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家》VEXIS

6、晕染

　　2015年的春天来得犹豫不决。三月了，北京还刮着刺骨的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凌乱的线条。

　　陆凛大三了。

　　二十一岁的年纪，褪去了大一时的青涩，大二时的迷茫，沉淀出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独特气质。他长高了些，肩线更宽了，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和牛仔裤站在建筑系馆门口等陈浩时，路过的女生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

　　“凛哥，又有人看你了。”陈浩从里面出来，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啧啧两声，“你说你，长这样，专业还强，还给不给别人活路了？”

　　陆凛没接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图纸带了吗？”

　　“带了。”陈浩拍拍背包，“不过我说，林薇学姐今天也来工作室，你真不打算跟人多说几句？”

　　“讨论图纸就说图纸。”

　　“你呀——”陈浩摇头，“白瞎这张脸。”

　　工作室里暖气开得足。林薇已经到了，站在工作台前看模型。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温柔沉静。

　　“学姐。”陆凛打招呼。

　　林薇转过头，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亮：“陆凛，陈浩，你们来了。我看了你们修改后的方案，比之前好很多。”

　　三人开始讨论。林薇说话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陆凛。他低着头，用铅笔在图纸上标注，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线。

　　有那么一瞬间，林薇走了神。她想，这个学弟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明明长得那样出众，却总是低调得近乎透明；明明能力超群，却从不张扬；明明待人温和有礼，却又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像是心里装着很重的东西，重到没有余力去看周围的风景。

　　“学姐？”陆凛抬起头。

　　林薇回过神，脸颊微热：“抱歉，走神了。你刚才说这个结构节点要调整？”

　　“对。我计算过荷载，原来的方案这里容易应力集中。”陆凛指着图纸，“改成这样，受力会更合理。”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林薇看着那双手在图纸上移动，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讨论持续到傍晚。结束时，陈浩说有事先走，工作室里只剩下陆凛和林薇。

　　“一起吃饭吗？”林薇问，“学校门口新开了家杭帮菜，听说不错。”

　　陆凛看了眼手机——六点半，陆曦应该刚写完作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抱歉学姐，我得回宿舍，晚上要跟家里视频。”

　　“又跟弟弟视频？”林薇笑了，“你真是个好哥哥。”

　　“他小，黏人。”陆凛收起图纸，“学姐自己去吃吧，下次有机会我请。”

　　他说得很自然，很坦荡。林薇却听出了一丝不容商榷的意味——在这个人心里，有明确的优先级。而家人，尤其是那个弟弟，排在很前面。

　　“好，那下次。”她保持微笑，“路上小心。”

　　走出系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还带着寒意的空气里晕开暖黄的光圈。陆凛快步往宿舍走，心里想着陆曦。

　　上周视频时，弟弟说数学竞赛进了决赛。十一岁的孩子，声音里有掩不住的骄傲：“哥哥，我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陆凛真心夸他，“想要什么奖励？”

　　“哥哥回来教我模型。”陆曦说，“我买了个新的，好难，拼不好。”

　　陆凛答应了。他计划清明假期回去，虽然只有三天，但足够陪弟弟拼完那个模型。

　　回到宿舍，陈浩还没回来。陆凛打开电脑，刚连上视频，陆曦的脸就出现在屏幕上。

　　“哥哥！”他眼睛亮亮的，“我今天决赛拿了二等奖！”

　　“真棒。”陆凛笑了，“想要什么奖励？哥哥清明回去带给你。”

　　“真的？！”陆曦一下子坐直，“哥哥清明回来？三天都回来吗？”

　　“嗯，三天都陪你。”

　　陆曦欢呼一声，然后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哥哥，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什么秘密？”

　　“我……”陆曦凑近屏幕，神秘兮兮地说，“我好像长高了。量了，比去年这时候高了六厘米。”

　　“这么厉害。”陆凛看着屏幕里的弟弟。十一岁，确实是猛长期。脸褪去了婴儿肥，有了少年人的轮廓。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但眼神里多了些陆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探究，总在他脸上停留得比必要的时间更长。

　　“哥哥，”陆曦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确切的时间。”

