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度夏》thirtyeight

21、第二十一章 破碎过往

　　影音室的灯光调得很暗，屏幕上《灌篮高手》的片头曲正播到高潮段落。热血激昂的旋律在空气中震荡，却莫名衬得这空间格外安静。
　　薇薇适时地站起身，裙摆轻轻一旋：“我去下洗手间。”
　　高跟鞋的声音渐远。没过两分钟，郝雷的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了一下。他瞄了眼信息——是薇薇发来的：“找机会撤。”
　　郝雷心领神会地挑眉。等片头曲快结束时，他假意看了眼手机，起身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我出去接个电话，有个急事。”
　　门轻轻合拢，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现在，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微妙的静谧。林夏把怀里的抱枕搂得更紧了些，目光仍停在屏幕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其实我不太懂日语歌词……但每次听到这首歌，总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点燃了。那种不顾一切的青春感，真的很让人怀念。”
　　“人都是这样，”郭书翰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在安静的夜色里像大提琴的尾音，“小时候拼命想长大，真长大了，又开始怀念小时候的无忧无虑。”
　　“是啊。”林夏的目光有些失焦，仿佛透过黑暗看见了很远的地方，“我高中的时候，生活就是三点一线——家，学校，图书馆。每天都是做不完的习题，考不完的试。很规律，也很……苍白。”
　　她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怅惘：“看《灌篮高手》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青春可以是彩色的。可以犯错，可以失败，可以为了喜欢的人拼尽全力，可以为了一场比赛赌上一切。樱木花道把暗恋变成打球的动力，把不服气变成磨炼自己的理由，把对球队的感情变成宁愿断送职业生涯也要赢的决心——”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羽毛落地：“他一直在成长，勇敢得让人羡慕。可能正是因为我缺少这些，才会被他这么吸引吧。”
　　郭书翰静静听着。在昏暗的光线里，他能看见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能看见她无意识轻咬下唇的小动作。他忽然很想看看高中时的林夏——那个她口中“普通、有点胖、不修边幅”的女孩，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很好奇，”他轻声问，怕声音太大会惊散这一刻的柔软，“你高中时……是什么样子的？”
　　林夏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透着坦诚：“就很普通啊。戴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永远扎着马尾，校服穿得规规矩矩的。那时候不懂打扮，还有点婴儿肥……”她抬手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走在人群里，绝对不会被多看一眼的女生。”
　　“那一定有很多人错过了你的好。”郭书翰说得很认真，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像星。
　　林夏觉得脸颊有点发烫，慌忙转移话题：“你呢？你高中时应该很受欢迎吧？个子这么高，又会打篮球。”
　　“其实没有。”郭书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遥远的怀念，“班主任是出了名的严厉，严禁早恋。而且那时候一心想着考个好大学，每天除了打球就是学习，过得挺简单的。”
　　“那后来呢？大学谈过恋爱吗？”
　　“大一谈过一个，后来因为对未来规划不同，和平分手了。大四忙着申请出国，也就没再想这些事。”
　　“到了美国之后呢？”
　　这个问题让空气安静了几秒。郭书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有某种林夏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在流动。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轻声补了一句：“如果不方便的话，不用勉强说的。”
　　“不，”郭书翰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坚定，“我想告诉你。”
　　他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玻璃杯。手指触到杯壁时，林夏看见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喝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像在吞咽什么沉重的东西。
　　“读硕士的时候，在一个华人学生的聚会上认识了一个女孩。华裔，很漂亮，第一眼就被吸引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林夏听出了底下暗涌的波澜，“但她给人的感觉……很矛盾。有时候热情得像能融化一切，有时候又冷淡得像隔着冰层。好像身体里住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影音室里很安静。空调低低地运转着，落地灯的光晕温柔地铺开。
　　“我们很快就在一起了。最开始那段时间，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很甜蜜。但她的情绪很不稳定——可能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就突然发脾气；或者毫无征兆地陷入抑郁，几天都不说话。我们经常吵架，和好，再吵架。”
　　郭书翰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后来有一次深谈，她告诉我她有双相情感障碍，一直在服药。但她没有告诉我的是……她的病之所以这么严重，是因为高中时经历过很可怕的事。”
　　林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坐直了身体，怀里的抱枕不知不觉滑到了腿上。
　　“她高中时交了一个男朋友，比她大几岁，是个富二代。最开始那个人对她百依百顺，好得不像真的。但渐渐地……”郭书翰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坠入深水，“露出了真面目。他有施虐倾向，在精神上控制她，在身体上虐待她，用各种方式满足他变态的欲望。”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艰难地浮上来。林夏屏住呼吸，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收紧。
