杯在接触桌面的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像烟花一样炸开，飞溅得到处都是。有几片锋利的碎渣溅到了祈风的手上，划出细小的血痕，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疯狂燃烧。
黎染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随即是滔天的怒火。她猛地站起来，指着祈风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你胆子大了？啊？！还敢在我面前摔东西？！反了你了！滚！你给我滚出去！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祈风死死地盯着母亲，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叛逆。
他冷笑一声，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拉开房门，用力地摔门而出！
“砰——！”
又是一声巨响，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隔绝了母亲歇斯底里的叫骂声，也仿佛隔绝了他与那个所谓的“家”的最后一丝联系。
祈风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手背上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看去，几片细小的玻璃碎渣嵌在皮肉里，正微微地渗着血珠。但他不在乎，这点皮肉之苦，比起心里的痛，根本不算什么。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
“轰隆——”
是雷声。
祈风的心猛地一紧，因为他最害怕的声音，却在最狼狈的时候，如期而至。
“怎么又下雨啊……”
他抬起头，望着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的天空，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老天爷，我都这么惨了，你明知道我最讨厌下雨，最讨厌打雷，你还要下……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似是在回应他的质问，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起初还是稀疏的几点，很快就连成了线，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被狂风裹挟着，斜斜地扫向楼道，打湿了祈风的裤脚和鞋子。
他没有走远，也无处可去。
他像一只被驱逐的流浪狗，只能蜷缩在门口狭窄的屋檐下，试图躲避这突如其来的风雨。但风雨无情，冰冷的雨丝还是不断地被风吹进来，打在他单薄的校服上，很快就浸湿了一大片。
冷。
刺骨的冷。
明明是春天，祈风却感觉像是掉进了冰窖。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带走他身体里仅存的热量。他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温暖。可是没有用，寒意还是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他会在这里待一晚上吗？
母亲会出来找他吗？
…………
祈风绝望地想着……
大概不会吧！
在她眼里，自己或许真的就是个多余的、只会惹麻烦的“赔钱货”。
就在他意识有些模糊，几乎要被寒冷和绝望吞噬的时候，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面前。
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里。
祈风有些迟钝地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在一瞬间认出了那张脸。
是他。
那个五年前，在游乐园的雨中，递给他一把黑伞的陌生哥哥。
五年的时光，似乎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青年的沉稳和清冷。他的眉宇依旧干净，眼神依旧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祈风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个身影，这张脸，早已在五年前那个雨天，深深地刻进了他的DNA里，成为他灰暗青春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了，却没想到，在他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这个人又一次出现了。
“小朋友，你怎么在门口淋雨啊？”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疑惑和关切，一如五年前那般温和，“怎么不回家？”
“小朋友”——他还是这么叫他。
五年过去了，在他眼里，自己或许依然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祈风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里，又酸又涩，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我被我妈赶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颤抖和鼻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我……我不敢回家……”
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害怕看到同情，也害怕看到嫌弃。
穆羽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眉头微微皱起。
他记得这个孩子，五年前在游乐园里怕打雷的那个，穆羽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记住他——只是没想到五年后，再度相逢，他还是这么狼狈。
“你衣服都湿了，”穆羽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在外面待着会感冒的。”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四楼自家的窗户，然后重新看向祈风，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我家就在四楼，你要不上来换件衣服？湿哒哒的总归不好。”
祈风愣住了。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穆羽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仿佛散发着一种温暖的光芒。
上去吗？
去一个陌生人的家里？
理智告诉他这或许有些冒险，但身体的本能却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太冷了，太需要一个温暖干燥的地方来躲避这场瓢泼大雨，也太渴望抓住眼前这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穆羽的手。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瞬间驱散了他指尖的寒意。
祈风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发麻，身体晃了一下，穆羽稳稳地扶住了他。
“走吧。”
穆羽松开手，转身走向楼梯。
祈风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上了四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窗外哗啦啦的雨声。那扇深红色的防盗门被打开，温暖的灯光从门内倾泻而出，照亮了祈风眼前的路，也照亮了他冰冷绝望的心。
他跟着穆羽，走进了这个陌生的、却在此刻成为他唯一“栖息地”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如期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