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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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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赤着双脚,爬过冰雪皑皑的雪山,走过被四十二度烈日炙烤的大地,蹚过清冽刺骨的溪流,沿途以野果草药充饥。一百零五天后,我终于翻越了那座山,来到山的这一边。那年我十四岁,到达时双眼猩红,衣衫破烂,仿佛从说书人口中走出的乞丐。
我的出生,带给母亲的是不幸。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在我降临的那一夜彻底耗尽力气,没能熬过生产,留下我便撒手人寰。父亲在那一夜抽了一整宿的烟袋,听阿婆说,他只看了我一眼,天未亮就上山砍柴去了。自我记事起,父亲从未对我笑过——或许更准确地说,他的脸上再也看不见笑容。我早早学会察言观色,那是生存的本能,只为少挨几句骂、少受几次打。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明白父亲为何不爱我。直到某年生辰,那日也正是母亲的忌日,我在她坟前听见父亲的哭诉。他字字滚烫,裹着压抑多年的痛与恨。那时我才知道,母亲原是江南大户人家的小姐,父亲只是她家帮佣。母亲偏偏看中他的木讷踏实,不惜抛下一切,随他私奔至这座无名的深山。
山并非真的无名,它叫赤麟山,只是山外之人鲜少知晓。传说几千年前,曾有赤鳞神兽腾云而来,于此开辟洞府。它不伤人,反庇佑这一方水土,从此风雨调和,灾荒不生。为感念其恩,当地人便以“赤麟”为山命名。
而我,在这传说庇佑的山中长大,却像一株无根的草。直到翻过山的那天,回望来路,风雪、烈日、溪流与孤独,都已刻进骨骼。山的那一面有什么,我还不清楚,但至少,我走出了父亲半生未曾走出的黑夜。
我的身体不像母亲那般娇弱。从小,我便能在刺骨的溪涧里凫水摸鱼,敢嚼山雪解渴,能挥柴刀伐木。哪怕独自在深山遇见猛兽,也懂得周旋抵挡,护住自己一条命。这山野给了我粗粝的筋骨,也给了我活下来的本事。
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知这里人声稠密、街巷纵横,与我的赤麟山全然两个世间。粗布包袱紧贴胸前,里面硬硬地硌着的,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一支褪了色的银簪,一页边缘已磨得发毛的信笺,还有一小幅用丝线绣着“江南柳”三个字的帕子。这些物件比我更认得母亲,认得她来的地方。
我看到位姑娘,身着红衣,杏仁眼,面露喜色,我上前问道,姑娘,你可知江南柳家怎么走,她白了我一眼道,现在这要饭的,还挑人家了,专门找大门大户要,我这普通人也给得起你饭钱,说罢,扔了几个铜子在我手里,
我抱着包袱在街上茫然走着,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忽然,一抹鲜艳的红撞入眼帘——那是位姑娘,身着石榴红的衣裙,正站在脂粉铺子前,拈起一盒胭脂细看。她生得一双杏仁般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望着手心那抹嫣红,唇边漾开浅浅的笑意。
心底那点渺茫的希望忽地被这点亮色点燃。我鼓起勇气上前,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因久未开口而干涩:“姑娘,打扰了。请问……你可知‘江南柳家’该怎么走?”
她闻声转过脸来。那笑意还未来得及收起,目光却已在我脸上、身上飞快地扫过——褴褛的衣衫,赤足上的泥污,被山风烈日雕刻过的粗糙面容。她杏仁似的眼睛里,那点欣悦的光彩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转而浮上一层毫不掩饰的轻慢与了然。
“啧,”她轻轻嗤了一声,眉毛挑起,“如今这要饭的,倒也会挑门第了?专拣着高门大户的名头来问。”她将胭脂盒放回摊上,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的东西,“我虽不是什么柳家小姐,几个铜板总还施舍得起。”
说罢,她从腰间绣花荷包里掏出几枚铜钱,手腕一扬。铜钱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叮当几声,有些滚落在地,有两枚却恰恰落进我下意识摊开的手掌里。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粗糙的砂石堵着,好半晌才挤出声音:“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讨饭,是来寻亲的。”
她已经转过去的背影顿住了,重又侧过身来,那双杏仁眼带着审视,将我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遍。这一次,目光里少了些轻慢,多了点探究。“寻亲?”她微微偏头,话音拖长了些,“柳家那样的门第……你母亲,莫不是在柳家帮佣的?”
我不知如何解释那复杂的前尘,只含糊地“嗯”了一声,权当承认。心底却因她提及“柳家”而猛地一跳——她果然知道!
她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我紧抱着的粗布包袱上,又掠过我赤足上累累的伤痕,神色间那点倨傲渐渐化开,糅进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怜悯的东西。“罢了,”她语气松动了些,摆了摆手,“我正好也要往柳家去一趟,顺路捎上你吧。”
一股热流猝然冲上我的头顶。我怔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反应过来,才慌忙笨拙地躬身,连声道:“谢谢……谢谢姑娘!”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街角系马的石桩,解下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那马神骏异常,毛色在渐浓的暮色里流转着淡淡的银辉。她将缰绳轻轻一抛,准确地落进我手里。皮质缰绳温润而柔韧,带着陌生的触感与力量。
“会骑么?”她问。
我望着那比我还高出不少的马背,老实摇头。山里只有矮小的驮马,何曾见过这般气派的坐骑。
“无妨,跟着我便是。”她翻身上了另一匹栗色马,动作轻盈利落,那身红衣在马上绽开如一朵飒飒的花。“我们现在上路,抓紧些,明日天黑前,应能赶到。”
我学着她的样子,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背。白马似乎感知到我的生疏与紧张,打了个响鼻,却温顺地没有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