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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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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的。”她最终道,“火起时,能在偏厢附近恰巧看见我母亲的人,必定是此案枢纽。这样的人,要么已被收买,要么会不能说话。”
谢晦盯着她,良久,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言筝奴一怔:“十七。”
“十七。”他重复,语气不明,“倒有几分急智。”
他话锋一转,锐利如刀:“但你怎知,我不会将你这番急智之言,当作攀诬宫闱、扰乱视听的罪证,直接押送你入诏狱,与你母亲作伴?”
空气骤然紧绷。
宫门守卫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
言筝奴背脊渗出冷汗,脸上扯出笑容:“我母亲曾经说过,丽妃之弟,与其姐一样,皆是光明磊落之辈,皆是国之栋梁。”
谢晦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弄。
“民女此言皆真。”言筝奴指尖掐进掌心。
谢晦不再说话。
烈日炙烤,他额角的汗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瞬间蒸发。
旧伤处的痛楚如潮水般间歇涌上,每一次都带来短暂的眩晕。
而面前这个少女,跪得笔直,眼神看着他,亮得灼人。
“申时三刻,”谢晦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浣衣局西北角门,会有一辆运送青菜的青篷车离开。押车太监姓赵,左颊有痣。你想办法混上去,进去后找孙嬷嬷,说晦哥儿让你来的。她最多给你半柱香时间。”
言筝奴心脏猛地一跳:“将军。”
“记住,你只有半柱香。”谢晦打断她,目光掠过她瞬间亮起的眼眸,转向宫门方向,语气恢复冰冷疏离,“问完该问的,立刻离开。若被抓住……”
他顿了顿:“你知道后果。”
“我明白。”言筝奴压下翻涌的情绪,郑重道,“多谢将军。”
“不必。”谢晦已转回头,重新挺直背脊,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想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不再看她。
言筝奴缓缓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刺痛发麻。
真不愧是将军,身体素质这么好。
言筝奴抬起头,看向骄阳。
言岚在历史终名满天下,开创女子教育之先河。
既然有幸成为你的女儿。
这一世,我不会让你在狱中蹉跎三年,半生病痛缠身,不会让你背负不白之冤。
我要亲手为你劈开这吃人的困局,扶你走上那条青云路。
让你此生坦坦荡荡,名垂青史。
母亲,等我。
言府早已乱作一团,朱漆大门紧闭,处处被愁云裹住。
言娇奴坐在上位,冷声道:“二姑娘去哪了?还没消息吗?”
“没有。”底下的人回。
“她平日玩闹的地方可有去寻?”言娇奴问。
“寻了,都未看见。”
“二姑娘回来,速速寻我!”说罢言娇奴转身入了书房,狼毫饱蘸浓墨,在素笺上疾书。
她要联络父亲生前那些尚在朝中任职,或是素有清望的门生故旧,为狱中言岚求一线生机。
墨迹未干,管家已面色灰败地撞进门来:“大姑娘,李御史府上回话,只说避嫌二字,王学士家更是直接闭了大门,连门房都不肯传话。”
“一群趋炎附势的小人!”言娇奴气得将笔掷在地上,乌黑墨点溅上月白裙角。
她本是言岚失望于亲女言筝奴的蠢恶无状后,从族中领养的孩子。
这些年一直以长女身份支撑门户,可如今养父已逝,养母入狱,那些曾受惠于言家的人,竟无一人肯伸出援手。
“姑娘息怒。”贴身嬷嬷上前低声劝道,“此案沾了宫闱,谁不忌惮?老爷走后,言府本就势微,这便是人走茶凉啊。”
言娇奴何尝不知?
可她不甘,更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恐惧。
“筝奴呢?”她揉着发痛的额角。
嬷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二姑娘方才回来了,说是去城外慈云寺上香,为夫人祈福。”
“上香?”言娇奴冷笑出声,眼底满是讥讽,“她何时这般有孝心了?往日里只会惹是生非,母亲为她操碎了心,如今落难,她怕是借着祈福的由头,又去寻那群狐朋狗友鬼混了!”
她越想越气,母亲对这个亲女向来纵容,哪怕筝奴蠢笨恶毒,也始终不忍苛责。
可到了关键时刻,指望不上亲女,反倒要她这个养女四处求人。
“派人跟着她了吗?”
“派了两个小厮,可二姑娘似乎格外警惕,在街市上绕了好几圈,专挑僻静小巷走,最后竟把人给甩掉了。”
言娇奴一怔,心头涌上股怪异感。
言筝奴向来愚钝莽撞,何时有了这般机敏?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小丫鬟急促的脚步声。
“大姑娘,二姑娘来了!”