　　“四月四号下午到，七号早上走。”

　　“那我那天早点写完作业，去接哥哥。”陆曦说，“不让爸爸妈妈去，就我去。”

　　“好，就你去。”陆凛纵容地说。

　　视频挂断后，陆凛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他想起去年十月，他临时回家那次。陆曦扑进他怀里哭的样子，像是昨天的事。

　　一年过去了。弟弟长高了，懂事了，拿了奖。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陆凛心里总有隐隐的不安。像是平静湖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存在。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图纸我晚上再看看，有问题明天讨论。晚安。”

　　陆凛回了个“好，学姐也早点休息”，就放下了手机。

　　他打开建模软件，却迟迟没有动。脑子里全是陆曦刚才的眼神——那种专注的，带着某种热度的眼神。

　　他甩甩头，把那些莫名的念头压下去。

　　清明假期，陆凛如约回家。

　　火车在下午三点抵达。出站时，他一眼就看见了陆曦。十一岁的少年，穿着浅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站在人群中四处张望。看见陆凛的瞬间，他眼睛亮了，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冲过来，而是等陆凛走近，才伸手接过行李箱。

　　“哥哥。”

　　“曦曦。”陆凛打量他，“真长高了。”

　　陆曦的耳朵红了红：“量了，一米五二了。”

　　“这么快就要追上哥哥了。”

　　“我会比哥哥高的。”陆曦很认真，“我查了，男孩能长到十八岁。我还有七年。”

　　陆凛笑了，揉揉他的头发：“好，等曦曦比哥哥高。”

　　回家的出租车上，陆曦坐得笔直，但身体不自觉地倾向哥哥那边。陆凛假装没注意，问起家里的近况。

　　“昭昭上中班了，老师说她画画有天赋。”陆曦说，“爸爸最近忙一个项目，经常加班。妈妈……妈妈好像有点不舒服，但她说没事。”

　　“妈妈怎么了？”

　　“就是累吧。”陆曦不太确定，“她最近睡得早，脸色也不太好。”

　　陆凛心里一紧。他想起妈妈今年四十八了，年轻时身体就不算好，生陆昭时已经是高龄产妇。这两年家里三个孩子，她操心得最多。

　　“明天我带妈妈去医院看看。”他说。

　　“我陪哥哥去。”陆曦立刻说。

　　“你不上学？”

　　“明天周六。”

　　陆凛这才想起日子。他看着弟弟，心里软成一片：“好，曦曦陪哥哥去。”

　　到家时，陆昭正在客厅画画。看见哥哥，她丢下蜡笔跑过来：“哥哥！”

　　陆凛抱起她，五岁的孩子沉了不少。“昭昭重了。”

　　“我长高了！”陆昭学二哥的语气，“老师量的！”

　　“真棒。”陆凛亲了亲她的脸颊，放下她，去看妈妈。

　　妈妈在厨房准备晚饭，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看见陆凛，眼睛立刻亮了：“凛凛回来了。坐车累不累？”

　　“不累。”陆凛走过去，“妈，你脸色不好。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没事，就是有点感冒。”妈妈不在意地说，“你难得回来，好好休息，陪曦曦昭昭玩。”

　　“一定要去。”陆凛很坚持，“我明天没事，陪你去。”

　　妈妈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好，听凛凛的。”

　　晚饭时，爸爸也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样。陆昭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陆曦安静吃饭，但眼睛一直看着哥哥。爸爸妈妈看着三个孩子，眼里是满足的笑意。

　　陆凛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温暖而酸涩的情绪。这就是他的家。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家。

　　晚上，陆曦抱着新买的模型来找哥哥。是个古建筑模型，比之前的祈年殿更复杂。

　　“我拼了两周，才拼到这里。”陆曦指着半成品，“这里总是对不上。”

　　陆凛接过模型，仔细看了看：“榫卯方向错了。你看，这个应该这样——”

　　他耐心地教，陆曦专注地学。台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头挨着头，肩并着肩。

　　“哥哥。”拼到一个难点时，陆曦忽然开口。

　　“嗯？”

　　“你在学校……有人追你吗？”

