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师兄是只大白猫》沐潇冉

19、认亲

　　此时的我早已双眼朦胧，心里那座筑起了多年的冰山，在无人窥见的深处，正以一种连我自己，都未曾觉察的速度悄然融化了一角。我想过许多种结局——再苦再难的境遇我都不怕，我能熬过去，这些年我早已习惯如此。身上那层厚厚的、护我活到今日的铠甲，从未让我畏惧过风雪。
　　可这一刻，祖母给予的温暖……是我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暖意漫过心头，我心中虽是，满心的欣喜，却不知该如何去表达，如何和他们相处，我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师姐轻轻推了我一把，低声提醒：“快去拜见祖母。”随即又转向众人，微笑着替我解释：“他定是太欢喜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祖母率先上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温暖而微微发颤，泪光在她眼中流转：“苦了你了，我的孩子……随后问道，我那可怜的女儿，她走后可留下什么？”
　　我连忙伸手探入怀中，从最贴近心口的位置，取出一方叠得仔细却已十分破旧的布帕。里面静静躺着一支色泽黯淡的银簪、一张边缘磨得发毛的信笺，还有一小幅丝帕，上头绣着三个褪了色的字：江南柳。
　　我将它们轻轻递到祖母手中。她目光触及的刹那，强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柳家老爷，我的大伯父，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劝慰：“母亲，您别太过伤心……当年的事，终究是她自己执意要跟那个……”
　　“别说了，”祖母出声制止，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大伯父便不再多言，只静静搀扶着她。祖母苍老的手指缓缓抚过每一件旧物，许久，才仿佛从很深的回忆里找回声音：
　　“这银簪……是她十三岁生辰时，我送她的。那时她吵着非要不可，说有人会害她，银簪可以验毒。”祖母的嘴角浮起一丝似悲似笑的涟漪，“她从小乖巧，唯独那次，为了得到这支簪子，竟编出那样的谎话来。我看她是真心喜欢得紧……便依了她。”
　　她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过岁月，落到了某个再回不去的午后。我们都安静地退了出来，不敢打扰她这温暖的片刻时光。
　　大伯父为我们安排了住处。我的院子就在祖母居所旁，风景独美；师兄师姐则被安置在东南角的别院，那里远离喧闹，适合静修，他们很是满意。只不过，日后我们若想见面，便需穿过大半个府邸，还要经过一片开阔的荷花池。
　　环视这满室琳琅，在烛光下流转着过于炫目的光泽，静坐许久，仍觉身在梦中。心绪渐宁，祖母那句笑谈却沉沉压在心头——母亲当年总疑心有人下毒。难道正因这般日复一日的恐惧，才最终驱使她抛下一切，随父亲远走天涯么？
　　我正思索，窗外传来说话声，这是弟弟的居所了。只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笑道：“这般羡慕？那你不如也去求祖母，替你换一处这样好的院子呀。”
　　我起身，轻轻推开雕花门扉。阶下立着三人，闻声皆转头望来。
　　当中一位少女穿着樱粉绫缎裁成的上襦，配着水影红齐胸长裙，她臂上挽着浅金披帛，发间一支珍珠步摇，正随她歪头的动作微微晃动，映得她笑意盈盈的脸愈发娇俏。
　　她身旁的女子则一身鹅黄衣衫，料子是极轻软的云霞绡，衣襟与袖口以青绿丝线绣着连绵的缠枝纹，素雅中透着精致。她腰间束着豆绿宫绦，坠着一枚白玉环佩，手中闲闲执着一柄团扇，神态比之身旁的粉衣少女，多了几分温静。
　　稍远些，站着一位身着碧色圆领长袍的年轻男子。那袍色清透如初春新叶，衣料挺括，领缘与袖口以稍深的苍青滚边，腰间束着同色系带，悬一枚墨玉。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看上去约莫比我年长几岁，目光沉静地望过来，神态从容。
　　三人见我出来，那年轻男子眉眼含笑，率先开口道：“五弟出来了。我是你二哥，柳清宴。这两位是你三妹与四妹，”他侧身示意，“着粉裙的是三妹云卿，旁边是四妹云慈。大哥慕远在外当差，尚未归家，日后你自能见到。”
　　我赶忙依礼一一拜见，言道：“墨凌见过二哥、三妹、四妹。”
　　二哥柳清宴温声应道：“既回了家，便是柳家的五弟。日后，你便是柳墨凌了。”“今日前来，一是与五弟相见相识，二是想着你院落新整，屋内陈设想必简薄，特备了些摆件，且看是否合你心意。”说罢，他微一抬手，身后捧着盒子的小厮便上前两步。
　　他亲手揭开覆盖的红绸，露出其中古朴雅致的墨锭与笔匣，开始娓娓道来：“此墨非比寻常，以黄金细末、麝香、冰片、珍珠粉等珍料和制。金粉入墨，可使墨色乌亮沉稳，历久弥坚，麝香与冰片，一者添香醒神，研磨时清芬满室，再者防腐防蛀，保墨锭长存；珍珠研粉入料，则令墨迹落纸呈现细腻质感。
　　他又指向一旁锦匣中的三支湖笔：“至于这三支湖笔，乃取羊毫、狼毫、紫毫精制。羊毫取太湖流域上等山羊特定部位软毛，性极柔润，蓄墨饱满；狼毫实乃关外冬季黄鼠狼尾毫，毛健劲挺，弹性十足尽显字画筋骨精神；紫毫最为难得，取自野兔脊背劲健紫毛，所谓‘千万毛中拣一毫’，其性尖锐刚硬，这三支笔，各具柔、健、锐之性。”
　　二哥介绍详尽，显是用了心思。我刚要郑重道谢，却听门外一声清脆掌声响起，随即我那师姐便跨入门内，脸上笑容明媚，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好，好一番透彻讲解！”师姐抚掌，目光扫过那套文房，最后落在柳清宴脸上，“柳二公子真是思虑周详，体贴入微。知道我这小师弟自小长于山野，没正经请过先生，这入门礼便直接备上了文房四宝——这是要催他悬梁刺股，将前十几年的功课一口气补回来么？”
　　柳清宴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温和，却隐隐透出骨子里的矜持与规训：“姑娘说笑了。既入柳家，墨凌便是我柳家堂堂正正的五公子。如今既归家，自当收心读书，以图日后考取功名，方是正理。那些三教九流的过往，不提也罢。”
　　他话音未落，师姐已瞬间变了脸色。
　　“呸！”师姐一步上前，指尖几乎要点到柳清宴鼻尖，“你说谁是三教九流？我师弟拜在师门，学的是正经营生，守的是道义规矩！”
　　厅内气氛瞬间骤冷。三妹柳云卿惊讶地掩住了嘴，四妹柳云慈蹙起眉头，我上前双手做揖，说道“谢谢二哥送我的文房四宝，我理解二哥的好意，但我师姐说的也没错，他们守的是道义，他们不是三教九流，如果做这柳家五公子 ，要背弃师傅师姐，那我不做也罢，因为师傅和师姐也同你们一样，也是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