言娇奴霍然起身,正要出去质问她为何擅自外出,欺骗下人,却见言筝奴已自行走进了书房。
她发髻微乱,鬓边汗湿,脸颊因急促行走而泛着红晕,额角还沾着些微尘土。
言娇奴心头猛地一跳,却还是压下异样,冷声问道:“你去哪儿了?不是去上香了吗?为何要甩开跟着你的人?”
言筝奴抬手拭了拭额角的汗:“我没去上香。”
她并未细说,转而问道:“姐姐这边,联络那些门生故旧,可有进展?”
言娇奴脸色一僵,语气瞬间黯淡下来:“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
“我们没有时间从长计议。”言筝奴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诏狱阴冷潮湿,刑讯严酷,母亲一介文人,三日或许还能撑住,再拖下去,怕是不好。”
“这些我岂会不知?”言娇奴冷笑。
“清流的路走不通。”言筝奴压低声音,“那些人怕惹祸上身,绝不会帮我们。想要救母亲,就得走别的路。”
“别的路?”言娇奴怒极反笑,眼底满是失望,“是去攀附权贵?还是去摇尾乞怜?言筝奴,你可知母亲的清誉是如何来的?她一生宁折不弯,教书育人,不求富贵,若她知道你要行那苟且之事,便是出了狱,也绝不会苟活于世!”
她一直记得,母亲常说,文人风骨重于性命,言家可以落魄,却不能失了气节。
“那姐姐是要母亲的清誉,还是要母亲的性命?”言筝奴直视着她,目光锐利如刀,问得毫不留情。
言娇奴脸色瞬间惨白。
清誉与性命,她都想要,可如今,似乎只能择其一。
她声音颤抖,带着一丝近乎执拗的坚持,“一定有办法,既能救母亲,又不损其志。”
“有。”言筝奴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但需要姐姐帮我。”
言娇奴警惕地看着她,眼前的妹妹太过陌生,陌生到让她心悸:“帮你什么?”
“帮我争取一个机会。”言筝奴的目光异常坚定,“宫妃纵火案,关键证人在浣衣局,而能带我见到证人的人,是丽妃的弟弟谢将军。我需要姐姐在府中稳住局面,对外称我病重,替我遮掩行踪,府中银钱,也需调拨一些给我,以备打点之需。”
言娇奴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谢晦?你怎么会认识他?你要见的是什么证人?银钱要用来做什么?”
她连珠炮似的追问,谢晖是军营新锐,虽年少却手握兵权,且与涉案的丽妃有亲。
言筝奴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会知道这些,还敢去攀附?
“现在还不能说。”言筝奴摇头,语气郑重,“知道的人越少,此事越安全。姐姐只需信我一次,信我是真想救母亲。”
信她?
言娇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挣扎良久,言娇奴闭了闭眼。
母亲在狱中生死未卜,她四处求告无门,如今,哪怕眼前的妹妹变得再奇怪,也是一根能抓住的稻草。
她从腰间解下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又打开书案下的暗格,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一并递给言筝奴:“这是母亲给我的贴身玉佩,母亲与人为善,宫中有些交情的人,或许能凭它少些阻拦。”
“荷包里有五百两银票和一些碎银。”
“……你省着点用。”
她声音干涩,带着最后的警告:“言筝奴,我不管你如今想做什么,若你敢骗我,若你做出半分辱没母亲、玷污言家名声之事,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放过你。”
言筝奴接过的玉佩和荷包,指尖微微收紧。
她来自后世,熟知这段历史,知道言岚是被冤枉的,
她郑重颔首,目光坚定:“我不会。”
没有多余的话,言筝奴转身快步离去。
言娇奴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缓缓跌坐回椅中,掌心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只觉得此刻的言府,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
而她,只能寄望于那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妹妹,能带来一线生机。
言筝奴换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衣裙,用灰布包了头脸,扮作粗使丫鬟模样,从言府后门悄无声息地溜出。
凭着原主模糊的记忆和对史书舆图的了解,她避开大街,专走小巷,朝着皇城西侧的浣衣局方向摸去。
浣衣局位于外皇城偏僻处,专司浆洗宫中低等宫人及部分卫戍的衣物,污秽繁杂,等闲人避之不及。
言筝奴隐在树后,心跳如擂鼓,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申时三刻,一辆破旧的青篷驴车正要驶进去,赶车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左颊有颗黑痣。
谢晦说的就是他!
言筝奴深吸一口气,从树后闪出,低着头快步走到车旁,声音压得极低:“赵公公?”
那太监瞥她一眼,眼神混浊,没什么表情,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用鞭梢指了指车后。
言筝奴会意,迅速绕到车后,那里堆着几个空桶。
散发着酸臭味。
言筝奴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