　　陆凛手一顿，零件差点掉地上。他看向弟弟，陆曦也正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怎么问这个？”

　　“我们班小胖的哥哥，大学好多人追。”陆曦说，“哥哥这么好看，肯定也有人追。”

　　陆凛不知该怎么回答。说有？弟弟会不安。说没有？又不诚实。

　　最终，他选择折中：“有人表示过好感，但哥哥现在不想谈这些。”

　　“为什么？”

　　“因为……”陆凛想了想，“因为哥哥要学习，要工作，要照顾家里。没时间想别的。”

　　“那哥哥什么时候会有时间？”

　　“等曦曦长大了，独立了，哥哥就有时间了。”

　　陆曦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模型零件，很久才说：“那我不长大了。永远不独立。哥哥就永远没时间想别人了。”

　　这话孩子气，但陆凛听出了里面的认真。他心里一紧，放下模型，转向弟弟。

　　“曦曦，看着哥哥。”

　　陆曦抬起头。

　　“哥哥永远是你哥哥，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陆凛认真地说，“就算哥哥将来谈恋爱，结婚，有了自己的家庭，你也永远是哥哥最重要的弟弟。明白吗？”

　　陆曦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但他没哭，只是点头：“明白。”

　　“那别再说傻话了。”陆凛揉揉他的头发，“来，继续拼模型。今晚一定要把这个难点攻破。”

　　“好。”

　　两人继续拼模型，但气氛有些微妙。陆曦比之前更安静，手指偶尔会碰到陆凛的手，碰到就立刻缩回去，像被烫到一样。

　　陆凛察觉到了，但没点破。他想，也许弟弟到了敏感的年纪，需要时间适应。

　　拼到十一点，难点终于攻克。陆曦看着完整的局部结构，眼睛又亮了：“哥哥好厉害！”

　　“是曦曦厉害，一点就通。”陆凛看看时间，“不早了，去睡吧。”

　　“我想跟哥哥睡。”陆曦抱着枕头，声音很小，“就今晚。哥哥明天又要带妈妈去医院，没时间陪我了。”

　　陆凛心软了：“好，就今晚。”

　　关了灯，两人并排躺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出淡淡的光斑。

　　“哥哥。”陆曦在黑暗里小声说。

　　“嗯？”

　　“你身上好香。”

　　陆凛愣了愣：“沐浴露的味道吧。”

　　“不是。”陆曦往他身边凑了凑，“是哥哥的味道。说不出来，但一闻就知道是哥哥。”

　　陆凛心里涌起一阵异样。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快睡吧，明天要早起。”

　　“哦。”陆曦应了一声，没再靠近。

　　但陆凛能感觉到，弟弟的呼吸就在耳边，温热，轻缓。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来了。像墨滴进水里，慢慢晕开，悄无声息，却改变了一切。

　　第二天，陆凛带妈妈去了医院。检查结果下午出来——疲劳过度，加上轻度贫血，需要静养。

　　“你看，我说没事吧。”妈妈拿着化验单，“开点药，休息几天就好了。”

　　陆凛不放心，又详细问了医生注意事项，才带着妈妈回家。

　　路上，妈妈看着他，忽然说：“凛凛，你别太担心。妈妈没事，就是年纪大了，容易累。”

　　“妈，你才四十八，不老。”陆凛说，“以后家里的事，我多分担。你也别太惯着曦曦昭昭，让他们学着独立。”

　　“我知道。”妈妈拍拍他的手，“但你也要为自己想想。大学里，有没有遇到喜欢的女孩？”

　　又是这个问题。陆凛无奈：“妈，我现在不想这些。”

　　“你也二十一了，该考虑了。”妈妈叹气，“妈妈知道，你总把家里放在第一位。但凛凛，你要有自己的生活。爸爸妈妈，曦曦昭昭，都希望你幸福。”

　　陆凛沉默。他知道妈妈的意思，但他心里那块地方，已经被人占满了。不是林薇，不是任何女孩，而是——

　　他不敢想下去。

　　“我会的，妈。”他最终说，“等时候到了，我会考虑的。”

