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度夏》thirtyeight

1、第一章 归期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母亲温暖的笑脸瞬间盈满了屏幕。她身后，客厅那盆垂萝又抽了新枝，嫩绿的叶尖悄然探向电视柜边缘——这熟悉到骨子里的景象，无声地熨帖着林夏远在异国的心。
　　“夏夏，订好票了吗？几号回国啊？”林母的声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绵软腔调，穿越一万两千公里的遥远距离，轻柔地叩在林夏心弦上，漾开一圈微涩的涟漪。
　　林夏正倚在西雅图公寓的飘窗边，窗外是迷离闪烁的都市霓虹。她下意识拢了拢身上丝质睡袍的襟口，嘴角弯起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眷恋弧度：“想我了，妈？我这学期带的项目差不多六月初收尾。顺利的话，六月中旬就能飞回来。票一定好，第一个告诉您。”
　　“好，好。”林母的眼角笑纹更深了些，像盛满了温柔的月光，“那妈妈在家等你，糖醋排骨、油焖大虾，还有煨了一下午的莲藕筒骨汤，都给你备得足足的。”
　　“嗯……我等不及了。”林夏轻声应着，喉间蓦地泛起一丝哽意。十五载春秋倏忽而过，可这些最简单朴素的牵挂，依然能轻易击穿她层层叠叠的独立与坚强，让她鼻尖发酸。
　　视频那头静默了一瞬，母亲的神情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仿佛在试探一道微烫的茶水温：“对了，夏夏，你在那边……一切都还好吗？身边……有没有遇到聊得来、能互相照应的人？”
　　又来了。林夏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面上却迅速扬起一个明媚又略带调侃的笑，试图将那份沉甸甸的关切轻松推开：“妈~我都三十八啦，还操心什么对象不对象的呀？每天上课、带研究、写论文，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那份闲情逸致。您就别瞎琢磨啦，您女儿这辈子就打算这么自由自在地过，多好，多……爽快。”
　　她刻意用轻快的语调吐出最后两个字，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掐住了睡袍柔软的袖口。
　　“哎……”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妈妈不是催你，就是……就是总想着，要是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能陪着你，照应你，也就能少惦记些，夜里睡得也踏实点。”
　　这几乎成了母女间视频通话的固定曲目。林夏凝视着屏幕上母亲鬓角新添的几缕银丝，恍惚间，记忆翻涌回十五年前的机场。那时，母亲的青丝如瀑，眼中含着泪光，却努力绽开最骄傲的笑容，送别手握五所顶尖学府offer、眼中闪烁着星辰大海光芒的女儿。街坊四邻的赞叹犹在耳边：“林家这闺女，真是出息！”母亲那时，是笑着流泪的。
　　十五年光阴，弹指一瞬。她在大洋彼岸读完硕士、博士，一路披荆斩棘，幸运地在一所知名公立大学觅得教职，并在第四个年头顺利晋升副教授。学术会议上，同行一声尊敬的“林教授”；课堂里，学生眼中豁然开朗的亮光；深夜里，收到顶刊录用通知时那份纯粹的喜悦……这些碎片构筑起她坚实而耀眼的人生版图。
　　只是，偶尔在学术会议落幕后的清冷酒店房间，或是在批改完最后一篇学生论文的寂静深夜，对着窗外那片陌生而繁华的璀璨灯火，一丝难以名状的寂寥会悄然漫上心头，无声无息。
　　“妈，我真的挺好的，特别知足。”林夏放柔了声音，像在安抚，“比起我那些被家里催婚催得不敢回家的朋友，我不知多幸运。您从来都没真正给过我压力。”
　　这话不假。母亲纵然满心牵挂，也总是这般小心翼翼，斟酌着字句，生怕哪一句就成了无形的枷锁，绊住了女儿高飞的翅膀。
　　结束通话，林夏仍靠在飘窗边，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河灯海上。三十八岁，未婚，副教授——这三个词像标签一样，概括了她目前的人生状态。
　　她也并非不曾尝试靠近过温暖。二十七岁那年，与同校化学系那位才华横溢的博士约会，对方却在第三次见面时，便急切地暗示亲密关系，并直言希望她搬去同住；三十二岁时，结识一位在科技公司任职的工程师，第二次共进晚餐，对方已开始详细勾勒两年内结婚、三年内生子的“人生规划图”；最近一次是两年前，那位颇具哲思的离异教授在晚餐席间，意味深长地表示：“到了你我这个年纪和阅历，那些风花雪月的试探，是否显得过于奢侈了？”
　　每一次，她都报以得体而疏离的微笑，然后，礼貌地转身，将那一份份过于“务实”或“高效”的期待，留在身后。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场精确计算的条件匹配，不是一份按部就班的人生合同，更不是一场省略所有过程、直奔主题的“合作”。尽管，连她自己有时也困惑，那份心底隐隐的、未曾熄灭的期待，究竟指向何方？又或者，在三十八岁的门槛上，是否还应保有这份期待？
　　“嗡嗡——”手机的震动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是学院院长的邮件，通知她：学术休假（Sabbatical）申请已获批准。她将拥有整整一个学期的带薪假期，用于回国进行跨文化教育的深度课题研究。
　　心湖像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涟漪。林夏迅速回复确认，随即点开航空订票网站。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航班信息一一确定。她截下行程单，发送给母亲。
　　几乎是下一秒，母亲的回复便跳了出来，是一个灿烂无比的笑脸表情，后面紧跟着一颗小小的爱心：“等你回家❤️”
　　放下手机，林夏起身开始整理文献资料。书桌上，并排摆着两个相框：一张是多年前毕业时与母亲的合影，两人头挨着头，笑容青涩而明亮；另一张，是去年在马尔代夫碧海银沙间，她与母亲，还有古灵精怪的小外甥女球球的欢乐瞬间。阳光、海浪、亲人的笑脸，凝固成一片金色的温暖。
　　三十八岁，她依然愿意相信某些东西——或许不一定是世俗定义中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那些尚未谋面、却终将抵达的，温柔而美好的可能。
　　窗外的西雅图，夜色正浓。而远方的家，晨光或许即将熹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