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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李哭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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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哭走在路上,他今天想去废品站看一下老李头在不在的,已经好几天没有遇到他了,虽说两人统共就见过几次面,但李哭却觉得这个老人很熟悉。
李哭走在土路伤,突然之间被人推了一个踉跄,站稳了,才看清眼前的人。
王陆。
他的脸黑得像锅底,眼睛红红的像一头随时要扑上来的野兽。
“你他妈给我说清楚!”王陆的声音很大,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故意接近我妹!”
“你妹?”
“你先把伞借给我妹,让我妹对你有好感,然后她表白你后直接拒绝她来报复我对你的为难!”
“你妹是王婷?”
王婷,王陆,他早该反应过来的,当初同学们口中说的王陆为了保护妹妹休学,原来那个妹妹,就是王婷啊。
“你装什么蒜?!”
“我没有这么做,是……王婷……”
“你他妈还不承认!老子最讨厌的就是没担当的人!”在王陆看来,李哭就是一个完全没种的胆小鬼,事情李欣都告诉他了,现在当面问,还是不承认!
“我没有!”
王陆完全不听李哭的解释,只一个劲的想要推倒眼前之人。
李哭被王陆推着又往后了一步,地上扬起的灰尘直扑面门,李哭呛了好几口。
“我没有!”
“那你的意思是我妹喜欢你你还拒绝了?”
李哭不想辩解,王陆现在也听不进去任何话,他现在满脑子就是揍李哭一顿。
“陆哥,你犹豫啥呢,要我我早就动手了。”
赵和说道,一脚把李哭踢进麦茬田里面。
李哭被踹进麦茬田里的时候,是后背先着的地,干枯的麦茬茬子扎进校服,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种尖锐的刺痛,他撑着地,慢慢坐起来,灰尘扬起来,李哭睁不开眼睛。
王陆站在田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和站在旁边,喘着粗气。
“起来。”王陆说。
李哭看着他,没动。
王陆跳下田埂,走过去,一把揪住李哭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李哭很轻,轻得让王陆愣了一下——这人怎么这么轻?但他没松手,反而把李哭往后退了一步,又推了一步,李哭踉跄着往后退,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干枯的麦茬,他站不稳,又摔了一次。
这一次摔得更重,后背砸在地上,闷响。
王陆站在他面前,喘着气,眼睛红红的。
“我妹对你多好,给你准备火龙果,那天她手都刮破了!你就是这么对她的!”王陆立马想起那天中午李哭嘴角可疑的“黑芝麻”,一想到妹妹对他这么好他还这样对待他妹,心里更窝火了,“他娘的!”
李哭躺在地上,看着王陆。天快黑了,王陆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那双发红的眼睛,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他不知道王陆是怎么把这些线索拼在一起形成这样的故事的。借伞?那天下雨,王婷没带伞,他正好带了——那把伞是爷爷留下给他的,他就把伞借给了王婷,仅此而已,总不能让一个女孩子淋湿回去吧。而王婷准备火龙果把手弄伤这件事,他一点也不知情。
但他绝没想到,王陆会把自己想的这么坏。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把伞借给她,只是在学习上辅导她,只是在她表白的时候拒绝了她。
赵和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从王陆的话里,李哭就是一个彻底的小人,说是小人简直就是侮辱了小人这个词!敢欺负陆哥的妹妹,欺负陆哥的人就是欺负我的人!今儿就让你知道做小人的下场是什么!
他跳下田埂,走到李哭面前,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李哭又倒下去,脸埋在土里。
“陆哥,你跟他废什么话!”赵和说,“这种怂包,打一顿就老实了!”