　　回家后，陆凛把医生的嘱咐详细记下来，贴在冰箱上。又跟爸爸商量，请个钟点工帮忙做家务，让妈妈多休息。

　　“不用请人，我能行。”妈妈反对。

　　“妈，听凛凛的。”爸爸说，“你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请个人，花不了多少钱。”

　　陆曦在一旁听着，忽然说：“我可以帮忙。我会做饭，会打扫，可以照顾妈妈。”

　　“你好好上学就行。”陆凛摸摸他的头，“家里的事有哥哥和爸爸。”

　　陆曦还想说什么，但看哥哥的表情，最终没再说。

　　那天晚上，陆凛在书房整理资料，陆曦敲门进来。

　　“哥哥，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陆曦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我想学做饭。真的。这样妈妈不舒服的时候，我就可以做饭，不用哥哥操心。”

　　陆凛看着弟弟认真的表情，心里一暖：“好，哥哥教你。但要注意安全，用火用刀都要小心。”

　　“我会小心的。”陆曦眼睛亮了，“那现在教我吗？”

　　“现在太晚了，明天吧。”陆凛看看时间，“去睡吧，明天早点起，哥哥教你煮粥。”

　　“好！”陆曦高兴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哥哥，你真好。”

　　陆凛笑了：“傻话。快去睡。”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陆凛却看不进资料了。他想起弟弟刚才的眼神——那种全心全意的信赖，那种“想为哥哥分担”的迫切。

　　他何其幸运，有这样的弟弟。

　　可为什么，心里总有一丝隐约的担忧？

　　像是预感到风暴来临前的宁静，美好，但不真实。

　　假期最后一天，陆凛教陆曦煮粥。站在厨房里，他示范，陆曦学。十一岁的少年，拿着勺子小心翼翼搅动锅里的米，侧脸专注。

　　“哥哥，这样对吗？”

　　“对，就这样，慢慢搅，别粘锅。”

　　陆曦做得很认真。粥煮好时，他盛了一碗，先给妈妈送去，又盛了一碗给陆凛。

　　“哥哥尝尝。”

　　陆凛接过，尝了一口。米煮开了花，稠度刚好，不咸不淡。

　　“很好喝。”他真心夸赞。

　　陆曦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我以后经常煮给哥哥喝。”

　　“好。”陆凛心里一片柔软。

　　下午，陆凛收拾行李。陆曦在旁边帮忙，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哥哥，”他忽然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长大了，和哥哥一样高。”陆曦的声音很轻，“然后我和哥哥一起去旅行，就我们两个。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没有人打扰我们，就我们两个。”

　　陆凛叠衣服的手顿了顿。他看向弟弟，陆曦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问。

　　“然后梦就醒了。”陆曦垂下眼睛，“我醒来，发现哥哥又要走了。”

　　陆凛放下衣服，走过去抱住弟弟：“哥哥很快就回来。暑假有两个月，哥哥天天陪你。”

　　“真的？”

　　“真的。拉钩。”

　　两人伸出小指，勾在一起。这次，陆曦勾得很紧，很久不松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小声说。

　　“一百年不许变。”陆凛重复。

　　回北京的火车上，陆凛一直想着陆曦的那个梦。就我们两个，去旅行，看风景。

　　他甩甩头，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弟弟只是黏人，只是不想他走。仅此而已。

　　可心里那个声音在问：真的仅此而已吗？

　　他不知道。

　　五月的北京，天气暖和起来。校园里的花开了，粉的白的一片，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

　　陆凛的生活回到正轨。上课，画图，做模型，偶尔和林薇讨论方案。他们合作的项目拿了奖，系里要他们准备材料，参加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竞赛。

　　“陆凛，这个周末有空吗？”一次讨论结束后，林薇问，“我想去实地看看那个场地，找找灵感。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陆凛想了想，周末确实没事。而且这个项目他投入了很多心血，去看看现场也有必要。

　　“好。周六上午？”

　　“上午十点，学校门口见。”

　　周六早上，陆凛准时到校门口。林薇已经在了，穿着休闲的衬衫和长裤，背了个相机。

　　“等很久了？”陆凛问。

　　“刚到。”林薇微笑，“走吧，坐地铁去。”

