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黑漆木

17、第十七章 台灯的

　　台灯的光晕在王陆眼前晃，他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斑痕，脑子里却反复闪过李哭拎着垃圾袋的背影——那么瘦，像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却又偏偏弯而不折。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哥！”
　　王婷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进来，突然在他耳边大喊一声，吓得王陆一个激灵坐起来，心脏咚咚直跳。
　　“你有病啊！”他没好气地吼了一句，胸口那股无名火正愁没处发。
　　“你才有病！吓一下就这么大反应，做亏心事啦？”王婷撇撇嘴，眼珠却灵活地转着，毫不客气地在他床边坐下，顺手拿起他桌上的一个旧魔方摆弄。
　　“这么生气？我打扰到你好事了？”
　　“滚滚滚！”王陆伸手去抢魔方。
　　王婷手一缩，把魔方藏到身后，看似随意地岔开话题：“哎，你们班那个……就是总坐在最后排，看起来挺安静的那个男生，他叫什么来着？”
　　王陆动作一顿，眼神锐利地看向她：“你问他干嘛？”
　　“不干嘛呀，”王婷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拧着魔方的一块，“就今天值周好像看见他了，随便问问。他是不是挺……嗯……好说话的？”
　　“好说话？”王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那叫怂包软蛋！”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这评价脱口而出，带着惯性的鄙夷。
　　王婷抬起眼，目光带着探究：“他怎么怂了？你欺负人家了？”王婷当然不会觉得李哭怂，李哭面对好几个小混混都没有跑，他怎么可能怂？
　　“我欺负他？”王陆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用夸张的恼怒来掩饰心虚，“我闲得慌？那种人，谁都能踩两脚，用得着我特意欺负？”
　　“为什么啊？他怎么了？”王婷下意识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这丝急切让王陆皱起眉，心中的疑虑像水底的泡泡一样浮上来：“你好像对他挺上心？”
　　王婷的脸颊似乎微微泛红，她猛地跳下床，语气变得又急又冲：“谁、谁上心了！我就是随便问问！你爱说不说！”
　　冬日渐近，白天越发的短了，黑夜越发的长了。清晨六点刚过，天色还是一片混沌的鸦青，只有天际线透着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寒气凛冽，呵出的气凝成白雾，久久不散。王婷裹紧了校服外套，搓着手站在校门口的值周岗位上，眼皮还有些沉。
　　王婷是学生会的成员，校园巡逻轮班轮到了她，按照惯例她要值班一星期。负责早上同学的校服穿着，中午的午休以及放学的巡逻。
　　空荡荡的校园里，第一个打破寂静的，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哭总是来得最早，几乎是校工刚开侧门就悄无声息地进来。他单肩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微微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是想把自己藏进这黎明前的灰暗里。今天，他却径直朝着王婷站岗的方向走了过来。
　　王婷的心没来由地紧了一下，看着他额角那块已经结痂、但仍显眼的伤处。
　　“王婷同学。”李哭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很轻。
　　他，和我说话了？还是他主动？！！这是王婷想都不敢想的，以往都是自己主动去搭话，换来的却是对方有意无意的逃避，现在居然！！！主！动！和！我！搭！话！了！圣母玛丽亚终于看到我的真心了！！！
　　“啊？嗯，”王婷回过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李哭你来得好早。”
　　李哭没有寒暄，他从书包侧边的袋子里——那个他常用来装平整塑料袋的侧袋——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样东西。是一个透明的、巴掌大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几片独立包装的碘伏消毒棉片，还有两三张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东西不贵，却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个，”他把小袋子递过来，目光低垂，落在王婷握着记录板的手指上，“谢谢你的药。”
　　王婷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放过药，可看着李哭那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那双总是没什么光采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晨曦微光，竟显得格外清澈坦诚，她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原来李哭是因为药的事才这么主动。
　　他认定了是她。一种莫名的、混合着心虚和一点点窃喜的情绪攫住了她，她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哪怕撒谎。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否认。反而顺着他的话，抓住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拉近距离的机会。
　　“没、没什么，”她接过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小袋子，指尖蜷缩了一下，声音放软了些，“那个……李哭，我看你成绩很好……我数学和物理有些跟不上……能不能，放学后请你帮我辅导一下？”
　　她说完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唐突，也做好了被这个看起来孤僻又沉默的男生拒绝的准备。
　　李哭当然没注意到以往说话栩栩如生的王婷此刻说话为什么那么小心翼翼，她只当对方是害怕自己拒绝，而她对自己这么好。
　　李哭向来是对别人的好意乘千乘倍的看的，如果王婷需要自己的帮忙，他自然不会拒绝。
　　李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别人对自己好，自己就加倍的还回去。
　　“好。”他应道，“不过放学后可能不太行，午休的时候可以吗？”
　　“可以。”
　　王婷怔住了，她没想到李哭同意了。看着李哭重新背好书包，像往常一样沉默地走向教学楼，消失在渐亮的晨光里，她握紧了手里那个小小的、装着碘伏棉片的袋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麻，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她利用了这份误会，而他的应允，似乎也并非因为她本身，更像是为了偿还他认定的那份“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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