他又踢了一脚。
李哭蜷缩起来,本能地用手护住头——一方面是出于本能,另一方面是回去如果被父亲看见,估计又会迎来一顿打。他感觉到拳头落在背上、肩膀上、胳膊上,一下又一下。疼是真的疼,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
小时候被村里人打也是这样,不哭,不求饶,不喊。因为哭也没用,喊也没用,没有人会来救他。忍着,等他们打累了,自然就停了。
赵和打了几拳,停下来了,喘着气看王陆,他体力好,居然都打喘了,可想而知打的有多狠。
王陆站在原地,没动。
他打过那么多人,小混混也好,校外的痞子也好,哪个不是一边挨打一边骂骂咧咧,或者哭着求饶?可这个人,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喊。
赵和又踢了一脚:“叫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刚才不是挺能讲的吗?”
李哭没动,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一些。
王陆忽然开口:“够了。”
赵和愣了一下,回头看王陆:“陆哥?”
“我说够了。”
赵和讪讪地收回脚,退到一边。
王陆走上前,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人。李哭的脸埋在胳膊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后背在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你听着,”王陆说,声音低低的,“事不过三。你还有两顿打,受着。”
他不知道“事不过三”和打李哭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想说点什么,说点什么来让自己心里那团乱麻好受一点。
李哭没动。
王陆站起来,转身就走。
赵和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哭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像一具尸体。
脚步声远了。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李哭还躺在那里。
又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动了一下。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动了动脚踝。能动。然后他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麦茬在手心里硌出一个个小坑。他撑着地,一点一点坐起来,然后站起来。由于没有吃饭,腿有些软,站不太稳,他扶着旁边的一棵小树,喘了几口气。身上到处都疼。胳膊疼,后背疼,肋骨那里也疼,不知道是不是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校服上全是土,还有几个鞋印,脏得不成样子。
李哭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会扯到身上的伤,他就把步子迈得小一点,再小一点。土路坑坑洼洼的,有几次差点又摔倒,他就停下来喘口气,等那股疼过去了再走。
书包侧边的那把蓝色的伞,上面的铁丝被踢坏了几根……
他没有直接去废品站,而是先去了商店,买了一大袋东西,里面有鸡蛋、糕点、白糖……
去买的时候,商店老板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六块二。”
李哭从口袋里掏出钱,一张一张数给他。那些钱皱巴巴的,有的一看就是攒了很久。老板鄙夷地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确定是真的,扔进钱匣子里,又坐回去嗑瓜子。
废品站在县城东头,靠近庄稼地的地方。说是废品站,其实就是一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大院子,堆满了纸板、塑料瓶、废铁。
李哭见到了老李头,老李头和上次相比更瘦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是普通的瘦,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凹下去,脖子上的皮松松垮垮地挂着,像衣服穿大了几号。
“老李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李哭这样问道。
老李头和李哭说他胃有时候经常疼,这是老毛病了,饿一顿饱一顿闹的,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有时疼起来要命嘞。
“娃儿,你可得好好吃饭,可不能像我一样落下病根。”
“我会的。”李哭回答道。
两人坐在那里,聊了很久,也不知道聊了什么,什么都聊一点,从以前聊到现在,从学校聊到生活……见天色不早了,李哭起身准备离去。
李哭把买的那一袋子放到老李头的脚蹬三轮车上面,
“你这娃儿……”他说,声音哽住了,咳了两声,把那股哽劲儿咳下去,才接着说:“给我买这些干啥?”
“桃酥有点碎了,你别嫌。”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娃儿,”老李头忽然开口,“下次你来,我给你一样东西。”
李哭转过头看他。
老李头说:“今天本来想带的,结果忘了,搁我住的地方了。”
“什么东西?”
老李头没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又堆在一起。
“下次你就知道了。”
老人笑得很慈祥。
李哭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我走了,这些东西你先吃,下次吃完了我还给你带。”转身往外走,听见身后老李头的声音。
“娃儿。”
他停下。
“好好吃饭。”老李头说,“别像我似的,年轻时候不知道爱惜,到老了,疼起来要命。”
李哭站着,背对着他。
“知道了。”他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李哭走出去很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李头还在那儿。那个瘦成一道影子的身影,还站在原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