　　项目场地在城西的一个老街区，政府计划改造，他们做的设计是改造方案之一。到了地方，两人边走边看，林薇拍照，陆凛记录。

　　走到一条小巷时，陆凛停下脚步。巷子很窄，两旁是斑驳的老墙，墙上爬着枯藤，地上有青苔。阳光从两侧建筑的缝隙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出细长的光带。

　　“这里有意思。”他说。

　　“怎么有意思？”林薇问。

　　“空间感。”陆凛指着巷子，“窄，深，但有光。像是被压缩的时空，走过去，就能到另一个世界。”

　　林薇看着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染上金色，眼睛专注地看着巷子深处，像在看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陆凛转过头。

　　“抱歉，没经过你同意。”林薇有些不好意思，“但刚才那个画面……很美。”

　　陆凛愣了愣，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街区转了一上午，中午在附近的小店吃饭。等菜时，林薇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忽然说：“陆凛，你以后想做什么样的建筑？”

　　陆凛想了想：“能让人感觉幸福的建筑。”

　　“幸福？”

　　“嗯。”陆凛看着窗外，“建筑不只是水泥和钢筋，是空间，是光，是记忆。好的建筑，应该让人走进去就觉得安心，觉得温暖，觉得……回家了。”

　　林薇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学建筑的初衷——因为喜欢漂亮的房子，因为想设计地标。但陆凛的理由，比她纯粹，也比她深刻。

　　“那你觉得，家是什么？”她问。

　　陆凛沉默了很久，才说：“家是……不管走多远，都知道要回去的地方。是有人在等你的地方。”

　　说这话时，他想起了陆曦。每次回家，弟弟等在车站的样子；每次视频，弟弟亮晶晶的眼睛；每次离别，弟弟强忍泪水的表情。

　　那是他的家。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家。

　　菜上来了，话题就此打住。但林薇记住了陆凛说那些话时的表情——温柔的，坚定的，带着某种深沉的眷恋。

　　吃完饭，两人往回走。地铁上，林薇鼓起勇气：“陆凛，下周五我生日，几个朋友一起吃饭，你能来吗？”

　　陆凛犹豫了。他想起了上次陆曦的反应。

　　“我……”

　　“就吃个饭，没别人，就咱们系几个关系好的。”林薇补充，“陈浩也来。”

　　陆凛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好。时间地点发我。”

　　“嗯！”林薇笑了，笑容明媚。

　　回到宿舍，陆凛给家里打电话。是陆曦接的。

　　“哥哥。”

　　“曦曦，在干什么？”

　　“写作业。”陆曦说，“哥哥，你今天去哪了？”

　　“去项目场地看看。”陆凛说，“你怎么样？妈妈好点了吗？”

　　“妈妈好多了。我每天给她煮粥，她都说好喝。”陆曦的声音里有小小的骄傲，“哥哥，我期中考试，全班第三。”

　　“这么厉害。想要什么奖励？”

　　“哥哥暑假早点回来。”陆曦立刻说，“暑假有两个月，哥哥可以陪我好久好久。”

　　陆凛笑了：“好，哥哥考完试就回来，一天都不耽误。”

　　“那说好了。”陆曦顿了顿，忽然问，“哥哥，你刚才和谁一起去的项目场地？”

　　陆凛心里一紧。弟弟太敏锐了。

　　“和林薇学姐。她是项目负责人，要去看现场。”

　　“哦。”陆曦的声音低下去，“就你们两个人吗？”

　　“嗯。工作需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陆凛能想象弟弟此刻的表情——抿着嘴，眼睛垂着，手指绞着衣角。

　　“曦曦？”

　　“我没事。”陆曦说，“哥哥工作重要。我去写作业了，哥哥再见。”

　　电话挂断了。陆凛再打过去，没人接。

　　他坐在椅子上，心里乱成一团。弟弟的反应，让他不安。那种超出年龄的敏感，那种强烈的占有欲，都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方向。

　　他想起陆曦的梦。想起弟弟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句“就我们两个”。

　　不，不可能。弟弟还小，不懂事。只是太黏人了，只是害怕失去哥哥。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周五晚上，林薇的生日聚会。在一家安静的西餐厅，来了六七个人，都是建筑系的。