　　“她的状态越来越差，父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他们报了警，起诉了那个人。那个混蛋最后进了监狱，但对未成年的她造成的伤害……”郭书翰闭上眼睛，“是永久性的。”
　　他又喝了一大口水。玻璃杯里的水面因为他的手抖而泛起细微的涟漪。
　　“知道这些之后，我很心疼她。我想用所有的爱和温柔去治愈她，想把她从那些噩梦里拉出来。我以为我可以……但我太高估自己了。”
　　郭书翰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林夏看见他眼底有从未见过的痛苦——那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痛苦。
　　“每次亲密的时候，她都会要求我做一些……伤害她的事。”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试着说服自己去满足她，但每次尝试之后，都会感到深深的厌恶和恶心。我也开始厌恶那样的自己。”
　　林夏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我排斥那些。所以有一次，她让我戴上眼罩，说这次她来主导。”郭书翰的呼吸变得急促，“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胸口。我扯下眼罩——”
　　他停住了。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是血。她的手腕在流血，一滴一滴，落在我身上。她在笑……一边笑一边流泪。”
　　空气凝固了。林夏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带她去了医院，联系了她的父母。她父母最后决定送她去专门的精神病院治疗。我去看过她一次……”郭书翰的声音哽住了，他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她瘦得几乎脱了形，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但当她看到我的时候——”
　　郭书翰的声音哽住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开始尖叫，抓起手边的东西往我身上砸。歇斯底里地哭喊，说是我害了她，说我和那个伤害她的人一样……医生给她注射了镇定剂，她才安静下来。后来她父母恳求我，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他抬手捂住脸，说不下去了。久久的沉默里，只有他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林夏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指缝间漏出的痛苦，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他的头上。手指穿过他浓密的黑发，像安抚受惊的孩子那样，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
　　这个动作让郭书翰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松懈下来，但颤抖没有停止。
　　“那之后，”过了很久，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就没有再和任何人交往过。那件事……让我对亲密关系产生了恐惧。我可以正常地和女性社交，但一旦涉及亲密接触，就会想起那些画面，想起血，想起她的尖叫。”
　　他转过头，终于看向林夏。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里有破碎的光，有深不见底的痛，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林夏看着这样的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放下手，张开双臂，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只受伤的鸟：
　　“书翰……我想给你一个拥抱，可以吗？”
　　郭书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闪动。然后，他慢慢地、几乎是笨拙地，挪动身体，一点一点地，靠进她张开的怀抱里。
　　林夏抱住了他。她的手臂环过他宽阔的肩膀，掌心贴在他微颤的后背上。他的身体很僵硬，像一块绷紧的岩石。但她没有松开，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起初，郭书翰的身体依旧僵硬。但渐渐地，在她的怀抱里，在她温柔而有节奏的安抚下，那层坚硬的壳开始出现裂痕。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颤抖的肩膀也逐渐安静下来。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林夏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她的衣领。
　　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抱着他，抚摸他。在这个安静的、昏暗的影音室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她用自己不算宽阔的怀抱，为他筑起一个临时的避风港。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郭书翰终于动了动。他没有立刻离开她的怀抱，只是在她耳边轻声说：
　　“谢谢。”
　　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
　　林夏摇了摇头，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头发：“不用说谢谢。”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在昏暗的光线里，在静谧的夜色中。两个都有伤痕的人，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短暂的慰藉——他抚平了她心里那道关于年龄的自卑，她温暖了他冰封已久的恐惧。
　　这不是情欲的拥抱，不是激情的迸发。它更像两个在寒夜里相遇的旅人，互相依偎，分享体温，也分享那些深藏的、不为人知的伤痛。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夜色正浓。而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两颗破碎的心，正在一个温柔的拥抱里，慢慢靠近，慢慢愈合。
　　郭书翰知道，过去的阴影不会因为这个拥抱就彻底消散。林夏也知道，心里的那道坎还需要时间才能迈过。
　　但至少此刻，他们都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