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度夏》thirtyeight

2、第二章 夏夜絮语

　　回国几日，林夏的时差在母亲一餐餐熨帖脾胃的家乡菜里，渐渐倒顺。抽空便接手了接送外甥女球球上学的“甜蜜任务”。小姑娘九岁了，生得机灵可爱，像颗活力四射的小太阳，虽有些调皮，却格外懂事贴心。虽未结婚生子，林夏心底早已将球球视如己出。有时牵着她的手走在路上，被误认为母女，球球总会狡黠地眨眨眼，并不否认，而林夏心里，也会泛起一丝混合着柔软与淡淡怅惘的微澜。
　　至于球球的妈妈，自己的亲姐姐林敏，姐妹俩的关系却早已不复儿时的亲密。这些年，隔着大洋，也隔着日益不同的生活轨迹与观念，两人在诸多事情上——从经济往来、子女教育到日常沟通——都摩擦不断，渐行渐远，仿佛难以同频共振的两种波形。
　　“林夏，我想吃冰淇淋！”球球晃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路边的甜品站。
　　“叫姨妈，敢直呼我名字，胆子不小啊你。”林夏故作严肃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嘿嘿，好姨妈，全世界最好最漂亮的姨妈，我想吃冰淇淋嘛~”球球立刻换上甜得发腻的撒娇口吻。
　　林夏无奈失笑，终究还是抵不过那期待的眼神，给她买了一个缀满彩色糖粒的甜筒。看着小家伙心满意足舔着冰淇淋的样子，她心里一片柔软。
　　送球球回家的路上，手机震动，是大学时代至今的闺蜜厉薇薇发来的微信。厉薇薇和林夏，还有另一个好友赵云清，是当年形影不离的“铁三角”。
　　“夏夏，大忙人！这回可算逮着你了，必须约！云清也说想死你了。时差倒顺了吧？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如何？” 厉薇薇的语音消息带着一贯的风风火火。
　　林夏身边交心的朋友不多，就她俩了。即便远隔重洋，这些年的情谊也未曾真正断过。她心头一暖，回复：“好，我刚送球球回去。把她安顿好就过来。发定位给我。”
　　好不容易哄着球球答应乖乖在姥姥家等妈妈，林夏略作收拾，换了身舒适的裙装，便赴约而去。
　　聚会地点仍是她们以前常去的那家火锅店。闺蜜就是闺蜜，深知她的喜好。循着服务员的指引来到预订的座位，厉薇薇和赵云清早已等在那里。
　　“哎哟，咱们的林大教授可算驾到了，让小的们好等啊！”厉薇薇一见她便挑眉打趣，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能不能好好说话？”林夏笑着嗔怪，放下手袋，“亏我还特意给你们带了礼物，看来是不想要了？”
　　“要要要！当然要！”赵云清连忙笑着拉她坐下，“夏夏，快坐我旁边，我可想死你了，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林夏顺势坐下，握住她的手：“云清，你现在可是有家有室的大忙人，还能这么想我？你家那位知道了，该吃醋了。”
　　“他才不会，”赵云清笑容温婉，带着为人妻母后特有的柔和光晕，“他知道咱们仨的关系，还特意叮嘱我一定要把你招待好呢。”
　　“这话说的，我都不敢当了。你现在可是在政府机关给领导当秘书的人，我哪敢劳你伺候。”
　　“我乐意呀。”赵云清笑着给她斟茶。
　　“行了行了，你俩别客气来客气去了，”厉薇薇召来服务员，利落地开始点餐，“先喂饱咱们的夏夏要紧，瞧这瘦的，在美国肯定没好好吃饭。”
　　氤氲的火锅热气里，时光仿佛倒流，又似乎清晰标记着每个人的变化。赵云清是三人中最早安定下来的，如今孩子已经三岁，家庭美满。当年她总因个子娇小而有些自卑，担心找不到归宿，却在相亲中遇到了如今体贴的丈夫，把日子过得踏实幸福。厉薇薇则依旧是自由不羁的模样，作为一名自由作家，感情生活也如她的文字般随性起伏，恋曲一段接一段，却尚未有尘埃落定的迹象。用她自己的话说，还没“收心”。
　　这顿火锅，吃的是滚烫的食材，聊的是滚烫的回忆。大学时的糗事、梦想、那些无疾而终的朦胧情愫、还有彼此间“相爱相杀”的趣事，都被一一翻捡出来，在笑声与慨叹中重新变得鲜活。
　　“说真的，夏夏，”厉薇薇抿了口饮料，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望过来，“你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感情生活有没有新动向？需要姐们儿给你张罗张罗不？”
　　林夏摇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坦然与无奈：“我哪还有心力折腾这个？大学四年，光顾着跟你‘谈恋爱’了。咱俩那时好得跟连体婴似的，逛街吃饭形影不离，偏偏脾气都轴，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吵完了还得你耐着性子来哄我。我那点对爱情的小火苗，估计早在那会儿就被咱俩这奇葩的相处模式给扑腾没了。”
　　“哎哟喂，这锅我可不背啊！”厉薇薇叫屈，眼里却闪着回忆的光，“不过说真的，那时候咱俩是挺黏糊。吵起架来天崩地裂，和好起来又腻歪得不行。有时候我都恍惚，我天天这么惦记你、哄着你，该不会是爱上你了吧？”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你俩当年，确实好得有点‘超纲’。”赵云清在一旁捂嘴偷笑，火上浇油。
　　林夏也笑了，笑过之后，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云影：“一晃眼，我都三十八了，薇薇你三十九，云清也三十八。咱们仨，就云清彻底安定下来了，还这么幸福。”
　　“要我说，就是你俩眼光太高，想法太多。”赵云清温声点评，并无指责，只是陈述。
　　“或许吧，”林夏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调料，“但我不想将就。为了结婚而结婚，随便找个人稀里糊涂过一辈子，我做不到。宁愿单着，也不愿屈服。”
　　“我就没你想那么多，”厉薇薇洒脱地一挥手，“感觉对了就在一起，没感觉了就分开。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呗。”这话倒十足符合她快意恩仇的个性。
　　说说笑笑间，时间滑向九点。赵云清惦记着家里的孩子，先行告辞。剩下林夏和厉薇薇两人，都觉得意犹未尽。
　　“走，换个地方，接着聊。”厉薇薇提议，“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清吧，格调不错，咱俩去喝两杯？给你接风洗尘。”
　　林夏虽不善饮，却很喜欢小酌几杯口感清新的甜味鸡尾酒，便欣然同意。
　　离开喧嚣的火锅店，转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厉薇薇所说的酒吧门面并不张扬，推门而入，却别有洞天。内部设计带着浓厚的复古工业风，混搭着些许欧式Pub的随性。最引人注目的是墙面——大幅的黑白或泛黄照片错落悬挂，镜头定格的是七八十年代那些发型夸张、着装不羁的朋克青年，张扬着一种逝去时代的反叛与生命力。昏黄温暖的灯光洒下来，与墙上的冷硬影像形成奇妙的对照，吧台后酒瓶陈列墙闪着幽光，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
　　“这里不错吧？”厉薇薇熟门熟路地引她到靠墙的一处卡座，“安静，适合聊天。”
　　林夏点点头，目光仍流连在那些充满故事感的照片上。这样一个夜晚，老友，美酒，略带感怀的心情，以及眼前这处透着旧日气息的空间，让她连日来有些纷扰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她不知道，在这个似乎与她的世界截然不同的角落里，命运的弦，已在悄然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