　　林薇今天很漂亮，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笑起来温柔明媚。她坐在陆凛旁边，不时给他夹菜，倒饮料。

　　“凛哥，学姐对你真好啊。”陈浩挤眉弄眼。

　　陆凛有些尴尬，但不好说什么，只能道谢。

　　吃到一半，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轮到陆凛时，他选了真心话。

　　“陆凛，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一个女生问。

　　所有人都看向他。林薇也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

　　陆凛沉默了很久。餐厅柔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

　　“有。”他最终说。

　　“谁啊谁啊？”大家起哄。

　　“真心话只回答一个问题。”陆凛平静地说。

　　游戏继续。但气氛微妙起来。林薇的笑容有些勉强，但很快调整过来。

　　聚会到九点结束。大家各自回学校。林薇和陆凛顺路，一起走。

　　“陆凛。”走到一半，林薇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她问得很小心。

　　陆凛知道她在问什么。他停下脚步，看着林薇。夜色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期待，也有不安。

　　“学姐，”他斟酌着词句，“你很好，真的很优秀。但我……我心里有人了。”

　　林薇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挤出一个笑：“是……是你喜欢的人？”

　　“嗯。”

　　“能告诉我是谁吗？”

　　陆凛摇头：“抱歉。”

　　“没关系。”林薇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那……我们还是朋友吧？”

　　“当然。”陆凛说，“学姐永远是我的好朋友，好搭档。”

　　林薇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好。那说好了，以后还要一起做项目。”

　　“嗯。”

　　送林薇到宿舍楼下，陆凛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他想，这样也好。说清楚了，不耽误别人。

　　至于他心里的那个人……

　　他不敢想。

　　回到宿舍，陈浩还没睡，看见他就凑过来：“凛哥，你刚才说心里有人，是真的？”

　　“嗯。”

　　“谁啊？我认识吗？”

　　陆凛没回答，去洗漱了。陈浩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天晚上，陆凛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那条窄巷里，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带。巷子那头站着一个人，背影瘦高，穿着浅灰色的卫衣。

　　他走过去，那人转过身——是陆曦。但不是十一岁的陆曦，是长大的陆曦，和他一样高，眉眼长开了，更清俊，更好看。

　　“哥哥。”长大的陆曦对他笑，眼睛弯弯的。

　　陆凛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走过去，想抱住弟弟，但手刚碰到，梦就醒了。

　　天还没亮。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陈浩轻微的鼾声。

　　陆凛躺在床上，睁着眼，心脏狂跳。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温度，真实的——心动。

　　他猛地坐起来，捂住脸。

　　不，不可以。那是弟弟，是亲弟弟。就算没有血缘，也是弟弟。

　　他不能，不该，不可以有那种念头。

　　可是那些画面，那些眼神，那些若有若无的靠近，那些欲言又止的话语，全都在此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他。

　　他想起陆曦说“哥哥身上好香”时的样子。

　　想起弟弟做梦醒来扑进他怀里的样子。

　　想起陆曦说“就我们两个”时的眼神。

　　想起弟弟写满“哥哥”的作业本。

　　想起每一次离别时，弟弟强忍泪水的表情。

　　想起每一次重逢时，弟弟亮晶晶的眼睛。

　　太多了。多到他无法再自欺欺人。

　　那不是单纯的兄弟情。至少，不完全是。

　　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像墨滴进水里，慢慢晕开，悄无声息，却染黑了一切。

　　而他，直到此刻才看清。

　　天快亮时，陆凛终于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陆曦的脸——笑的，哭的，认真的，委屈的。

　　最后定格在那个巷子里的背影，转过身，对他笑。

　　“哥哥，我长大了。”

　　陆凛惊醒时，天已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刺得他眼睛疼。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抱过陆曦，牵过陆曦，摸过陆曦的头发，擦过陆曦的眼泪。

　　而现在，这双手在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行。必须停下来。必须回到正轨。

　　那是弟弟。只能是弟弟。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像在念咒语。

　　可是心里那个声音在问：真的只是弟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意识到，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墨滴进水里，晕开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