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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悦来的门槛 ...

  •   寅时未尽,李实把旧布褡裢搭上肩。

      褡裢不重,里面分得清清楚楚:
      左边口袋:四块完整皂,蓝纸包着,摞得方正。

      右边口袋:十几份试用装,浅黄纸包,麻线十字捆好。

      怀里:半截炭笔,一本卷了边的草纸簿。

      王龙送他到门口,晨雾粘在睫毛上,湿漉漉的。

      “都记清了?”王龙问,声音在寒气里有些发飘。

      “记清了。”李实点头,“价格铁律,现货优先,预售的记下来。”

      李实转身,没入青灰色的晨雾里。脚步声在空巷响了几下,便远了。

      辰时初,悦来客栈刚卸下门板。

      账房里,冯金荣正在喝早茶,一手端着白瓷盖碗,一手拨着算盘。算珠碰撞声清脆得像碎冰。

      李实停在门槛外三步,掏出试用装双手递上:“冯掌柜,早。新出的薄荷胰子,请您品鉴。洗得干净不清爽,您给句公道话。”

      冯金荣从镜片上方瞥了一眼,接过纸包,没拆,只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纸缝里渗出的薄荷气。

      “什么价?”
      “一角八分。”
      “力士一角二。”冯金荣把试用装往桌角一推,“放着吧。有空试试。”

      送客之意。

      李实不纠缠,躬身:“那您忙。过几日,我再来请安。”

      退出门时,他余光瞥见冯金荣已经重新埋首账本,那个浅黄纸包孤零零躺在桌角,像片不起眼的落叶。
      种子埋下了。李实走出客栈,深吸一口气。晨风凛冽,吹得他脸颊生疼。

      陈哥正提着长嘴铜壶在茶桌间穿梭,汗巾搭在肩上,额头一层细汗。看见李实从侧门溜进来,他眼睛亮了:“实子!”

      “陈哥,借一步说话。”李实把他拉到灶间后头的窄巷,掏出试用装塞过去,“新搞的买卖,好胰子。薄荷醒神,洗茶渍最好。”

      陈哥拆开一角,浓烈的薄荷清气冲出来。他眼睛瞪圆:“这……这成色!”

      “您先试试。”李实又掏出一块完整皂,“这块您拿着用。觉得好,帮我在掌柜和茶博士面前美言两句。”

      陈哥接过完整皂,手感扎实温润。

      他喉咙滚了滚,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李实头破血流挡在他面前的画面。

      “实子,”陈哥攥紧那块皂,从怀里摸出1毛8,“钱你拿着——一块皂的钱,我买了!”

      李实一愣:“哥,这……”

      “拿着!”陈哥把钱拍在他手里,声音压低,“兄弟归兄弟,买卖归买卖。你也不容易,我知道。掌柜那儿我肯定说,但这钱,该多少是多少。”

      几个银毫子,沉甸甸落在掌心。

      李实在草纸簿上郑重写下:“陈哥,购一块。”

      走出茶馆时,他听见陈哥在里头高声招呼:“王掌柜!王掌柜您来看看这个——”

      快刀刘的摊子支在弄堂口背风处。

      七十岁的老师傅坐在矮凳上,就着盆里的热水磨剃刀。刀刃在磨石上拉出均匀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看见李实来,他停下动作,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点笑:“小猴子,又来刮脸?”

      “刘爷,今天不刮脸。”李实蹲下,掏出试用装,“新做的胰子,您试试手。”

      快刀刘放下剃刀,用布擦了擦手,才接过纸包。他拆开,捏起那一小块皂,凑到老花眼前看了很久,又放到鼻尖深深吸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李实屏住呼吸的事——老师傅起身,从热水盆里撩起一点水,打湿皂块,在手心仔细搓开。
      泡沫细密绵软,薄荷的清气在潮湿的空气里炸开。

      快刀刘闭着眼,慢慢搓揉,感受泡沫的质感,冲洗,再低头看自己的手心。良久,他睁开眼。

      “碱伏得平和。”他沙哑开口,“润。比永福的次货强,也比洋货温和。”

      他坐下,从腰间解下那个油腻的旧布包,一层层打开,数出3毛6,放在摊上。

      “先买两块。”他说,“我这儿客人杂,要是都说好,下回找你多送些。”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客套。这是技术流的判断,谨慎,但有力。

      李实收下铜子,他在草纸簿上写:“刘爷,买两块。”

      起身时,老人又说了一句:“晚上来,爷给你刮个脸。干净。”

      “兴盛小赌档”藏在码头仓库后头的板房里。

      这个时辰还没开张,看场子的头目“铁手”正靠在门边剔牙,看见李实晃晃悠悠过来,歪嘴笑了。

      “哟,实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铁手哥。”李实笑着上前,递上试用装,“新胰子,去烟味汗味顶用。您试试。”

      铁手接过,没拆,在手里抛了抛:“谁的手艺?靠谱么?”

      “我东家祖传的方子。”李实答得稳,“清爽是一绝。”

      铁手挑眉,当场拆开,打湿闻了闻,又招手叫来个小弟:“洗手,闻闻。”

      小弟照做,搓出一手泡沫,凑到鼻尖:“嘿,铁手哥,真清爽!薄荷冲脑门!”

      铁手这才拿起皂,自己洗了手,甩了甩水珠:“嗯……是去味。来十块,什么价?”

      “一角八分。”
      “贵了。”铁手眯起眼,“一角五,我每月要三十块。”

      李实心跳如鼓,但想起王龙的话——价格铁律。

      “铁手哥,价是真不能动。”他掏出最后一块完整皂,拍在旁边的木箱上,“料是实料,工是实工,一角八分是骨头价。但我李实做人不能不仗义——”

      “这一块,您先拿着用,要是觉得不值一角八……”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到时候您把皂摔我脸上,我李实不收你一分钱。”

      铁手盯着那块皂,又盯着李实脸上那道淡疤——几年前替他挡刀留下的。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码头的汽笛闷闷传来。

      良久,铁手突然咧嘴笑了。

      “行!就冲你这股愣劲!”他摸出钱,数出一个银毫子加八个铜子,“一块,一毛八。我订十块,剩下的九块,三天后见货付钱!”

      一个银毫子,八个铜子,带着体温落进掌心。

      李实写下:“铁手,购十块,已交付一块,剩九块。”

      转身时,铁手在身后喊了一句:“对了,你们那胰子……叫什么名儿?”

      李实回头,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Spring。”他说,“春天的意思。”

      潘掌柜正在柜后打瞌睡,听见动静睁开眼。

      “潘叔。”李实递上最后一份试用装。

      潘掌柜接过,同时从柜台下摸出一块灰扑扑的皂:“永福的,这个月降到一角了。实子,你的胰子再好,八角,顶天了。”

      李实心里一沉,一根硬钉子。

      “潘叔,价是实价,货是实货。”他收回手,把试用装留在柜上,“您先试用,觉得值,您派人来找我。觉得不值,您就当侄子孝敬您块小玩意儿。”

      他不纠缠,点头告辞。

      走出铺子时,听见潘掌柜在背后嘀咕:“……愣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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